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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一切仿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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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我和她之间微弱的熟络感觉在经历了这件事情后荡然无存了,重新回到了那种陌生而冷漠的状态。
“她讨厌我!”一个昏暗的早上,我在座位上悲哀的想到。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的在心间现出行迹。也许它是被我的思想召唤出来的,也许它早已存在,只是我未曾发觉而已。当我因为饱受她的忽视而伤心时,它便跃入心头。是那样的沉重,使人窒息。我木然的望向窗外,天空黑沉沉的,铺满了深色的宛如墨汁的黑云,只有远方的一隅天空,投下的一片光明,令人神往。但那光明已在千万里之外,在起伏的群山的那边,笼罩着幸福的陌生人。H县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这在晴朗的日子里,天色定是透亮明媚。灰蒙蒙的一排排树,在风中招摇着嫩绿的新叶,树上歇着一只只鸟,东张西望,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不停地叫。匆忙赶路的学生们,像夜色中的幽灵,在通往教学大楼的水泥路上滑行,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黑云压城,我分明觉得它压得不是城,而是我的心。
所有的快乐悲伤都有源头,我的悲伤只会因她而生。她对我爱答不理已有好多天,每天清晨,我的问候如约而至,有时在嘈杂的晨读声中,有时在晨读前短暂的宁静中。但对于她来说,我的问候分明是无所谓有无的事物。有,不会高兴,无,也不会悲伤,也许只是拂过发梢的一缕微风,偷偷溜走,消散在身后,不留下一丝痕迹,惊不起一丝涟漪。
挨揍一事被我视为奇耻大辱,羞于向旁人提及。每当室友或者同学问我脸上的伤从何而来,我便回答说‘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恍然大悟地说‘噢……’,尾声拖得老长,抑扬顿挫,好似在吟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临末不忘关心地拍拍我的肩膀,说‘走路时候小心点,可别摔花了脸,连老妈也不认识咯!’言罢,笑着离开了。哼,假仁假义的东西是有的,不只是凤毛麟角,真心实意的也有,我却看不清楚明白。
偶有闲暇,我便会胡思乱想,她为什么会托人送给我那张纸条?为何等在那里的竟然是冯国华,而不是她?为何她没有出现?如果说我心中毫无怨恨,那定是欺人之谈,但这怨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看见她的那张令我魂牵梦萦的脸,心底便再也提不起丝毫的怨恨。我常开导自己说,或许这只是一个不甚美妙的错误,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久而久之,便觉得真相不外乎如是,本就如此,而不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时间淡化了我心底的怨恨,浓烈了我的赤诚的爱意。我的眼睛放出炽热的神光,我的鼻子疯狂地嗅她的体香,我的耳朵在喧嚣的教室里专心聆听她的天籁之音,我的嘴巴情不自禁的悄声说‘我喜欢你,静荷’。然而,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她的冷漠,也许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使她生气,但我回忆过去,自觉问心无愧,找不到丝毫头绪。
她姗姗来迟,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快步走进教室。她走得匆忙,激起一阵旋风,迎面击打着我的脸。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心便急剧地跳动起来。
“早上好!”我腼腆地笑着说,边说边站起身,给她让行。她并没有看我的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从我面前走过,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有些不知所措,有些伤感,颓然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不甘心地向她瞧了眼。我看够了她的面无表情,希望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活灵活现的表情,不论愤怒,还是平静,不论喜悦,还是悲伤。然而事与愿违,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摞书,崭新的,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化学等等,样样俱全。新书摆在书桌的左边角上,叠成长方体,从下往上,颜色各不一样,红橙黄绿,煞是好看。
她翻开了语文课本,开始轻声朗读,我的耳畔便奏响了美妙的曲子,空灵动听,使我陶醉。从始自终,她的眼光一直停驻在自己的桌面上,不越边界一步。她近在我的身边,感觉却是那样的遥远,像是晴朗夜空中的繁星,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空的洁白的云。我知道,和她分享书籍的快乐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如此,我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动力。死皮赖脸地纠缠着她。
“听老汪说你父亲生病住院了,好些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神色起了变化,但我尚未来得及抓住它,便稍纵即逝了。她只是紧闭着双唇,什么话也不说。
我自讨没趣,仍不死心的说:“希望你爸爸早点好起来,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向我开口,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么的不自量力,纵然是使出我的浑身解数,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不过年少轻狂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她终于松口了,生硬地说:“谢谢!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黑云渐渐连成一片,像连绵起伏的山脉,接着像巨大的黑色帷幕,将天空完全笼罩。
凉飕飕的风,呼呼的吹着,刮得枝摇叶晃,刮得树叶沙沙响,刮得花瓣纷扬,刮得鸟儿战战兢兢地躲在树上。学生们赶紧关紧了窗户,打了个冷颤,咒骂这鬼天气,抱怨穿少了衣服,以至于受了寒凉。
渐渐的,风停息了,天地间一片宁静,仿佛有仙女在云端洒花玩乐,地下便下起了花雨,片片花瓣飘摇着坠落,落在繁密的绿叶丛中,落在光洁的水泥路上,落在柔软的草甸上。树木像挺立的哨兵,一动也不动,鸟儿则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焦急地寻找着藏身地。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黑云,照亮了整个世界。窗外的苍白的山峰,像一个巨人,孤独的遥望着,守候着。那亮光眨眼间便被黑暗吞没,天地又是一片昏暗。所有人伸长了脖子,侧着耳朵,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一声炸响,惊雷滚滚,震得窗玻璃哐当。学生们沸腾了,齐齐长舒一口气。男生们叫嚣着说:“吓死爹了!”女生们则惊叫一声,抖索着说:“好吓人!”总之,教室一片乱嚷嚷的,每一个人都不甘示弱的说着话,春雷惊醒了他们旺盛的活力。雷声拖着长长的尾巴,终于远去。雷声过后,男生们眉开眼笑,笑女生的胆小,笑得夸张,女生们也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婉约动人。
短暂的沉寂后,窗外下起了大雨,哗啦啦哗啦啦,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溅起泥泞,滴在叶子上,绿叶颤动。滴在藏身于树上的鸟儿的头上,它们萎缩着,神情不振。雨水从玻璃上方漫下来,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雷声和着雨声,一刻不停地钻进我们的耳中。
这场雨下了很久,等到中午放学时,雨依然没有停。没有带伞的孩子们,围在教学楼前。神情各异地等着,有默然望着雨中朦胧的校园的,有盯着被春雨洗后绿油油的树的,有深沉地望着灰色的天空的,有焦急地来回走动的,有欢声笑语不断的乐观的孩子。每个人都盼望着雨歇,但雨却越下越大,哗哗哗,越来越欢。雨水汇成的千百道小溪流,像蛇一样在水泥地面上蜿蜒爬行,偶尔碰了头,互不相让,你争我抢。胜利者带着荣光昂扬向前,又一番厮杀,再一次壮大。现在,水泥路上,十几条奔涌的小河,各自在低洼地汇成一汪浑浊的小湖泊。
朦胧的雨雾中,突然现出了一片七彩的荷叶状的篷布。
“快看,有人送伞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呼道。
一双双饱含期待的黑溜溜的眼睛,整齐划一的向来路望去。
慈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来了,左手撑着一把伞,右手拿着一把伞或者提着装着盒饭的袋子,踏着泥泞,溅起水花。他们跨过地面上的小水坑,大踏步走来。雨幕在他们身前分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滴下,濡湿了他们的鞋和袜。
他们终于走近了,持着伞或者袋子,站在教学楼前,垫着脚张望,嘴里大声呼喊着对我来说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
有的学生,欢笑着一头扎进雨中,接过家人手中的伞,麻利地撑开,笑嘻嘻地走了,有的学生,苦着脸接过盒饭,闷闷不乐地回了教室,有的搭伙离开了,有的冲进雨中,用衣服盖住身体,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也有的仍旧呆在原地,木然地等待着雨歇。当然也有我这个例外,躲在梁柱后面,尽管有伞,却也不离开。只是踟蹰着,等待着什么。
三两个人孤独的站着,焦躁不安地跺脚,愤怒地咒骂鬼天气,最后,再也按耐不住腹中的饥饿感,跑着离开了。只剩下静荷,靠着墙蹲着,忧郁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她的哀伤、她的孤独,我都感同身受。你瞧,她多么像一只无助的羔羊!蜷缩着,双手交叉放在肚腹上,下巴枕在坚硬的膝盖上。一动也不动,像一幅凄美的画。
一股莫名的酸楚漫上我的心头,使我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哭,然而我没哭,只是湿了眼眶。我一直猜不透冯国华为何竟没来接静荷,后来阅历日渐丰富,才明白了他的用心。他终究只是一个残酷的猎人,玩弄手段的败类,而不是一个真诚的情人。
我望向通往冯国华所在的教学楼的那条路,看见了飞溅的水花,看见了穿不透的雨雾,也看见了映月池边隐约的树。我看见了一切,唯独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我决计不再等下去,跑到她的身边,将伞塞到她手中,然后像个惊慌的兔子,钻进势头凶猛的雨中。
我沿着那条长长的通向食堂的直路奔跑,雨水从我的发梢滴落,从我的脸上滑落,顺着我的脖子往衣服里钻。雨水是冰凉的,然而我的心却是温暖的,洋溢着难以自制的愉悦,难以言表的舒畅感觉。当我就要抵达直路的终点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我看见静荷撑着伞,站在路的尽头,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