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筑梦书香

19、第 19 章 墩子说，这

　　墩子说，这个夏天趣味繁多，若兰说，这个夏天充实快乐，唯独我说，这个夏天太过漫长，像度过了好几十年光景似的。当然这句话深藏在我心中，他们无从得知。扪心自问，倒也不是一味的无趣，也曾有过一段开心快乐的日子，可是重逢的喜悦难以为继，热情便倦怠于反反复复的日头中了。这份存乎于心的微不足道的快乐实难和此后无穷无尽的煎熬相提并论，相较之下更觉黯然失色，念想中便只剩下在渴盼中滋生的漫长的煎熬了。
　　当我站在村口，挥手道别时，我所记得的大概只有每日重复的光景了，就像我在作业本上写下的那段话所描述的那样——太阳颇像个顽皮的孩子，每日在天空中逗留着，兀自不肯躲到山的那边去，我则像极了被气疯的父亲，对此只能无可奈何地发出几声叹息。他玩得累了，迟迟不肯睁眼，夜便更觉漫长。青蛙整夜不知疲倦地叫着，呱呱呱，呱呱呱，有时在池塘里叫着，有时在我家屋后的檐沟里叫着，有时在我的床边叫着，有时却又钻进了我的梦里。每个夜晚，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数着蛙声，想念着你，荷！
　　父亲、母亲、墩子还有小兰，他们显然记住地更多，此刻正沉湎于回忆里，依依不舍地挥手送别。
　　我听见父亲大声说：“泰文，在学校要尊敬老师，刻苦学习！”
　　听见母亲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泰文，在学校里吃好穿好，可不要饿瘦啦！”
　　听见墩子说：“蚊子，记得回信！”
　　听见小兰吸着鼻子说：“泰文哥哥，早点回来，呜呜……”
　　我只是摆了摆手，大声道：“我知道啦！”，便头也不回的远去。
　　但很快，我就会为这份洒脱而追悔莫及。当我站在山脚下，回望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村庄时，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了几分依恋，几分不舍。和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风卷残云般的盈满了我的思维，使我有怅然若失之感。

　　农闲时，墩子照常约我一起去河边钓鱼、游泳，就像小时候那样。钓鱼可以明目张胆地邀请，游泳却是不行，因为母亲一向禁止我去游泳。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天，她带着一块绣着我生辰八字的朱红色的布到街边的命理摊找算命的先生推算一卦，那先生接过布，仔细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掐指推算。母亲忐忑地、坐立不安地等待他睁眼。他装模作样了好一会儿，终于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捻一捻颌下的胡须，放声唱道：“风云际功名遂，姓字沾恩雨露深。绛帐掬泉名士客，不是儒林即杏林，哈哈，你家公子定有一番大作为呀！”
　　听到这，母亲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咯咯笑了。但算命先生显然并没有说完，他继续捻着胡须道：“只不过命中似乎与水不亲，若不严防，恐灾祸及身啊！”
　　母亲得了他的明示，自是深信不疑，她付了一份可观的报酬，千恩万谢，然后回了家。此后她对我严加看管，绝不放任我去水中戏游。我天性喜玩水，自有许多办法瞒着她，如今亦不例外。我们得以重温孩童时代的乐趣，细细品味，却又有些截然不同的滋味。有时他也约我一起赶集，我自是满口答应。当然，无论我在何处，身边总少不了一个尾巴——小兰。自我回到家，她便粘着我，形影不离。我们三人在绿意盎然的小道上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将父母长辈们甩在了身后。墩子便放慢了脚步，回转身，倒退着走，有些神叨叨地对我们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不过你们得先答应我，一定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啥见不得人的秘密呢？”我嬉笑着问。小兰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点头赞同我的问话。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赧然地说。
　　“那是怎样呢？”我依然笑着问。
　　他支吾片刻，终于红着脸道：“先前我不是给你写过一封信嘛，就是关于齐巧的那事儿！”
　　“噢……这不是好事嘛？”
　　“啥事儿呢，泰文哥？”小兰抓着我的手问。
　　她仰面朝天，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放射出莫名的兴奋的光。
　　“你墩子哥，准备娶个嫂子进门呢。”我捏了捏她红润的脸蛋，笑着说。
　　“真的吗，墩子哥？”她也不待墩子回答，便自顾自得乐呵起来，“噢，嫂子进门咯……”
　　墩子吓坏了，连忙蒙住了她的嘴，低声训斥道：“小声点，别被他们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我猜叔叔、婶婶听到这消息，绝对高兴地睡不着觉，说不定呐赶紧就请媒说亲去了。”我说。
　　“现在还不行，她对我爱搭不理的，一旦黄了，多丢人现眼的。”
　　“那么你跑这么快是干嘛去的？”我问。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就盼着能在路上遇见她，以便打声招呼！”
　　我见着他这副忸捏模样，哈哈大笑道：“你一个大男人家的，还怕羞么！”
　　“羞羞！”小兰也附和着，笑着道。
　　“小女儿家的，闪一边去！”他强撑着一抹怒色对着小兰说。“咱们兄弟是半斤八两，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可记得读初中那会儿……”他这话却是对我说的，我一见势头不妙，连忙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小兰却很好奇地问：“初中那会儿怎么了？”
　　他报复似的看了我一眼，说：“你泰文哥哥暗恋一个女生一年，究竟没敢去表白呢，哈哈！”
　　“真的吗？”小兰转过头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问。
　　“你丫的，真恨不得用针线将你的嘴给缝上！”
　　“哈哈，你是大老爷们，自然是不怕羞的！”他挤眉弄眼地说。
　　这时候，小兰突然将我的手抱在了怀里，泫然欲泣道：“泰文哥哥，你不喜欢我了么？”
　　我一见这阵势，连忙将她抱在怀里一顿安慰。“哪能呢，你可是我最爱的好妹妹！”
　　“那你干嘛喜欢别人？”
　　“额……这个嘛……不是没表白的么。”
　　“那我以后要做你的妻子。”她很天真地说。
　　“好啊，不过得等你长大了再说。”我笑着说。
　　她便高兴了，甜蜜蜜地笑了。
　　那一天，墩子的愿望落空了，他并没有看见齐巧，回去的路上，他整个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沉寂，好在回到村子后不久，他突然想通了，又变得神采飞扬了。
　　……
　　不止这些，还有更多快乐的事儿，它们像电影画面一样陆续在我脑海中闪过，使我愈发惘然了。我站在松树冠下，凝神望着村庄——这个我急迫地想逃离的地方，现在它朦胧在了乳白色的雾里，像梦一样漂浮不定。我伸出手，想拥它入怀，同它深情道别，但它又是那样遥不可及。
　　踟蹰了一会儿，我终于挥手向它道别，我轻声地说：“再见了，爸爸妈妈，再见了，墩子、小兰，再见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