17、第五章：暮雨 （2） 孔青峰道： ...
-
孔青峰道：“刚才已经说过邱府的事情，这算是邱夫人的一处破绽，第二处破绽是在昨日李喾和龙鹿儿身上，究竟要巧到什么程度才会在本官第一次去苏府的时候就遇上了李喾假扮的菜农呢？为何不早不迟就是在这个时候要潜入苏府？而且昨晚龙鹿儿说早已发现了我俩，这个发现也发现的太突兀了罢，或许昨夜的潜入，本来就是一场局呢？”
接着，他定定的看着邱夫人：“或许，昨夜的龙鹿儿就是今夜的邱夫人也未可知。”
他没有让邱夫人出言解释，又马上接口说道：“既然昨夜的事可能是个局，那么设立这个局是为了什么？看看结果，是苏朝南死在了剑下，而且是苏朝南承认了自己是凶手。苏朝南又是当年龙阵手下的将军薛涛，那么，到底是为什么，龙鹿儿要杀自己父亲手下的大将呢？”
“邱夫人，你假扮出了昨日的那个龙鹿儿，在脸上弄了伤疤和刺字，本官也绝不会想到昨夜的龙鹿儿就是之前被我关押起来的邱夫人，你的目的恐怕就在于陷害苏朝南吧，最后苏朝南又刺杀与我，这件案子似乎已经坐实了他是凶手。”
邱夫人一笑道：“昨夜我不是已经成功了么？可是孔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真正的凶手并不是苏朝南的？”
孔青峰冷笑道：“两点：第一，从仆役那里得知，苏朝南昨夜刚刚回汴梁，而之前他是在青州贩卖货物，所以他并没有时间作案。第二，既然已经得到了玉佩，即便他要因为询问玉佩中的秘密而杀人，有什么必要掏出别人的心脏？而且那么明目张胆，他难道不会顾忌到这是汴梁，不会顾忌自己的生命么？虽然昨夜苏朝南是说出了自己是凶手之类的话来，但是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也必要做这种案子，所以苏朝南并不是凶手。”
邱夫人听了这话，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讽刺道：“可苏朝南毕竟还是死在孔大人这位挚友剑下了，纵然知道了真相，孔大人还是杀错人了。”
孔青峰默然不语，半晌，开口说道：“这件案子真是乱的很，本官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半天也没说出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知邱夫人可愿赐教？”
邱夫人转头看了眼身后的灵位，又看了一眼孔青峰，良久才开口说道：“说出来也没什么，可是真相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不知得知这件事之后的孔大人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孔青峰看了一眼旷照，皱眉道：“你先说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邱夫人嗤笑了一声：“公论？”
用手指着身后的灵位和那四颗心脏，又说道：“孔大人，这件事说起来也并不难，和你说的一样，不过是为了复仇而已。不错，龙鹿儿就是邱夫人，这间灵堂就是我为父亲设立的。那是仁宗嘉佑六年一月的事情，当时父亲任延安府大将军，统领西北军队，一月十六号，西夏军队突然犯我边关，攻打萧关，萧关将军薛涛力战不敌，萧关几乎失守，后来是父亲率大军相援，终于打退了西夏大军，后来便循例修书报捷。可惜却得罪了当时正在父亲帐下的监军宋天，父亲并没有在奏折中替宋天邀功，后来圣旨下放，唯独他没有赏赐，因此怀恨在心，二月，宋天回京继续在兵部供职，父亲的普通奏折需要经过兵部审阅才会呈递皇帝，就在此时，宋天发现父亲的奏章中提起西夏主和派提议两军会面，他便将这份奏章瞒下没有上报，本来也是想这样一来父亲接不到批阅，两军还会再战，宋天小人之心，希望借西夏之手或伤或杀了父亲，也算报了他一箭之仇。“
“然而父亲没有接到回信，西夏却接二连三派人前来，父亲只好都秘密接见，而这件事就被第二个监军曹邬看到了，他倒也称职，以为是父亲在和西夏密谋什么，随即向皇帝上奏，一场大祸就此到来。皇帝猜忌心本就重，更何况本朝将领禁止私募军队，父亲在西北势力颇大，皇帝早有打压之心，这时见监军密报，就派了韩彬和邱墨宇前去暗中查探，果然见西夏人频繁出入将军府，更加坐实罪证。父亲百口莫辩，在狱中受不了屈辱撞墙而死，可笑那些监斩官们怕有监斩不严之罪，竟然又将父亲的尸体从狱中拖出施行凌迟。”
孔青峰和旷照听着邱夫人的叙述都是后背一阵恶寒，原来实情竟然是这样的。只见邱夫人缓了几口气，又道：“这就是是非曲直，孔大人觉得如何？”
孔青峰摇摇头，没有说话。
斗室中寂静无声，众人各怀心事，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道：“龙小姐的故事的确感人的很。”
“谁？”邱夫人脸色一变，眼神锐利如刀，瞧向说话的地方。
只见那通道中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烛火映着这人的脸，竟然是死在旷照剑下的苏朝南。他脸上还挂着笑，显得诡异之极。
“你是人是鬼！”邱夫人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昨日的亡人，心中恐惧，声音也抖了起来。
苏朝南已经踱步走到了那灵位之前，伸手摩挲了一下灵位，笑道：“在下若死了，孔大人岂不是要被你的故事骗了？”
邱夫人瞧了瞧面带笑意的孔青峰，又瞧了瞧突兀出现的苏朝南，冷哼了一声：“原来是你们在演戏。”
苏朝南哈哈大笑：“就许你编故事不许在下演戏么？也幸亏阎王旷修的剑法高超，否则昨夜的戏怕并不好演。”
“什么？”邱夫人一手指着沉默不语的旷照，“你……你是旷修？”
旷照点了点头。
邱夫人指着旷照半天，颓然放下了手：“原来你并没死，那么你们都知道真相了。”
孔青峰点了点头：“本官在追踪李喾假扮的菜农之后知道你俩要晚上来苏府之后，又与薛涛将军交谈，便商议见机行事。”
苏朝南接口说道：“你昨夜既然想让我死，我便死给你看看，看看你还会做什么事情，只是在下在这座宅子数年……竟然不知道这里还有将军的衣冠冢。”他说到后一句，神情渐渐落寞。
孔青峰又说道：“龙阵虽然是个好将军，恐怕并不是一个好父亲。听薛涛将军说，当年龙阵酒后打骂你与你母亲两人，过后不久就休了你母亲，你母亲后来郁郁而终，而你那时不过十四岁，又被歹人所劫，买进了妓院，所以恐怕你对你这位父亲并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罢。”
邱夫人冷笑了一声：“不错。”
孔青峰叹了口气：“所以你并不会为冤死的父亲报仇，你谋划此案，也多半是为了别的东西。”
他并未说明那是什么东西，但邱夫人嘴唇一颤，从怀中拿出了昨夜从池中捞出来的那枚玉佩，道：“他除了是个好将军之外便再无是处了，贪财好色，他那些钱财都收在这所宅子中，而死的时候告诉了李喾得到那些财宝的线索就在池中的玉佩上头。”
“前些日子李喾从边关逃回，他是父亲的护卫，对他忠心耿耿，回到汴梁便找到了我，要和我谋划替父亲报仇……而我只想得到他的那些财宝而已。自从嫁给邱墨宇三年后太医诊断出我并不能生育之后，邱墨宇便十分冷落我，又在外买了宅子纳妾，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毕竟瞒不住。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狠下心杀他。那夜我让丫鬟请他过来，我仍然记得我将匕首刺入他心口之后他脸上的表情。”
“我这一生遇到的两个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邱夫人似乎已经动情，长叹了一口气。丝毫没有注意身后涌起的杀意。
旷照忽的眼神一变，身形一动袖中短剑已经探出，他心中焦急之下喊道：“住手！”可是在外人听来那只是从嗓子中撕扯出来的破音而已。
只听“噗”的一响，邱夫人脸色一怔，然后变的惨白，慢慢转过了身子，看到了李喾的脸。本来默然无语的李喾脸上全是愤怒之色，他手中抓着一个奇怪的兵刃，已没入邱夫人的后背，鲜血短暂的一顿之后便蔓延出来，瞬间将邱夫人的后背染成一片丹霞之色。
“你竟然骗我！”李喾怒瞪着邱夫人，右手猛地一扯，邱夫人呵的出了一口长气，倒在了地上，李喾的手中拿着一个制作精巧的虎爪，以铁链连在他手腕上，而此刻，那虎爪上鲜血淋漓，一颗心被抓在爪中，似乎还在慢慢的跳动。
衣枚声破空而起，旷照已经纵身掠到，他手中沉云剑急速刺出，一剑刺入了李喾的胸口，直接刺穿了李喾的胸膛。一飚鲜血从他后心喷出，全溅在了身后的灵位上。
邱夫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看起来十分素净，眉目微闭，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胸口稍微有些塌陷。
旷照一剑刺穿李喾，长叹一声收回了剑。
孔青峰和苏朝南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瞧着已然狼藉的一切，却都说不出话来。
烛火昏黄。
垂拱殿内，神宗一脸唏嘘。
“没想到此案竟是如此。”
孔青峰站在案前，沉吟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道：“圣上，只怕当年仁宗皇帝也是察觉到此案有冤的，否则也不会让史官简略记载。”
神宗背着手站起身子在殿中踱步，良久，抬眼瞧着远处清晨的薄暮，道：“爱卿你看……山清水秀，竟然没发现汴梁春色已盛……你退下罢。”
孔青峰踟蹰着，最终还是道：“是，臣告退。”
可他才走了几步，神宗突又开口道：“旷……旷照是和你在一起罢？”
孔青峰道：“圣上想说什么？”
神宗叹了口气，摆摆手：“退下罢。”
“是。”
熙宁三年季春末，神宗颁旨为龙阵将军平反，然而事情过去已久，众人也都并未在意。
尾声
旷照依着一颗垂柳正瞧着汴河的流水。
孔青峰黯然从宫中出来，道：“你说，这件案子，邱夫人和李喾是不是都不必死？”
旷照摇摇头，又点点头。
“新月霭霭本多愁，长街旖旖故人游。
谁看往事向东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五章：暮雨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