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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她本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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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那时,她的爸爸是一名建筑工人,她的妈妈是超市员工,而她是一名快乐的中学生。可是幸福是易碎品,转眼间已支离破碎。在最美好的花季年华中,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初中毕业、高中临近的那个暑假,家里的顶梁柱——她的爸爸,晕倒在建筑工地的高架桥上。他像一发炮弹,坠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扬尘。死神的本意是召见他的魂灵,但好心的工友拉了他一把,打乱了死神的计划。下坠的力量撕碎了他的衣服,他就这样赤裸着上身投入大地的怀抱。工友的手臂严重脱臼了,休息了近半个月后,又回到了工地上。他却没那么幸运,自大腿往下粉碎性骨折。医生用平淡的口吻告诉他说‘尽管问题很严重,但只要治疗及时、妥当,康复不是问题,只不过花费有点高昂。’
听到前半段时,他的家人,也就是妻子和女儿,既高兴又紧张,他的心中隐隐也有期盼,渴望重新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幸福之家。听到后半段时,他几乎绝望了。他的妻子,也就是静荷的母亲,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用颤抖的嗓音问:“多少?”
戴黑眼镜的医生举起右手,五指散开。
女人小心翼翼地问:“五千?”
医生摆摆手,漠然道:“保守估计得五万块。”
女人两眼一黑,歪倒在病床上。当她被女儿千呼万唤的哭泣声叫醒后,已变得麻木无情。她推开了伏倒在背上哭泣的女儿,扶着床沿站起身,沉默地走出了病房。静荷追出门去,望着那条长长的过道。白炽灯凄冷的光照得过道雪亮,忙碌的护士们、慢悠悠颤巍巍的病人们走来走去,唯独不见妈妈的身影。幼时困扰她的噩梦突然浮现在她的脑子里,她不禁觉得有些害怕了,害怕妈妈离开自己。她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妈妈……妈妈……”沿着过道追去,绕着楼道下行,她经过的地方,哀伤的呼唤声一直回荡着。她追到了医院大门外的街上,仍然没有见到妈妈,她真的害怕了,幼时梦中的恐惧实实在在地映射到心里。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但她没有放弃,仍向前追去。
她一路哭一路追,直到嗓子沙哑,直到泪水干涸。她忽而想起了还在医院等待治疗的爸爸,一瞬间竟坚强了许多。于是擦干眼泪,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医院。病房里挤满了皮肤黝黑的工人,他们围在病床前,你一句我一语的安慰她爸爸。她的爸爸,这个坚毅的男人,此刻竟泪眼婆娑了。他见静荷走进病房,只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话——“女儿啊”,悲声痛哭起来。
她那脆弱的坚强一瞬间化为齑粉,挤过人群,踉踉跄跄地扑倒在了病床上,也跟着哭了起来。
“别哭,这是众位工友的一点心意,只希望你安心养伤,早日康复。”
他们将一沓零零散散的钱交到了静荷手里,嘱咐她好生照料父亲,然后陆陆续续离开了病房。他们的叹息声从过道里传来,穿过玻璃窗,消失在了窗外喧嚣的世界里。
父女俩止住了泪水,各自盯着窗外发呆,这时,护士小姐闯进了病房。她用干瘪的声音说:“哪位是病人的亲属?”
静荷愣了愣神,没有应声。
护士小姐提高音量,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谁是病人的亲属?” 静荷终于意识到她所指的人是自己,忙怯生生地回道:“我是。” “这是病人的检查报告,拿着!”她粗鲁地将一叠东西塞到静荷手中,然后说,“病人的情况很严重,我们希望他能住院接受治疗。” “噢。”静荷茫然道。
“住院收费标准是三十块钱一天,你到财务科去,预交十天的钱。”护士小姐说。
“可是……可是我只有这点钱。”静荷摊开手,数了数那叠零散的钱,共两百四十块五毛。
护士小姐撇了撇嘴唇,不客气地说:“没钱就领回家去吧。”
她一甩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父女俩在医院又待了两个小时,那护士又来了,一进门便噼噼啪啪地说了一大堆话,无外乎是些要赶走他们的话。
她的爸爸低着头,沉默不语,许久后,当难听的话就要从护士小姐口中脱口而出时,他抬起头来,不无悲伤地说:“我们回去吧。”
静荷想背爸爸下楼,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她孱弱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沉重的六十公斤。她向护士小姐苦苦哀求,希望她能宽容点时间,容她上街去寻找一个热心的出租车司机。护士小姐被她磨得没有脾气,同意了她的祈求,期限为一个小时。
静荷说了一大堆道谢的话,然后才快步跑下楼去。七月的太阳格外毒辣,空气像烧着了一样,街边的树仄着叶子,一副恹恹不振的形状。她顶着烈日在街上来回奔走,拦下每一辆空车,挨个询问价格以及是否愿意帮忙,回答千篇一律——‘没时间’。眼看一个小时的期限将到,她愈发心慌意乱了,终于,一个帅气的司机起了怜悯之心,他说:“如果你能加五块钱,我就帮你,毕竟养家糊口不容易,我可不能白白为你耽搁这么多时间。”
好不容易有人答应帮忙,静荷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他的要求,将车费从二十上调到二十五。当两人来到过道,看见护士小姐正焦急地等在门外。她看见两人了,小跑过来,责骂道:“别拖拖踏踏的,刚才护士长来查房,好生骂了我一顿,我可不能心软了,现在,你们赶紧把病人弄走。”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静荷道歉道。
“没必要道歉,赶紧弄走才是真的,要是被领导撞见了这等好事,我这个月的奖金可全没了。”
她像一个监工一样,监督病人离开病房后,方才舒了口气,快步离开了。
起初,静荷坚信母亲离开是为了给受伤的父亲筹集医疗费。她不止一次在脑中幻想出一个美丽的画面,在一个艳阳高照、和风习习的日子,妈妈会带着一大包红红绿绿的钞票赶回来。医生收了钱,喜笑颜开地治好父亲的病,之后,他们一家人又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了。她会再次享受爸爸温暖的怀抱,会再次开心地吃着妈妈亲手做的可口的饭菜。
她幻想了几日,没有得到妈妈一丝一毫的音讯,爸爸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哽咽着说:“大难临头的鸟儿,一旦飞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知道吗?女儿,我们永远失去妈妈了!”
经历了日复一日的失望后,她终于明白了,爸爸说得没错,她永远失去妈妈了。每个寂寥的夜里,她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哭泣,哭着哭着便睡着了。就是在梦里,她也很伤心的哭,积攒了十几年的泪水,在几天里泄了底。红日初升时,阳光照在了她的泪痕斑驳的枕头上,恍惚间,她看见枕面上幻化出一副全家福,爸爸左手牵着妈妈,右手抱着年幼的女儿,每个人都开心得笑着。
她忽而觉得气愤了,抓起枕头,扔到角落里。她抱着膝盖呆了好久,终于消气了。她走到角落,拾起枕头,又用肥皂将枕套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晾在了衣钩上。
为了给父亲治病,静荷鼓起勇气,三番五次地去工地找工头索要赔偿金。
最初的几次,工头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她,茶水瓜果,一应俱全。工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大腹便便,又秃头。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无限遗憾地说:“小姑娘,对于发生在你爸爸身上的事我感到很遗憾。要知道,你爸爸可是我手下的优秀员工呢。他是个勤劳的汉子,对待工作兢兢业业,为人又和气慷慨,我正琢磨着提拔他为班长,却发生了这档子事儿。作为他的上司,理应关爱下属,这不,他拍片检查的钱都是我垫着的呢。可是,我有我的难处啊,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工程款又迟迟拿不到手,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第一次,静荷被他忽悠地昏了头,无功而返。
爸爸狠狠地骂了她,她觉得很伤心,因为自有记忆以来,这是爸爸第一次骂她。她在梦里哭了整整一夜,翌日,她做好早餐,喂爸爸吃饱后,就又出门去了。
这一次,工头依然客气,瓜果茶水,照顾周全。他再一次向静荷哭穷,再一次表示了力不从心的遗憾。静荷终究只是一个小女孩,哪会是老江湖的对手,显然的,她再一次无功而返了。
爸爸骂她骂得更凶了,她当着他的面,哭了好久,但爸爸并不消气,依然不停地骂,骂她笨蛋,骂她没用。以前,只要她哭,爸爸便会将她抱在怀里,说:“我的公主,别哭了,哭花了脸,王子不会喜欢的!”静荷觉得,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爸爸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第三次,工头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但他的脸上仍然浆糊着和气。他说:“小姑娘,我真的是无能为力的,还是请回吧。”
静荷援引爸爸的话说:“这是工伤,应该由你支付医疗费以及赔偿款。”
至此,工头撕破了伪装,他拿出一大叠文件来,递给静荷,他气呼呼地说:“医院的鉴定报告显示,你爸爸患有心脏病,他是因为昏迷,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一切都归咎于他自己,隐瞒病情不报,违反了建筑行业的明确规定!请回吧,这件事情就算闹到法庭上,我也是有理的!”
静荷被吓坏了,眼中渗出泪水。她原本也是极美的,这当儿睫毛带泪,更有一种惹人怜惜的美。工头动了邪心,他用极度温柔的声音说:“小姑娘,并不是我铁石心肠,而是我实在找不到原因这样做。作为朋友,我愿意提供一些帮助,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静荷犹犹豫豫地问。
工头脸上浮现了大灰狼似的微笑,他说:“我希望你能陪我一个晚上。”
“就坐在这里吗?”静荷疑惑道。
“哈哈,天真的小姑娘,可不仅仅是坐在这里,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夫妻之间的亲密事!”工头不停地舔着嘴皮,好似他的唇上沾着蜂蜜一样。“只要你陪我一个晚上,我就给你三千块钱。”
静荷羞红了脸,她羞怯而又坚定地说:“不,我该回去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要离去。
工头坐在沙发上不慌不忙地说:“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你父亲就得在床上度过余生,你是一个孝顺的好女儿,我想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的。”
好似有一捆绳子束缚了她的双脚,尽管她百般想要离开,却怎么也不能做到。
她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下,让身体深陷下去。蒙住脸,抽泣着。
工头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揉着她的肩膀说:“别哭啦,乖,我会一直帮助你的。”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夜的帷幕缓缓拉上了,于是,清凉的月光跃过灰蒙蒙的天空,洒向大地。在羞耻与痛苦的折磨中,静荷看见了那弯挂在树梢的月亮。它仿佛在微笑,笑得那样灿烂。它的光辉照得天空如同银河一般深邃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