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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此时已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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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午后,太阳挂在西边高空,俯瞰着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的H县。西风带来蓬勃的水汽,迎面打在我的脸上,湿漉漉的,仿佛带着一丝死鱼的腥臭,又夹带着几分桂花的清香。我皱着鼻子,屏住呼吸,突听玉莹说:“要走了吗?”
我点头。她的脸上于是现出几分不舍,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几度欲言又止。
“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我正听着。”
“啊!也没什么,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她的神色颇有几分慌乱。
我微微一笑,对她的关心表示感谢。
我挥手道别,拖着行李箱转身,刚走了几步路,她突然叫道:“泰文!”
“什么?”
“我们……还能见面吗?”
“当然!”我说,“莹姐,你既然已经告别了过去,何不将其遗忘,如果你自己蔑视自己,如何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呢。”
我再次挥手道别,直到走了很远回望时,她依然站在原地,仿佛嵌在阳光中,那样的孤独。
不消说,又是一趟颠簸的旅途。群山连绵起伏,不知何处是尽头。从车窗往外望,颇有几分目眩神迷的感觉,尽是悬崖峭壁、险峻奇峰,往下是幽暗的深渊,终年被迷雾笼罩。记得第一次走这条路时,我吐得死去活来,到了县城后整天吃不下饭,往后就好了很多,想来是有了经验。而现在,那恼人的感觉竟卷土重来,我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努力使自己沉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当我醒来时,客车已经到了集市上。乘客们正陆陆续续下车去,我连忙提了行李,跟在了队列后面。尽管不想承认,但我的内心确实有几分激动,然而很快被我否定,因为在我看来,这是对静荷的背叛。
公路在这里也就到了尽头,往后我只能扛着行李箱走,这时我开始后悔没买背包,然而后悔又有何用,只叹自己蠢笨。山路蜿蜒曲折,没个尽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总算在日落时分,赶回了家乡所在的小村。
远处飘着一条条白丝带,仿佛是庆祝丰收的女人手中舞动的绸带,鸭子们在收获后的稻田里捕食了一整天,在夕阳的余晖中唱着歌往家的方向赶路。三两群倦鸟飞过蓝天,你追我赶,钻入了灰蒙蒙的远山。炊烟正从烟囱中袅袅升起,梦想着飞上高高的蓝天,化作一朵洁白的云彩。它们飘荡着,腾飞着,忽而被风吹散,消失在天际。三五个黑色的男人坐在打谷场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胡侃。他们的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惊醒了在窝里打盹的狗,于是汪汪汪地叫声响彻了原野,径直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下行的曲折的路到此一转,变成了泥泞的平路,前几日刚下过雨,好多地方犹积着水。在这坑坑洼洼的小路上,有一道人影背着沉重的背篓,佝偻着身子,正稳稳当当地前行。或许是被我的脚步声惊扰,她停止前行,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微微抬头,两只眼睛努力向上轮。她瞪视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浮起几分迷茫的神色,但她也不问,只是用轮圆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我,好似要将我的轮廓刻录进脑海中比对搜索。
我认得她,我家隔壁的王大婶。她的模样没什么变化,单是多了几根白发、几条皱纹、几块衣服上的补丁,所以一眼就认出了她。而我则不一样,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离开时我是青涩的少年,天真无邪,同她一样,穿着打补丁的服饰。现在,我已是饱经命运折磨的成熟男人,穿着得体的服装,抛弃了一箩筐天真与梦想,拾起了几担事故和现实。她不认得我是很合乎情理的,我于是走上前问好,我说:“大娘,还认得我吗?我是泰文。”
她的脸上现出吃惊的神色,接着恍然大悟般,继而是几丝喜悦。她笑着说:“呀,大学生回来啦!”
“大娘,可别笑话我了,依旧普通人一个!”我尴尬着说。
“那可不一样,考上大学不就是高中状元么,光宗耀祖的好事。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你就谦虚。”我寡言以对,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他们大抵像是被遗忘的人,尽管知道是共产党执政,但思想上仍然封建迷信。
“现在可真是俊俏得紧呢,当年你还是个黄毛小子,一晃就成了帅小伙,啧啧……”
她额上的密汗使我不忍心与她站着闲聊下去,于是说:“大娘,我们边走边聊吧,让您背着这么多同我聊天,可真让我过意不去!”
“好好好,大娘像你打听个事儿呗!”
“您说。”
“老实告诉大娘,找媳妇了没?”她的神色忽而一转,变得严肃且神叨了。
我暗自抹了把汗,回答道:“没。”
她又是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了。说:“照我说,媳妇还是找本地的好,知根知底的,又离得近,什么事都有个照应。你看外面的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又离得远,相互之间不方便走动,久而久之,感情也就生疏了,本来是亲家,可以其乐融融,互帮互爱的,结果倒反成了陌生人,那这亲事有何意思。你说是吧?”
我点头称是。她脸上的愉悦神色比先前更甚了,说:“从小到大,大娘对你的怜爱那是有目共睹的,简直比对我自己的孩子还要好呢,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你。我就想啊,哪天把你收了当女婿,也算是圆了心愿。你和小兰又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准合得来!”
我不禁忆起了那个喜欢跟在我身后爱哭鼻子的小女孩来,她比我小两岁,初中毕业后辍学回家,洗衣、做饭、缝补样样抢着干,读高中那会,母亲常常在电话里提起她,话里全是溢美之词,想来心里是很喜欢她的。她是一个体贴温柔的女孩,是一个贤妻良母的类型,也是一个清纯漂亮的邻家女孩。说实话,我拿她只当做妹妹看待,当然,如果没遇到静荷,或许我会考虑和她结婚,毕竟这样的好女孩可不多见。然而现在,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答应的,纵使答应了,也只是勉强自己吧,最终会伤害了纯真的她。
大娘眉飞色舞的神色使我实在不忍心当面回绝,于是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借口。
我说:“婚姻大事我觉得还是同父母商议一下比较好,自作主张只怕不妥。”
“哈哈,瞧我,当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回去我就同你爹娘商议!”
她兴奋的神色使我觉得坏了事儿,然而现在说透却开不了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走着走着突然侧过脸来,盯着我,严肃地说:“泰文,不是大娘批评你,这几年你确实做得不对!”
她的眼光依然平和,可是目光相对之下,我竟感觉浑身宛如针扎。
“哎,你娘啊日盼夜盼盼你回家,许多时候她就站在院子,盯着那条山下的小道。每当小道上现出人影,她就站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及至那人影近了,剩下的只有失落和泪水了。她比我小两岁,可头发竟已半白,大娘看着她啊,心里很不是滋味,都是带孩子的,自然明白心中的酸楚。你既然回来了,就有责任使她高兴起来,别怪大娘没提醒你,若你做不到,大娘瞧你不起!”
她不再唠叨,专心行走,我则在心里反复寻思她的话。母子连心这句话似乎很对,这几年虽然我和母亲天各一方,但我们的生活竟然巧合的相似,俱是在期待与失落间轮回,永没有尽头。她说得道理我都懂,然而世事总有变数,假如那一天他们同意帮助静荷,或许这几年就不会有这许许多多的伤痛折磨,大概生活就是人们在一个又一个地选择中使自己或者他人变得成熟的过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