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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我回来的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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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的消息传遍了乡里乡邻,一大早,墩子扛着一箩筐桃子,带着齐巧和雁儿来到我家。他一见到我,将桃子放下,喜不自胜地迎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并责怪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家看看。我们寒暄了几句,接着他将齐巧和雁儿叫到身边,右手牵着老婆,左手牵着女儿,开心地说:“蚊子,这个你认识,小学同学齐巧,现在是我的老婆,嘿嘿!”
我点了点头,道了声迟来的祝福。然后他又说:“这个就是我的宝贝女儿——雁儿!”
“快叫伯伯!”
“伯伯!”雁儿躲在父亲背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怯生生地说。
我蹲下去,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对墩子说:“我看见了你的来信,知道你现在的生活幸福美满!”
“弟妹可有着落?”他笑嘻嘻地问。
往事在心头浮现,我苦涩地笑了笑说:“还早!”
“准是你眼光太高!”他很肯定地说。
我摇了摇头说:“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若仓促结了婚,可要害了姑娘哩,等过几年再说吧!”
我看向母亲,她分明有些失望,但见到我的目光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便又强颜欢笑起来。
这时,门外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并快速远去。正觉心中疑惑,突然听见母亲叫道:“王家大姐,快进屋来坐坐!”
回首见王大婶尴尬地站在门前,似抬脚准备离开,也似要进屋来。她在门前犹豫不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越过门槛,到我为她准备的椅子上坐下。
母亲说:“文文,难得回来一趟,去看看你的若兰妹妹吧!我想,这么多年没见,你应该很想念她的!”
我疑惑母亲为何要将我支开,转眼却想,她自有她的道理。便应了一声,出门去了。出门前,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墩子挤眉弄眼地对我笑了笑。
我在她家屋后的橙子树下找到了她,其时她正坐在我们小时候最喜爱的秋千上,脚搁在地面上,埋头抽泣。我于是明白了,那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是属于她的。她依然是那个纯真的姑娘,心中不愉快,就一个人躲在这里生闷气,然而,我每次都能找到她。
回忆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不觉百感交集。我缅怀逝去的纯真,怀念美好的青春,也羡慕她竟能守住那份单纯,不让岁月神偷得逞。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怕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咯!”
“要你管!”她嚷嚷道,然后继续哭。
“我不管谁管,你可是我的好妹妹呢!”我笑着说,“来,坐好,我们来玩荡秋千的游戏。”
童年时期最爱的游戏在她的心中唤起了和我一样的感受,是那种重温旧事时的勃勃兴致,是对已逝美好的怀念。她停止了哭泣,在坐板上坐正,手扶着纤绳,我绕到她的背后,用力推了推她的后背。借着这股力道,秋千晃晃悠悠地摆动起来了。刹那间,欢声笑语灌满了整个后院,又跟随着气流沿着我来时的路逆向飞去,穿过了堂屋,飞过了我家与她家大门相隔的空间,来到了母亲与王大婶交谈的客厅里。这时候,声音业已消弭,但那份快乐早已传递到了每个人的心里。于是,每个人的脸上皆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后来我从母亲那里打听到,在我离开后,她们之间有一段谈话,谈话的内容如下。
王大婶进到屋中,坐在椅子上独自生闷气。
母亲笑了笑说:“王大姐,一大早生劳什子气,可别坏了一天的好心情 !”
王大婶不说话,只是不住的叹气。
“何事搅得你心神不定?”母亲说,“不妨说出来,也好为你分忧。”
王大婶斜睨了母亲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有山那么重,我瞧你啊可分担不起哩!”
“别整那些玄乎的,我看你就是得的心病。”母亲笑着反驳道。
“那也是被你气的,别想摆脱干系!”王大婶说。
母亲叹了口气,缓缓地说:“现在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私自为他做的决定是好是坏!”
“诶,我家若兰不仅善良,生得水灵,做事还勤快,哪点配不上你儿子啦?当初是谁说的要若兰给自家当儿媳的?咋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王大姐,你先别激动,我承认这话是我说的,我也真心喜欢若兰这丫头,可是,现在是自由婚姻的时代,哪能做一个专横独断的封建纨绔呢!”
“他是你儿子,敢不听你的话?”
母亲沉默不语,若是以前,她可以很肯定地回答‘是’,但现在她犹豫了。她回忆了点点滴滴的过往,重温了一遍那些痛苦与温馨的回忆。
她终于从如一团乱麻的回忆里汲取到了足够的自信,点了点头说:“我想,这些事情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吧,我们已经老了,应该收敛一下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不是吗?”
王大婶心头火气更盛,忍着不发作,正要起身离开时,笑声钻进了客厅,满载着欢乐的气息。她被这份快乐感染了,心境变得平和而慈祥。
“或许你是对的,”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说,“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王大婶一语言罢,若兰便笑着说:“换你来了,泰文哥哥!”
我们互换了位置,在一阵微风中,秋千又一次颤颤悠悠地摆动起来。过去的快乐飞跃了时间的距离,重新造访了我的内心,像甘霖,滋润了我心中近乎干涸的荒漠,无数的绿芽,即将破土而出,不久之后,绿色将重新铺满大地,到那时,希望又会重新降临到这片土地,使之成为涵养爱的温床。
我沉湎于突如其来的快乐中,对于周遭的变化反应迟钝。不知何时,笑声已经消散在风中,没有后续力量的维系,秋千也渐渐慢下来了。
在这暧昧的宁静中,她的双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紧紧抱住。从她胸脯传来的温暖,像暖暖的溪流,汇入我的血液中,在血管里缓缓流淌。那丝醉人的温暖,承载在血河里,随着每一次脉搏的跳动,散入每一寸肌肤,拂过所有感官。好似化成了一团雾气,一缕青烟,一朵白云,躺在天空温暖的怀抱里,那样幸福、快乐;噢,不,更似河底的狸藻,软泥上的青荇,在晃荡的碧波里招摇。我还能渴求什么呢?这是久旱后的一场淋漓大雨,我所渴慕的幸福快乐,盈满了我的内心,我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但总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对我说:“泰文……泰文……若有一天我迷路了,你会一直等我回来吗?”
几年前河畔的那一幕,在我心中重演了一遍,我情不自禁地说:“我将一直等待,直到你归来!”
“啊!”若兰大吃一惊,在我耳边轻声问,“什么?”
我痛苦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一直追问。直到这时,我才像一个临刑前的犯人一样,意识到了自己的罪恶。
“我们不该这样的!”我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怀抱说。
“可是我们以前就经常这么做!”刚说完,泪水便溢出了眼眶。
“但我们都回不去过去的时光了,正如我们再也做不回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在父母、亲人、朋友以及所有的人的看来,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谁还愿意相信你是单纯的,相信你别无所求呢!就连自己的心,也变得捉摸不透了,何况他人呢!”
她扑上来,又将我紧紧抱住。她哭着嚷道:“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你像一团神圣的光,而自己则是那只飞蛾。泰文哥哥,我就想永远地抱紧你,不管别人怎么猜测,我的心始终如一!”
“傻丫头!”我含着泪叫道。
“自懂事开始,我就告诉自己,长大后做你的妻子,为你赡养父母,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成为一个贤淑的女人!我一直怀揣着这个梦想,等了你这么多年。昨天你回到家,我欣喜地发现,愿望如此的触手可及。妈妈知道我的心思,一大早就带着我到你家去说媒去,哪知竟听到你那般说法。唉,那可真叫人肝肠寸断呀!”她伏在我背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扭转身子,将她抱在怀中,哽咽道:“你可真是一个傻丫头!哎!造化弄人!快别哭了,我现在心乱如麻,真个不知如何是好了!”
在我的安慰声中,她的哭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我感慨道:“傻丫头,我并不值得你如此等候!”她觉得心中酸楚,眼泪又要流下来了。见此我连忙说:“暂时我还不打算结婚,等过几年再说吧!”
老实说,这时候我心乱如麻,一方面担心伤害了纯真的若兰,一方面无法放下旧情,也无法摆脱曾经许下的誓言。扪心自问,我仍然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在某一天奇迹降临,让我等到了她。我于是再一次选择了逃避,祈祷时间给我答案。
她在我怀里深情地说:“没关系,不管几年,我都愿意等下去!”
油然生出的愧疚与罪恶搅得我心烦意乱,我放开了她,跑了很远很远,一直跑到了我们曾经捉鱼的那条小河边上。我在草地上坐下,听着淙淙流水,一直待到了正午时分。母亲的喊声突然响彻了天地,我侧耳聆听了一阵,知道她正叫我回去吃午饭。她叫了两三声,见没有人应答,便回家去了。
我没有要回家去的意思,便在草地上躺下,看着蓝天白云,想我的心上人。突然,我听见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挤压枯黄的干草的声音。起初我没有在意,以为只是爬虫在枯草上爬行而已,过一阵子便会消弭。但那声音并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近。我便抬起头来,看见了若兰。她手提着竹篮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笑出声来,用清脆悦耳的嗓音说:“以前泰文哥哥要是心中不愉快,每次都跑这里来,看来这一点并没有改变哩!”
我心生感动,对她微微一笑。
“刚才婶婶叫你,你怎么也不答应?”她责怪道。
“我猜你肯定躲在这里,就叫她回去了。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她掏出一块布料,平摊在草地上,然后将一碗碗可口的菜肴摆放其上,又递给了我一双筷子和一碗香甜的米饭。
“快吃吧!”她说。
“你呢?”我问。
“已经吃过了。”她笑着说。
我夹了些菜送入口中,轻轻咀嚼了片刻,接着一口吞下。我从中品尝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说:“你做的?”
她坐在我的对面,手捧着下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味道怎么样?”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好似借着这股子气力就能把心中的那丝感动给压制住。
她越是付出,我心中就愈加不安。每夹上一筷子吞入肚子里,罪恶感便愈加深重。重复了数次后,我几乎已经提不起筷子了,仿佛在筷子的那头,夹着的不是菜,而是深重的罪恶。
“我吃饱了。”我放下筷子,如是说。
她有些伤心,有些失望,但什么也没有说。等帮她收拾好了碗筷、餐布后,我说想独自一个人静一静。她顺从地点了点头,违背了本心,踏着沉甸甸的步子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