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蔷薇》》艨艟浅翼

9、埋下的因果 星期天午饭

　　星期天午饭过后，秦漠总算没有再把吃喝下去的粥付之东流。一个上午的散步，他已精疲力竭，现在，他只能躺在床上休息。而颜朗则在一旁的沙发上睡熟了。
　　起初，他并没有睡着，而是静静坐着，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而颜宋则坐在床边，弯着身，双手托花似地托着脸，安静地望着他，仔细地观察着他。人和人的相处，不一定要用谈话来达到融洽与深入，有时，互相沉默着，更是一种完美的共融，默契的升华。
　　他想着那天，他郑重其事地问颜宋，关于他母亲的事，但她言辞闪烁，“你不可能没有妈妈。你爸爸过世了，但你也没有说你妈妈不在人世，你…你…你不是说过你妈妈在英国么。”
　　“有和你说过吗？”秦漠对自己，对颜宋都是半信半疑。
　　“有啊，你又想不起来了？所以你赶快好起来…好起来去英国找你妈。”颜宋脑筋一转，钻了他部分记忆丢失的“空子”。
　　“颜宋，不要欺瞒我好吗？”秦漠语气还是一贯的平静与肯定。
　　宋宋不语，长久的无声，让秦漠更肯定了其中一定有隐情。
　　“你妈，你妈，她来找你了，托人来打听过你。”
　　他没有再问下去，他不想逼她说谎。
　　母亲是中国驻瑞典大使的女儿，家中的独生女。16岁那年，经瑞典辗转英国念书。她与父亲相识在爱丁堡大学，那年父亲26，母亲正值18的待字闺中的年华。父亲16岁就特招进了清华，是当时有名的神童+才子。然而，在父亲入学的第二年，□□开始了，家散了，他无奈逃到香港，后辗转到了英国，就读爱丁堡大学建筑学，母亲入学时，父亲已是助教。他们的爱情，在英国北部寒冷而古老的空气中，悄悄地发生，慢慢地生长。母亲在毕业后，被她祖父要求回国，家里反对她和父亲的交往。迫于压力，父亲放弃了他安稳的收入和平静的生活。带着母亲，一起到美国创业。一同去的还有几个中国留学生，张帆是其中一位，因和父亲有着类似的逃亡经历，两人不但是学长和学弟，更是朋友，是知己。
　　到美国的第三个年头，陈斌就出生了，母亲在陈斌的印象里，是个温婉，秀丽的完美女人。她周身弥漫着安静，雅致的气息。就如同她的离开，也是那样悄无声息，没有痕迹。
　　母亲离开的那年，他只有4岁，那一年父亲车祸，危及关头，家里公司，都靠张帆撑着。父亲在车祸中活了下来，但脊柱受损引起的高位截瘫，让他从此只能在轮椅上生活。母亲始终没有再出现，而父亲自那以后也从未提及她，张帆和其他父母的世交，好像约定好了，对母亲的事收口如瓶。那么多年，谁都没提及过关于母亲的消息哪怕是她的名字，就像是从来没在世界上出现过。只有家中锁在保险柜里的相册，证明她曾经是这里的女主人。
　　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地进入了睡眠状态，宋宋轻轻抽掉他身后的一个枕头，将床摇平，帮他盖好被子，身穿白衣的两个人，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时空在此驻足，世界因他们变的纯净，安宁。
　　“伯母，”颜宋看到轻推开门的乔赟，乔赟马上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对着颜宋莞尔一笑，示意她不用起身，别吵醒睡熟的人。
　　她走进，看看颜朗，优雅秀美的脸上，写着满满的慈爱。些许，她转身，在秦漠床边坐下，他睡得真香，像个小孩子，甜甜的。陈天的相貌是硬朗，英挺，神态威严；陈斌却不同，他更俊秀，更优雅……她看着“睡美人”几乎出神，眼底泛起微微地潮红。颜宋见状，悄悄地走到门口，关上门，留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
　　颜宋真是累了，睡着了，当苏祁捧着一大束郁金香走进套间时，她完全没反应。她把花插到了餐厅的花瓶里，想要进病房，探望秦漠。而当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的一幕，她一下子呆住了，于是落在门把手上的右手，停住了。她选择在门外静静观望。
　　………….
　　又是星期一早晨，9点，9点45，10点，护士只是来给秦漠打了瓶生理盐水，颜宋和秦漠在病房等待，时间不知停顿的前行，带给颜宋一丝又一丝的不安。她几次到走道上看过，贵宾病房的楼层，多了西装便服的安保人员。听护士说，楼下大堂已经炸开锅了。究竟发生了什么，颜宋不清楚，只是听说，今天凌晨网上就公布消息，说医院违规用药，跨国公司富二代当小白鼠。她手机搜不到，相关网页已经被封锁，但互联网没有不透风的防火墙，据说还是有很多人截下了图，在微博，微信上不断发布。消息传开了，医院遭遇到各路媒体的围堵。而卫生局相关的检查人员也已经到医院。
　　“不会有事的，”秦漠望着颜宋，粉色墙面的房间里，找一身白色的她，于他而言已经不是难事。“最多拖几天。”
　　“可是，可是……”
　　“宋宋，来，坐过来”他拍着自己的床边对她说。
　　颜宋倔强得像一只豹子，可是遇到温和的秦漠，就会产生化学反应，变成一只温顺的猫。
　　过了一会，门被人打开，勤快的脚步声带来了不请自入的人。
　　“孙医生”颜宋看见是那个友善的女医生，欣然站起。
　　“陈先生，你知道吗？这次给你使用的药，里面可是有多达5种药物成分，超标，其中三种严重超出国内标准。”
　　颜宋被吓到了，往日柔和甜美的声音，变的冷酷，锋利。如果说语言能够伤人，她现在是百分百的相信。
　　“刚过开完紧急会议，王主任已经被暂时停职，现在正在会议室接受卫生系统工作人员的调查。恭喜你，不用再忍受那药物副作用带来的痛苦。”阵阵冷风随着她的声音传来，寒气逼人。
　　“你是谁，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吧。”
　　“我是谁，你当然不知道我是谁，你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哪会留意到我们这些在社会底层，任人摆布，任人玩弄的人。”
　　“还记得E-15地块的超大型商住综合体项目吗？”她走近秦漠，望着她冷笑：“你是青年精英，享誉国际的明星建筑师，你可以玩你的创作，为了你的方案，客户不息一掷千金。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好命？有个富豪爸爸，一毕业就可以主持大项目。”
　　“我和我先生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大学生，为了留在这座城市，我们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大的努力，我先生，他没有你的天赋，没有你的才情，但他付出的努力绝不比你少，多少夜晚，你们可能都已经睡了，他还在挑灯夜战，你们可以睡在自己安稳的床上，他为了节省时间和车费，直接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打地铺。他常年在工地，和农民工同吃同住，别的人都拿材料商的回扣，他却没有，因为和钱比起来，他更珍惜他的事业，因为他是有梦想的人。”
　　“终于，他进入聚意，称为一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们也终于攒够了首付的钱，买了自己的房子，我们在一起五年了，终于有了房子，父母也同意我们结婚。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弟弟得了尿毒症，我父母根本无力承担他的医药费，重担就自然而然落在我们身上。我丈夫从不吝啬支付我弟弟的医药费，虽然我们房贷的压力很重，但他不会逃避。”
　　“E-15地块项目启动了，多少人为了在这个项目里分一杯羹，明里暗里贿赂他，可他却拒绝。直到有一天，欧阳藤告诉他，他可以帮他解决我弟弟换肾的事，但费用相当昂贵。他不想接受欧阳藤的施舍，为了不错失那个难得的肾源，他收了幕墙公司50万。”
　　“50万，我弟弟的救命钱啊。你这个空降而来的设计总监，聚意的太子爷，就因为不满意方案，结果把项目组解散，还把我老公炒了鱿鱼。你以为我老公就满意那个方案，他哪有决定权，还不都是欧阳藤在那指手画脚，客户要什么就什么，你以为他们会采纳一个农村来的本土建筑师的意见吗？”
　　“就是你一时的不满意，不分青红皂白，说解雇就解雇，我老公失业了。幕墙公司的人来找他追债，他为了我弟弟，打算去自首。当时我怀孕了，我不能让孩子没爸爸，于是，我把钱拿了回来，还给他们。可是晚了，他们已经报警，这已经是脏款。”
　　“我老公承受不了压力，在看守所自杀了。看守所民警因此受到牵连，出于报复，他酒醉后到我家寻仇，结果我流产了，4个半月成型的龙凤胎，没了。而且，从此我不能再怀孕了。”
　　“为了我弟弟的医疗费，我把房子卖了，但我弟弟在2年后也离开了。”
　　“这一切都是你！”在一口气倾倒完她的悲惨遭遇后，她的状态终于进入到疯狂的模式。她冲上前，一把拽住秦漠的衣领，“都是你，都是你……”
　　“放开他，你这个疯子，放开他……”颜宋毫不犹豫，连跑带扑地冲过去，从她手中夺下毫无对抗的秦漠，紧紧搂在怀中。
　　“哈哈…哈哈……”她歇斯底里的大笑，“老天已经收拾了欧阳藤，现在轮到你了。哈哈……”
　　“知道你入院，我通过各种渠道想，换到这里，哪怕在无菌病房，做一个无菌病房的看门医生。我一直在寻找下手的机会，可惜你的身边一直都没离开过人。几个月，我都快绝望了。没想到，上天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居然把你送到了无菌病房。更令我感到惊喜的是，居然让我发现，大名鼎鼎的脑外科主任，居然用了未经国家批准的药，而在我仔细研究了这套药物的疗程说明后，居然被我发现，最主要的，最有效能杀死癌细胞的药，在第三个疗程。而第四个疗程必须在第三个疗程结束后的3-7天内进行，否则整个治疗将前功尽弃，而且癌细胞还会加速生长。”
　　“癌细胞加速生长，是普通癌症发展速度的2.5倍，当然，40岁以下的患者，因为身体代谢机能好，可能会更快一点。我知道他们在审批,也知道等批文下来，还要2个月，所以我确保你进行完第三个疗程，就卫生政局走访了一下。没想到现在的政府办事效率还真高。”
　　“你这个魔鬼！”
　　“我魔鬼也拜他所赐。”宋宋的怒骂对早已疯魔的她，只会是一剂兴奋剂。“陈斌，看看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哦，我忘了，你根本看不见。哈…哈…哈哈…”
　　她不停地笑着，笑得癫狂，笑得悲伤。
　　颜宋欲放下秦漠，却被他的左手拽住了右臂。她低下头，看他表情平静，就没挣扎。
　　“你金枝玉叶，你翻手云，覆手雨。你不用为你的生活担心，生病了，挑医生都挑到国外，根本不用担心医药费，却没想到，我们这帮贱民，不用钱也能玩死你，整死你走”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你就是贱。就是下作！”苏祁愤怒地直视她。
　　“你！关你这个弃妇什么事！”
　　“啪！”又是一下“你自己作贱，还愿别人。你男人贪污，攀附权贵，碌碌无为。你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可以走的路有很多，你们心胸狭隘，看到别人好就羡慕，嫉妒，恨。自己把自己往牛角尖里塞，怨不得别人。”
　　“哼！随你怎么说，还是考虑一下他的后事吧。真是天妒英才啊！”
　　“滚！”
　　“我会走，早就不想待了。”
　　“对不起！”在她们争吵时，秦漠已经起身站立在床边。“是我处事太草率，造成了这一连串的悲剧，我知道，对你的遭遇，我无权请求原谅。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说着，秦漠深深鞠了一躬。
　　“黄鼠狼给鸡拜年，哼！你自求多福吧。好好安排你的遗产，我可是听说，你这个假冒的太太，拖医院里的人在验你儿子的DNA。有钱怎么样，别还没来得及享用，就留给杂种了，进棺材还带绿帽子。”
　　“太放肆了！”在厅里站立许久的林院长，再也按捺不住了：“怎么会有你这种恶毒泼妇，这帮人事科的，简直是废物。我们医院庙小，供不起你这尊菩萨，请赶快离开，否则，我就叫保安把你架出去。”
　　……
　　终于把这座瘟神请走了。“我还在想谁这么恶毒？我和林伯伯原本是来告诉你们，发生的事。想让你们放心，已经在想对策了。没想到，在门外听到她的那番话，真是变态。”
　　“我不想再提她，我只是担心秦漠。”宋宋边说，边扶秦漠在床上躺下。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大家不都正想办法么。”秦漠脸上依旧写着从容，带着淡淡微笑。
　　“吉人自有天相，放心吧，事情肯定会解决的。”
　　此时颜宋的手机响了，她略带尴尬地看看周围，还是接起“伯母，你好”……“是的，还行，”……“他还好，您放心”……“那拜托了，谢谢，非常感谢”……
　　听到颜色电话里的对话，秦漠陷入深思。
　　苏祁完全能猜到电话那头是谁，一丝淡淡地不悦已笼罩了她的眉头。
　　是的，正如苏祁所料，颜色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姓名是：乔赟。

　　夜幕降临，这段时间以来，颜宋的“第一次”太多，两个手都不够数。她第一次想留住晚霞，希望夜幕不要降临。因为，夜晚，是天庭法定的休息时间，让治疗继续的努力基本只能在停留在白天的结果，夜幕代表的是等待的焦虑，透着一丝绝望的气息。房间里对坐着2个人，他能看到一个坐立不安，白色的模糊轮廓，嗅到了空气中的焦虑和不安。
　　“宋宋，能扶我去阳台吗？”秦漠想起，和王律师的那次谈话，他曾取笑他：拿着一份建筑师的工资，住着合租的房子，仍改不了"大家风范"。谁会想到，为了向心爱的女人，颜宋求爱，他竟放了一场场面恢宏，普天同庆的烟花。
　　早上颜宋向他汇报过，今天是个好天气，而且PN2.5污染程度轻微。他现在想陪着她，眺望星空，虽然他现在的视力，抬头仰望，仅是漆黑一片。
　　颜宋扶着秦漠，秦漠也顺势将他揽入了怀中。“宋宋，你知道天空最亮的星是哪颗？”
　　“嗯…不知道。”他俏皮地将脸侧向他。
　　“是一个神仙的名字。”
　　“太白金星。”颜宋脱口而出。
　　“答对了。”秦漠的眉梢轻轻翘起。
　　“真的？”她那双大眼，在此刻瞪到了最大的尺度，似乎要将眼中偶尔闪过的智慧之光，夹杂着疑惑，全数喷射出。
　　“太白金星，也就是北极星，中国古人称他为：长庚。”
　　说着，秦漠将颜宋揽得更紧，她亲亲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小时候，我爸曾告诉我，如果在野外迷路，夜间，北极星是你最好的指针。他是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无论寒暑更替，风云变幻，他始终会坚守在北方，发出他微弱而又长久的光茫。”
　　“那你愿做我的长庚吗？”
　　“宋宋，你是我的长庚，不管是那个从昏迷中醒来失忆的我，还是现在这个重病缠身的我，你都是我迷茫中，指引前行方向的光。我有过怀疑，甚至想要放弃，但每次当我站在悬崖边缘，你都倔强地将我拉回。你看似柔弱，微不足道，其实最坚强，最笃定的就是你。”
　　“长庚很孤独”她轻声地说
　　“烟花是瞬间的，绽放后便无踪迹可循。长久陪伴长庚的是满天的繁星。”
　　“你是星，不是烟花。”颜宋字字吐得清晰。
　　“我只是颗流星。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或许是上天给我的安排”
　　“你就是无情！”宋宋90°转身，仰望着他，双手附在他的胸膛，“你可以轻易地忘记我姐，又忘记我，老天早就将你的无情一一记录，你赖不掉的。就一个欧阳藤，单枪匹马的能霸占你的全部，你不是蠢是什么？所以你这个无情的蠢货，注定长命百岁。你听好了，如果我是北极星，你就是北斗星，就是周年绕着我转的'勺'。”
　　他沉默了。四周的空气也变的静默，一种情愫，正在这份静默中幽然而生。
　　夜幕笼罩着他的脸盘，充满神秘的诱惑。她微微踮起脚尖，双唇触碰了他的唇，一霎那，他轻微地避开，然而她往她逃离的方向追去，紧紧贴住，企图用舌前敲开他的唇，打开他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