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筑梦书香

7、第 7 章 春天似乎提

　　春天似乎提前来到了H县，人们脱下厚厚的冬衣，换上略微轻薄的毛衣，搬来凳子、椅子、桌子，来到A校的醉香园中，一边晒着暖阳，一边赏花。这群人大多数是校园附近的住户，少数是无所事事的退休老师，每年春天不约而同地赶来此地，一起高谈阔论，饮茶作乐。这一片桃花林大抵有数亩，每到阳春时候，千百树桃花齐齐开放，汇成一片花的海洋，偶尔一阵风吹过，就下起了花雨，落英缤纷，颇有浪漫神色，所以来客甚多。年幼的孩子喜欢在桃花林中追逐嬉戏，情侣们则喜欢坐在茵茵草地上，互相倾诉爱意衷肠，老人们则喜欢喝茶聊天，或者下几盘象棋，或者切磋牌艺。快乐似乎变得很简单，不论你做什么，你总能在此找到自己的乐趣。他们的笑声汇聚在一起，宛如一股洪流，趟过每一个学生的心里，于是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像鸭子一般侧着头偷看，满是艳羡的神色。因此常常扰乱课堂秩序，学校领导向来对此颇有怨言，屡次闭门谢客，屡次严明禁止，然而总不见效果，因为他们会聚在校门口吵闹，骂天骂地，狠狠骂，永不解气。迫于压力，校领导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他们不能高声喧哗，可是人们常常乐而忘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今日照常是赏花的日子，学生们也照常偷看，只不过班主任似乎很忙，没空理会我们。所以窗台处围满了人，都垫着脚争相观赏。女生在右边的窗台处围拢，男生则在左边你推我搡，而我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方蓝天。一朵白云闲逸地漂浮在天空中，像是一大张松松软软的床，太阳有时走累了，就在床上小憩片刻，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向西边赶去。
　　走廊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人群中有人喊道：“班主任回来了！”
　　同学们迅速做鸟兽散，往自己的座位挤去，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乒乒乓乓，哐当哐当，好一会儿才重归于静。
　　班主任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微微有点秃头，秋凉冬冷和春寒料峭时，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总喜欢穿着棕褐色的皮夹克，内里套一件雪白的衬衫，下摆扎进裤腰中，到了夏天，他就弃了皮夹克，只穿一件雪白的衬衫。他的裤子一律是黑色的西裤，配一双青黑色的擦得雪亮的大头皮鞋，他的神情永远是严肃的，或许他曾受过许多的苦痛，以至于忘了该怎么笑。
　　他在门前伫立了小会儿，待教室变得秩序井然后方才大踏步走进。一个女孩紧随其后进入教室，站在讲台的旁边，冷眼看着台下众人。自进门后，她就攫住我的视线。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错过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我沉醉于她的美艳、娇媚，而无法自拔。
　　她与我年岁似乎相仿，约莫十七八岁模样，着一件玫红色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袖衫。一条青黑色的裤子和一双淡蓝色的平板鞋，将她衬托地更加清纯娇媚。她发育地似乎很不错，胸前隆起地很高了，和成熟女人却还不能相比。那时候，高中女生千篇一律喜欢披肩的长直发，而她却独树一帜，单是一头卷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左右各余一缕，松松软软垂在腮边。她的左腕系着一款精巧的手表，表带是粉红色的，而表盘则是一只憨笨的熊，看上去十分可爱呆萌。
　　这时，班主任说：“同学们，这位是你们的新同学，我们请她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不好！”
　　“好！”
　　台下异口同声地说，这其中当属我的声音最为洪亮，几乎盖过了所有人。当然，青春期的男孩是狼，见了漂亮女孩就眼冒绿光。此刻，他们竟手舞足蹈起来，大力鼓掌。那掌声汇成一片，宛如咆哮地海浪。
　　她微一弯腰，用悦耳的嗓音说：“我是静荷，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名如其人，似一朵碧水中央安静柔婉的荷花，我一遍一遍嘀咕着她的名字，直到深深印刻在记忆深处，再难忘却。她说这话时仍旧板着脸，好似梅雨时节的天空一般，总不见阳光明媚的蓝天。我暗自怀疑她是天生的苦瓜脸，因为人大抵是不完美的，总有一些先天的缺陷。好比英年早逝、刚则易折、柔则怯弱之类的。她这样的绝世美貌若付之一笑，神也会为之倾倒，所以是为天地不容的。
　　人们对于美总有着异于寻常的宽容，尽管她看起来很没有诚意，但同学们还是大笑着，欢腾着，全然没有半点不快。这使我十分不爽快，前一刻他们是我的同学，这一刻竟宛如仇敌。我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新停驻在她身上。
　　“有谁愿意与静荷同学交换位置的？”班主任说。
　　班上早已没有空余座位，只能在教室后围添置新的桌椅，后围满满当当尽是卫生用具，颇为狼藉，加之静荷并不很高，所以坐后面是极不妥当的。
　　我极力赞成老汪的提议，于是嗖地一下站起来，说：“我！”
　　当是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为她做点什么。那霎时爆发的勇气显然让同学们感到震惊，或许在他们眼中，我一直是一个重厚寡言的少年，断不会做出此等高调轻率的事，于是俱用诧异的目光盯着我。她的目光向我射过来了，表情依然是冷冷的，然而这时我却害羞了，不敢和她对视。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一声连着一声，好似擂鼓阵阵，好似风雷滚滚，心火从心底蔓延开来，一路往上窜，烧红了我的脖子、脸颊。
　　若她的视线一直加在我身上，我真怀疑自己会在某个时刻燃烧起来，从内而外，焚毁五脏六腑，烧尽皮囊。然而只一会儿，她的视线就从我身上挪开了，满室内晃荡。压力潮水般退去，顿觉浑身轻快，随着思想重回脑中，我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少年。
　　“王平安，你和静荷同学换一下位置。”老汪说。
　　王平安是我的同桌，土生土长的H县人，他在我面前以城市人的身份自居自傲，看不起乡村来的穷孩子。尽管他掩藏得很深，但我却从他飞扬跋扈的神情中读到了深藏的自卑。他努了努嘴，默认了。
　　老汪于是对我说，“泰文，她落下的课程就由你帮忙补足了！”
　　许多同学向我投来艳羡的神情，我虽然不动声色，但内心早已汹涌澎湃。我忽然忆起了父亲所讲的故事，说世间的一切事物，包括人的行为、思想，都被天上的众神仙监视着，所以是断不能有害人之心的。若动了邪念，瞬息间便已知晓，降下灾厄，惩罚罪人。神仙也有恻隐之心，是以竟洞悉了我的期许，冥冥之中安排了这一美好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