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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离家尚有数 ...

  •   离家尚有数十米,大娘就嚷嚷开了,“大妹子,大妹子,你瞧瞧谁回来啦!”
      她的叫声在空旷的院落里穿梭,有时绕着石柱飞,有时绕着金黄的玉米摞飞,有时越过高高的门槛,钻进黑沉沉的民房中,有时直冲天际,消失不见。声音过处,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探出一个脑袋来,小孩、老人、妇女、男人,俱好奇地盯着我,像是在打量跳梁小丑。她的自作主张使我陷入了一种尴尬境地,无法处之坦然的羞臊和窘迫。我宁愿像一阵清风悄悄刮进自家黑咕隆咚的屋里,不惊扰到每一个人、每一条狗,只为父母带去我的爱,温暖他们日渐冰寒的心,然后静静离去。
      他们会如何评价我呢?是光耀门楣的好儿子抑或是忤逆的不孝子?后者会更多一点吧,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先人们常说德为本艺为末,不孝即是无德,无德便不配受人尊敬,所以他们如若视我为小丑也是极合乎情理的。于是我便坦然自若了,任由他们说道,只在心里暗自揣摩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亲爹亲娘。久别重逢,似乎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时刻,扪心自问我却无法做到,无论如何,我无法抛弃心中的那丝芥蒂。而悲伤也是极不合乎本性的,自静荷不辞而别后,所有的世事在我看来都是平淡的,不起一丝波澜。或许我可以面无表情地叫一声‘爹’‘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足以将我对他俩复杂的爱呈现的淋漓尽致。
      当我正自沉思,忽听有人惊喜地叫道:“泰文哥!”
      甜美的声音撩拨开了乡亲们脑中的疑问,于是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接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快地聊了起来。
      凝眼望去,只见一只小燕子飞跃了自家门槛,欢快地向我奔来。尽管时隔多年,但一瞬之间她的身影便与记忆中的小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候,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无论是上山放羊、下河捞鱼还是去村校上学,她总和我形影不离,日出结伴,日落同归。而在我独自外出归来时,她都会一边喊着‘泰文哥哥’一边扑入我的怀里,流着泪支吾着问我是不是讨厌她,然后紧紧的抱着我,半晌不松开。院里的大人们每每见此情况,便大笑道:“瞧,王大姐,若兰可比你聪明多了,这小就会挑人,哈哈哈哈。”李叔会假装拿起烟斗打人,但虚晃一圈后便收回,吧嗒抽一口,喜滋滋道:“聪明劲挺有我当年的风范,哈哈。”她竟也会害羞,脸蛋红扑扑的,螓首深埋在我怀里,半晌不肯抬起。
      也许是被记忆蛊惑了的缘故,我竟情不自禁的放下了肩上的行李箱,张开双臂,预备着迎接她的扑入。然而她在离我半米的地方突然止步,害羞地低下头,说:“你回来啦!”
      我讪笑着收回双臂,回道:“恩。”
      乡亲们可不依,他们大笑着,调侃道:“小兰,你的泰文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要抱紧咯,不然又飞走咯!”
      她的眼角微微有点拉长,似乎正在窃笑,该是很美的笑,然而我看不见。
      “滚犊子,我的闺女岂是他随便抱的。”李叔高声吼道。
      “哟,当年你不是笑得合不拢嘴吗,现在装什么正经。嘿嘿,我们都知道小兰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急个什么劲!”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我说不行就不行,除非他明媒正娶将我闺女娶进门,否则就是耍流氓,老子定打他一大巴掌!”李叔正色道。
      “这事我来张罗,用不着你掺和。”王大娘卸了重负后赶了回来,说。
      “哟嚯,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泰文,你就遂了你叔叔婶婶的心愿吧,免得他们整天疑神疑鬼的,哈哈哈。”
      若兰臊得满脸通红,抬头扫了我一眼说:“我做菜去了。”然后在乡亲们的哄笑中落荒而逃。
      直到她曼妙的背影消失不见,我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来。她已经出落的很水灵了,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爱哭鼻子的小丫头。时光总是让人又爱又憎,她从每个人身上拿走点什么,又赠予点什么。她拿走了属于我们的懵懂无知,赠予我们对爱情的憧憬,而正是爱情,把我们变得复杂,变得难以猜透。
      “快进去看看你爸妈吧,他们耳背,听不见是常有的事。”王大娘说。
      我点点头,拎起行李箱,径直往家门走去。

      母亲显然正在烧菜,锅铲在她手中快速的翻动,铛铛铛,一声连着一声,在我的耳旁回响。那声音忽而隐去,换上了低沉的兹兹声,以及柴火在炉里噼噼啪啪地炸响声,忽而又高涨,叮叮当当,于是怡人的清香从帘幕里散发了出来。我咽了咽唾沫,将行李箱放在正屋的角落里,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踟蹰着,彷徨着。母亲突然撩开帘幕,探出头来,她一眼瞧见了杵在房中的我,于是喜不自胜地迎上前来。
      我感到了一丝惘然无措、一点慌乱,喉咙也似打了结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她却毫不迟疑地向我奔来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拘谨,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有的只是包容和深沉的爱。我分明觉得她就是那颗桃树,尽管每年被我折断枝桠、磨掉树皮,但她无私的给予总会如期而至,在秋天时候,绿叶掩映中,满树青红。
      “妈。”我轻轻喊道,然后主动投入了她的怀抱。一切都好似昨日重现,所有的埋怨、隔阂就此烟消云散。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命运给我开了一个玩笑,而我却给父母开了一个玩笑。尽管如此,若一切能重来,我仍然会对命运说,不要将这个玩笑从我生命中抹去!
      我们在四合的暮色中等回了父亲,这个朴实的男人自进门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回来啦’,就再也没有开口过。他果然变了许多,苍老了容颜,花白了双鬓,皮肤黝黑且多有褶皱,只是手脚仍然灵活,依然寡言少语,依然挺直着脊梁。他的兴致似乎很不错,破例倒了杯高粱酒,小酌着,不一会儿,他的脸泛起了红光。
      母亲皱着眉头说:“少喝点,你的酒量本不好!”
      他已经有了些许醉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母亲于是不再阻拦,笑着往杯里续了点酒。
      “难得碰见喜事,我就不劝你啦!只是别喝醉了乱发脾气。”
      “瞎操心,我自有分寸。”父亲笑骂道。
      我已有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其乐融融的一幕,心下自然十分感动,暗想这几年因自己的幼稚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悲伤痛苦,而他们给的不是责骂数落,而是包容的爱。
      饭后,父亲裹了一卷旱烟,塞入烟斗中,点燃了吧嗒吧嗒地抽着,火星忽明忽灭,伴着缕缕青烟飘散,于是好闻的清香开始在屋内弥漫。在这梦幻般的青烟中,母亲和我拉起了话常。
      “泰文,你难得回家一趟,妈本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惹你生气,但它憋在妈心里很久了,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妈实在累了,所以今天必须得问清楚,你能理解妈的心情吗?”她平静地说。
      我点了点头。
      她的面上于是浮现一丝喜色,说道:“母子连心,你对静荷的爱我都懂,当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对于她的不辞而别我深感遗憾,可是若能重新选择,妈依然还是那句话,你的前途大于一切。”
      “那只是你的选择!”我有点生气,不由得大声道,“妈,你难道还不明白,在我的心里她是最重要的,前途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为了她我可以舍弃一切,纵使平凡一生也是值得的!”
      “可是妈不希望你同妈一样,被穷山恶水埋葬!”泪水沿着她眼角的皱纹往下滑落,在泥地上摔得粉碎。
      “好了,少说两句,事情既然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父亲劝诫道。
      母亲扭过头去,拂去脸上的泪痕,不再说话。我不禁为刚才的冲撞感到羞愧,既然已经醒悟,为何还惹她伤心呢。
      “对不起,妈,我们不要谈论这事了,好不好?”我说。
      “泰文,你是不是还怪罪妈呢?”她噙着泪问道。
      “无关乎谁对谁错,怪就怪命运的捉弄吧!”我说。
      她似乎了然,低头沉思。
      从四面八方涌来阵阵虫鸣,那是乡野山村的夜曲,节奏欢快,曲调清脆。我已有许久没有听过,以为早已忘却,然而曲调声声入耳,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原始的愉悦。
      当父亲烟斗上的最后一缕青烟缓缓消散时,母亲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我,说:“泰文,我和你爸爸想听听你俩的故事,你能说给我们听吗?”
      我点了点头,回忆的长卷于是缓缓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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