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照探案集》远乡

16、第五章：暮雨（1） “清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汴梁的清明雨来的虽然晚却来的很急，一阵黑云从早上一直积压着自己的威势，一直到午后才忽然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来，街上本已闷热的让人十分烦躁，却在雨落下的一瞬间让人清爽起来。
　　于是整个天地都瞬时清爽了起来。
　　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这阵雨仍然没有一丝会停下来的感觉。这时扫墓上坟的人大多都已回家，街上因为清明节这个日子所携带的思念也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多少游人，偶然能听到一两声小贩的叫卖，那声音像是该属于思念的日子里特有的苍凉。
　　天尺街一如往常的空旷，而那原来的龙府、如今的苏府大门紧闭着，围墙显出斑驳，苏府的主人好像并没有在意过自己宅子的簇新感，想必这种残垣断壁的景色也是一种美丽罢。
　　刚刚掌灯时分，却有两个人影走入了后门的巷子中，那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长斗篷，看不出长什么样子，只是身形矫健，走入巷子口后攀墙进入了苏府中。
　　因为苏府主人的亡故和他身上所背着的大案，苏府中的仆役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已经是四散一空，虽然人口颇多，但苏朝南并没有夫人儿女，所以一死之后仆役都作鸟兽散去。到现在这所宅子已经空闲了下来。
　　苏府后院堆砌着一座高大的假山，众多的太湖石上天然形成无数的孔洞，这座假山直接立在院中央，与旁边的小池对应，相映成趣。
　　而进入苏府的两人脚步缓慢，停在了这座假山前面，他们两人都披着长长的黑斗篷，看不清面目，一人手中提着一个篮子。只见提篮的那人走到假山跟前，伸手按下了一块太湖石孔洞中微微凸起的地方，就只听“咯吱”的一阵金属摩擦声响了起来，假山旁边空地上的一块石板忽然一颤，然后慢慢降了下去，露出一道一人宽的阶梯来。
　　提着篮子的那人当先走了下去，接着便有一丝亮光从地道中照了出来，第二个人也接着走下了地道，入口虽然只能容纳一人进入，但是往下越走越大，走下了有三十级台阶之后，便出现了一个一丈宽窄的通道，先前进入的那人手中拿着一枚火折子正在点燃两边的灯台，而这地道中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通道向内延伸有四五丈左右便到了尽头，而那尽头处是一间不大的斗室，随着两边墙壁上的灯台点燃，斗室中的布置便显现了出来，那斗室中只用青砖砌着一个三尺高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块灵位，那上面写的是“先父安国将军龙公讳阵之灵位。”
　　灵位后面叠放着一套盔甲，那盔甲在烛光的照耀下光彩四射，甲胄之上安放的凤翅兜鍪威严华丽，令人可以遥然想见当年佩戴者的英姿。而那灵位的前面一字排开摆着四颗已经略显干瘪的东西，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那像是人的心脏。四颗心脏都已经干了，就那么放在灵位前面，显得诡异而又恐怖。
　　两个穿着斗篷的人都走进了斗室之内，提着篮子的人将篮子放了下来，揭开盖子，里面放置着香烛和纸钱。他们都抬头去看那灵位上的字，似乎那灵位上蕴藏着无尽的故事。
　　只听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两人都一齐伸手去揭斗篷，可他们的手才抓住了斗篷帽子的边缘，身后忽地响起了一声脚步声。
　　“踏踏。”
　　处在斗室中的这两人浑身一震，又同时放下了手。
　　脚步声走的很慢，从台阶向下，慢慢走到了通道之中，然后又慢慢接近斗室，最后停了下来。大约停顿了七八个呼吸的时间，才有一个声音说道。
　　“龙小姐，别来无恙。哦，或许你更加喜欢本官称呼你为‘邱夫人’。”
　　说话的是孔青峰，旷照跟在他身后，他脸上的面具在这个灯光略显昏暗的地方犹如一张猛鬼的脸让人望而生畏，他们两人已经看到了那灵位和灵位前的四颗心脏，血腥味混着篮子里的香烛味道，就像是地狱和天堂的混合体，恶毒而神圣。
　　小小的斗室中，突地响起了一声笑，一个略显冷冰的声音就接口说道：“夤夜鬼果然不是我这种假鬼可以比的，孔大人到底还是知道了。”接着，一个斗篷客转过了身子，他伸手取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张明丽的脸来，正是在邱府上见过的邱夫人。而另一个斗篷客也掀开了头上的风帽，却是跟在龙鹿儿身边的那李喾。
　　孔青峰一笑答道：“不敢居功，邱夫人的心机只有我身边这位才可揭开，若说我是夤夜鬼，那么他便是阎王了。”他话语中并没有明确的说出旷照的身份，毕竟还是有些许顾虑。
　　“哦？”邱夫人打量着站在孔青峰旁边的旷照，似是想从他面具下的眼神中瞧出什么东西来，最终还是向旷照盈盈施了一礼，“有礼。”
　　旷照向她抱了抱拳，点了点头。
　　邱夫人顿了顿便问道：“不知两位是怎么查出来的？”
　　旷照不能说话，这时便只有孔青峰可以解释了，可他俩的脸上并没有破了疑案的欣喜，连嘴角处的棱角都显得十分严肃。
　　孔青峰沉声说道：“ 本案总共有四名死者，并且都是当朝大员，无论是死亡方式还是死亡时间都十分相同，并且十分诡异，像是具有一种仪式感，所以凶手最有可能的动机就是寻仇，因为若没有极大的仇怨，为什么要掏走被害人的心脏？所以本案的动机其实从一开始就十分明了。”
　　“但是四名被害人并没有什么亲属关系，而且是在朝为官的人，至少在最近几年中他们一直在朝为官，并没有结下什么仇人。所以这个仇很有可能是在多年以前结下来的，后来查阅了史库的记载，果然发现了端倪，那就是多年以前的龙阵叛乱案。”
　　孔青峰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邱夫人的脸，邱夫人倒是一副从容样子，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来，若不是已经确定，孔青峰几乎都要以为这个女人是被冤枉的了。
　　见孔青峰暂停了下来，邱夫人有些冷笑着插话说道：“那已是无人记得的往事了。”
　　孔青峰并没有在意邱夫人的叹息，继续说道：“我们先从仵作的结果来看，四个死者都只有胸口这一处伤口，可以看出，伤口大多数部分平滑且切面整齐，而有少部分有撕扯的痕迹，可以判断致死的是一种造型独特的兵刃，这种伤口并非是普通的刀剑可以切出来的。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朝中，用独特的外门兵刃的人都很少，果然，在后来查阅龙阵的卷宗时候发现，龙阵手下有一位偏将，其人无名无姓，常伴随龙阵左右，善使飞廉虎爪。”
　　接着，孔青峰随意看了一眼邱夫人旁边的李喾，说道：“想必就是这位李喾将军了吧。”
　　邱夫人淡淡一笑，并未回答，说道：“这些不过都是明摆着的事情罢了，算不得什么。”
　　“不错。”孔青峰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后来查到和看到的事情，这件案子真正的转折点是在邱墨宇死亡之后。”
　　他望着邱夫人的脸说道：“本官发现邱墨宇虽然也是被掏走心脏，但他并不是和先前三个死者一样是直接被那件兵刃杀死的，而应该是先被长剑或匕首在心口刺了一剑，然后才掏走了他的心脏，再把尸体挂在门口。后来查到你邱夫人的身上，你又说出了那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故事，所以那时我以为邱墨宇的死和这件案子并没有关系。可是后来查阅卷宗的时候发现邱墨宇也参与了当年弹劾龙阵，这恐怕不是巧合。既然邱墨宇又和本案有关联了，那么你邱夫人的言论就值得怀疑，所以我便让李瓷进宫查找关于你那位表哥的事情，很可惜，宫里的人并不认识这样一个样貌的人。”
　　“本官不得不敬佩邱夫人的心机，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那么一个苦情的故事，骗过了本官。再然后，知道了你有问题，自然免不了再调查你的事情，在走访了你当年所住的妓院和这些年的好友故交之后发现，你这位邱夫人身上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你是何方人士，对于你入坊间为妓之前无人了解。”孔青峰摩挲着手中的青麟剑柄，款款而言。
　　邱夫人随口说道：“其实那也不算是什么苦情的故事，只不过那个故事中的表哥死的早了几年而已。在暗中跟踪两位的李喾先回来告诉我你们又回到邱府，我便让下人去找了一个戏子过来跟我演一场戏而已，戏子本清苦，我给的钱又多，所以他演的很好。”
　　“你用这个故事换了别人的同情和宽松的看守，然后又脱身于真正的案子之外，本官没有再多问过你，于是这位李喾将军——”孔青峰一手指了指李喾，仰起脸冷冷说道，“在押你回去大理寺的路上重新把你救了出来，杀了我大理寺四名差人。”
　　李喾一直冷冷的站在邱夫人身后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听了孔青峰直指自己的话，也仅仅只是眉头微颤，并没有说话。邱夫人已经接口说道：“反正孔大人今晚是要来算总账的，眼神间就不必带着杀伐了。还是等这个故事终了罢。”
　　孔青峰的面色果然和缓了不少，又说道：“可是邱夫人，在编造了这个故事之后你为何又要逃出去呢，这样一来你的这个故事又会有什么效果？”
　　邱夫人像是早就料到了孔青峰会有这一问，撩动了鬓角的发丝回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邱墨宇和我做了这许多年的夫妻，我想他不该死的和那三个渣滓一样而已。至于又从大理寺逃出去，当然是因为发现了另外一件不得不去解决的事情。”
　　孔青峰和旷照对视了一眼，显然对邱夫人这个说辞不是特别信服，但是孔青峰并没有追问，只是说道：“本官还是一件一件的说。其实这件案子并不复杂，邱夫人的技法也并不高明，有很多地方都露出了破绽，所难的只是这件案子背后的牵连而已，弄懂了背后的故事，这件案子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邱夫人哦了一声：“有什么破绽，有多少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