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筑梦书香

14、第 14 章 我必须和你

　　我必须和你们聊聊我做的那个梦，就在高二下学期下第一场春雨的那天晚上。
　　大概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身体格外乏困，晚自习下课后，我早早地回到寝室，倒在床上，幽幽进入梦乡。
　　恍然间，我看见了她——静荷，就在我的眼前。在我和她之间，是一道弧形的厚实的冰墙。透过冰墙，我看见了她茫然四顾的神情。我内心激动，大声地叫喊她的名字，然而她没有回应。
　　她开始绕着墙走，莲步轻移，神情淡然优雅，她的右手垂在身体的一侧，左手扶着冰墙，并不觉得烫。她的左手像是唱片上划过的指针，身体仿佛并没有移动，而只是墙在转动。她走了一圈，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窄的圆柱形的冰屋中，脸上便有了几丝惊恐。
　　她不安地拍打着墙壁，寻找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门，她惊恐的呼救，但我却听不见，我从她一翕一合的红唇以及脸上的恐慌来判断。
　　我试图安慰她，试图使她平静下来。
　　“静荷同学，别怕，我在这里！”我大声吼叫。
　　她疯狂地在墙内转着圈，使劲拍打墙面，拍得双手通红，拍得泪流满面。
　　我心急如焚，边喊边追赶着她的身影，一边追赶，一边使出全身力气拍打墙面，希望声音能透过厚实的墙壁传进她的耳中。
　　我所有的努力成了空。她累了倦了，蜷缩在角落里，抖索着身体。我感到绝望，双手撑着冰墙，默默地流泪，一遍一遍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我们各自颓丧，各自绝望，各自自我安慰，又各自重新振作。她终于看见了我，双手扶着墙，满心欢喜地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左手和她的右手隔着墙贴紧，右手和她的左手贴紧。我于是读懂了她的坚强，读懂了她的戒备。
　　太阳升起来了，不是春日温和的暖阳，而是夏日灼热的烈日。我的身体开始渗出汗，闷热难当。不过我愉快地发现，冰墙竟开始融化。渐渐的，烈日摇身变成了被烈火包围的铁皮房子，越来越烫，我感觉自己快被烧焦。渐渐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滚烫的水蒸气充盈着每一个角落。我依靠着冰墙苟延残喘，忽然看见了她面上着急的关心，便暖融融地微笑起来。将死之际，冰屋轰然倒塌，她像一个轻灵的仙女，挣脱了桎梏，抱着我直冲天际。
　　“你总算醒过来啦！”当我睁开眼时，室友们齐声说。“昨晚你发高烧，说胡话，可吓坏我们了！”
　　“多亏了小吉，半夜起来又是烧水，又是热敷，才将体温控制住。”
　　我连忙向他道谢，他笑着说：“不用谢，都是些小事儿！”
　　他原本就是很可爱的农村男孩子，这会儿更是可爱万分。
　　我隐约觉得这个梦是个很好的兆头，预示着某种改变，一个新的开始。内心因之安详，心情因之平和。后来证明我的直觉并没有错，付出后的收获，甘之若饴。
　　春雨已经过去，天色放晴。抬眼望去，被春雨洗去灰垢而焕然一新的A校，沐浴在温暖的晨曦中。大楼是趴着的巨兽，迎着朝阳，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噬了日光。灰色的树干，披着崭新的衣裳，各自争奇。还未来得及蒸发的雨水，挤在坑洼里，像摆在路面上的一面面明明晃晃的镜子，有的是规则的圆，有的是不规则的圆。行政大楼前挺立着的旗帜，耷拉着火红色的风帆，死寂地悬挂在杆顶上。嗅一嗅，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泥土的芳香，望一望，景色独好，一场春雨绿了苍茫。翠绿色的树叶在微风里颤动，沙沙沙，沙沙沙，大珠小珠直落而下，破碎一地晶莹；衰败的落花，弹唱着哀歌，叹芳华易逝；数点浮尸，蜷缩的蚂蚁，飘浮在水面上，讲述着一个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静荷今天来得格外早，当我走进教室时，她已在座位上坐好，望着我浅浅地笑。我有些受宠若惊，臊红了脸，心跳如雷。在她注视中，极不自在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早。”我低着头，红着脸说。
　　“早。”她笑盈盈地说，“泰文，昨天的事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应该的！”我羞涩地说。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么大的雨，你一定浑身湿透了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她说：“真的很过意不去，出门时没留意天气，所以忘了带伞，结果连累了你。”
　　“没事，能能能帮到你我我很开心。”因为紧张，我的舌头有点打卷。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声融融，有灵气，我也跟着笑，笑声笃笃，傻里傻气。
　　“原来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嘻嘻，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她说我可爱，她说我可爱。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重复，无法自拔的喜悦蔓延开去，甜蜜了我的心，酥麻了我的手脚，颤抖了我的灵魂。我感觉嗓子干涩，脸和脖子滚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不该主观臆断，不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该对你保持冷漠的态度。现在，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不能成为爱人，但是作为朋友在她身旁守候已是命运的恩赐，来之不易。我们冰释前嫌，在往后的日子里一起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追逐遥远的梦。
　　“这个还你！”她递给我一本书，“昨天你不小心掉在地上，被我捡到了。”
　　“谢谢你。”我一面接过书，一面道谢。书页有些褶皱，应是被水浸泡过，却没有沾染泥垢，想来是她将其擦净的吧。
　　“你瞧我找着了什么？”
　　我向她手中看去，她却调皮地将其藏到了身后。
　　她巧笑嫣然地说：“老实交待，是不是有女孩子喜欢你？”
　　“哪有！”
　　“还不承认呢，那这是什么？”
　　她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张令我心伤的纸条。她将其摊开了，一字一句念道：“十二点半，西门外青竹林，请务必前来一见！”
　　她忽的有些狐疑了，凝神细看，继而吃惊道：“咦，好像是我的字迹！”她看了看我，又瞧了瞧字迹，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里有过改动！”她指着二所在的位置，肯定的说。
　　我朝着她手指指向的位置看去，果见如她所说一般。
　　“泰文，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纸条？”她问。
　　这时候，我心中的疙瘩便解开了，浑身有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感觉。
　　“我可从来没见过它，问我可算白问了。”我撒谎道。
　　“可是……”她犹犹豫豫地还要再问，这时，我感到鼻子瘙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被我的喷嚏声吓了一跳，歉然道：“都怪国华，他若来得早些，你便不至于被雨淋湿，都怪他，慢吞吞的，一点都不积极。”
　　“昨天他来接你了？”我疑惑地问。
　　“恩，你走后不久，我在路上碰见了他，准备去接我来着。”她说。
　　我迟疑了片刻，问道：“那……你俩一起回去的？”
　　“他想得美，明知道我没带伞，明明早上说好要来接我的，可是慢吞吞的，让我好等。鉴于他不积极的态度，本姑娘没搭理他！”她笑盈盈地说，“一想到他追悔莫及的神情，我就忍不住想笑，嘻嘻，哈哈……”
　　我能感觉到她的笑是由内而外散发的真心的笑，这不由得使我心生酸楚之意。
　　“笑得这么开心，是原谅他了么？”
　　“才不！”她傲娇地把头一扬，说：“那得看他的表现是不是令我满意。”
　　和她有说有笑地聊天是一件异常愉快的事儿，这份愉悦就像美食之于吃货，美酒之于酒客，蓝天之于飞鸟，清河之于游鱼，关爱之于孩子，陪伴之于老者，是不可名状的绝佳的幸福享受。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话题总会在不经意间扯到冯国华身上，尽管很快回归正题。我分明觉得她是斗气的孩子，就像幼时和母亲玩这游戏的我，迟早消气。一旦消了气，我们的关系是不是重回冰点呢，我惊恐地想。
　　“泰文……泰文……想什么呢！”她在我耳边轻声呼唤，双手抓住我的左臂，来回摇晃。
　　“啊！什么？”
　　她瞪着大眼，没好气地说：“中午他要请我吃饭，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呢？”
　　“谁？”我迷茫地说。
　　“还能是谁！冯国华啊！”
　　“噢，我不知道。”我有些违心地说。
　　“就当我没问，哼！”她将头扭回去，翻开书本，埋头阅读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何在余下的时间中对我不理不睬，我不知道她是否在生我的气，我不知道她期待的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心里早已想好了答案。这一连串的为什么使我着迷，陷入内心世界而无法自拔。在我胡思乱想时，上课铃声响了，当我清醒过来时，中午放学的铃声响了。我没能参透答案，但我依然知道了答案。
　　“总算没让我失望！”下午的某个课间，她突然对我说。
　　我沉默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大概只是需要一个入眼的听众，所以并不介意我的默不作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花边信纸，在手中摊平了，说：“若没有这一封信，就算是山珍海味，我也不会原谅他的！”
　　她说这话时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我向摊平的信纸看去，但一行小字却像烈日一样灼伤了我的眼睛。
　　信的开头写道‘亲爱的，请原谅我的疏忽大意……’
　　我很受伤地撇开视线，揉了揉眼睛。
　　“你不看一看吗？”她问。
　　我无力的摇了摇头。
　　她将其重新折叠妥当，夹在她最爱的历史课本中。
　　我实在无法形容我的混乱的心情，像被猫掀翻了灶台上的作料瓶，齐齐摔碎在地上，辣椒混着花椒，白糖和着盐巴，然后全部融化在醋里。不可逆转的现实摆在我的面前，她已是冯国华的笼中物，虽然我百般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