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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当我逮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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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逮着上课铃声赶到教室门口时,正撞见准备离去的老汪。他看见了我,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泰文,好多了吗?”
“恩。”真是难为他了,我在心里嘀咕着。
“若扛不住了,就自行回宿舍休息吧,对自己别太严苛。”他语重心长地说。
他的话使我颇感汗颜,这一周以来,我对学习的态度已松懈了许多,他却以为一如从前。我于是因辜负了他的期望而自责,暗自下定决心要将落下的功课补全,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对爱情充满幻想。他总告诉我们,恋爱是青少年的一剂□□,愉悦享受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堕落和迷茫。
他也是孩子的父亲,说的话总没有错,正如父母从小教育我要尊老爱幼、坚强勇敢一样,是我立身之信条。一念及此,内心便豁然开朗,昨天的伤心痛苦如烟般消散,不复沉重。
我依然下意识向她的座位望去,却是空缺着。去卫生间了么?我边怀揣着疑问走近,在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教语文的孙喜美老师便踱步进了教室。她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妇女,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岁月虽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条条刻痕,但也赐予了她雍容华贵的气度,那么平和温柔,因此学生们非常喜欢她。
她在讲台上站定,将课件摆放平整,接着抬起头来。面上是一如往常的和煦的笑,双手叠放在胸前,精光一闪,视线就在教室中来回游走起来。
很快的,她发现了我旁边空缺的座位,于是笑着问道:“泰文,静荷同学呢?”
我摇了摇头以示不知情,她便转向下一位同学——静荷左手边的那位同学,照着之前的问话再询问一遍。
李可回道:“老师,静荷同学没有来过。”
难道她同我一样睡过头啦,我这样想到。
“想必有事缠身,我们就不等她啦!”她说,“且转告她,课下自学补上,若有疑难之处,到办公室找我即可。”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由此便知她是对我说的,遂点了点头。
课中的孙老师依然是那么的活力四溢,同学们仿佛被她的激情感染了,俱变得踊跃,异于平常模样。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声悄然响起。我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寻思着去老汪那探听关于她的消息,一念及此,便立即行动。老师们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向右一转,便到了正门之前。我在办公室外徘徊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大门。
“请进。”
等到浑厚的男人声音从屋内传出,我便推开门,微垂着头走了进去。
“泰文啊,找我什么事?”老汪问道。他又换上了那副冷淡的表情,凝眼直视着我。在他的视线之下,我的所有的秘密仿佛再也掩藏不住,一一在他眼底呈现。
幸而进门伊始,我便想好了理由,于是镇定自若地说:“汪老师,静荷同学没在教室,所以孙老师托我来问一下,看她是否出了什么事?”
“噢,也没啥大事,她父亲病了,所以问我请了半天假,应该下午就会回校。”
“哦。”我暗自舒了口气,担忧之色稍减。
“快回去吧,上课铃就要响了。”他说。
我便告退,将门轻轻掩上,沿着来路返回。远远地看见教室门口有一个男同学倾斜着身子,将头探进教室内张望,时而抓住进门的同学询问。
哼,定是某位前来打望的男生,我生气地想到。自从静荷转到我们班,这些天已有很多慕名而来的青年男女,男生无非抱着一睹芳容的心思,女生则是为了一较高下,但往往悻悻而归。见得多了,自是不奇,同班同学大抵早已习惯,唯独我仍然不能释怀。
当我正要走进教室时,他拉住了我,有些蛮横无理地说:“你们班的泰文呢?”
他的面孔很是生疏,想来不曾见过,为何指名道姓来找我。很快的,我就打消了疑虑,虽然我不如冯国华那样受人欢迎,但好歹在校颁奖典礼上露过面,所以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却也不奇怪。我本与他们无甚干连,直如路人,记不住我的容貌自是应当的。至于为何找我,却是毫无头绪,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我说:“我就是泰文,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噢?”他从头到脚从下至上打量我一番,然后似笑非笑地说:“想不到竟是这样羸弱的小子,嘿嘿!”
他眼神中的不屑使我愤怒,便拔高了音调说:“有话就说,我可没功夫陪你瞎扯!”
“哟,脾气倒不小!”他看起来格外不爽,“十二点半,西门外青竹林,静荷同学会在那里等你!”
“我和她是同班同学,更是同桌,她若要见我为何不直接同我说,却要使唤你来传达消息。”
“谁使唤谁呢,乐于助人,懂吗?小人之心,哼!爱去不去,反正话老子可带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时,忽然忆起了装在牛仔裤口袋中的纸条,手探进去将其取出,捏成团,向我抛来。
“给!”
我慌忙伸手接住,再次抬眼时发觉他已走远了。将纸团摊开,凝眼望去,只见上面写着一行秀气小字,说‘12:30西门外青竹林,请务必前来一见!’
我认得这字迹,确实是出自她手,心底的疑虑便云消雾散了。既然她有事找我,为何不直接来教室呢,却要这样大费周章。这是我唯一存有不解的地方,然而只要是她有所求,但无不答。
太阳很快到了正中,阳光变得有些毒辣,尽管还是温和的春天。我在食堂里用过午餐后,便疾步向青竹林行去。出了西门,向北直行,到了街末,就能看见宽阔的清水河以及两岸耸立的建筑群。河床有些低矮,却比往年要高了些许,湍急的水流经年累月的冲刷下,鹅卵石光滑无比,都像砂纸打磨过的,没有一点钉刺。些许闲人在河岸上玩耍,把装零食的袋子随意抛弃,河岸的颜色便不再单一,而似乎成了一张五彩的画布。
下游不远处便是青竹林,放眼望去,整个是一大片荡漾的深绿,摊平在蓝天之下。及得近了,便发觉了其中的杂色,深绿中糅杂着点点浅绿,那是刚抽出的新叶,犹泛着些微的鹅黄。密密麻麻的青竹无一不是笔直挺立的,没有一点残枝,可见它们不曾为劲风折服。
林中有条青石板铺成的小道,政府出资修建的,从遥远的山区取石,粗略打磨了便填进土坑中,以供行人观览竹林使用。虽然简陋了点,但总比泥地方便整洁了许多。政府本希望从青竹林辐射出去,建成一个大花园,然而天不遂人愿,财政周转不开,所以弃置了计划。我踏着青石板走进竹林,越往里,心情便越激动,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有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意义是非同小可的。我不止一次思考她找我的理由,按理说是不太可能的事,毕竟我俩昨天才闹翻。她决然离去时的背影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伤心痛苦仍盘亘在心头,久久不肯散去。
到了竹林深处,我仍没有看见静荷,唯独见到三个男人靠在路边的青竹上,正抽着香烟。
或许是被我的脚步声吸引了,六只乌黑的眼睛齐刷刷地向我盯来。我这才看清楚了他们的相貌,不像是学生,而更像是社会上的成年人。劲霸的黑衬衫并不完全扣上,将胸膛袒露在外。面色也不似学生那样白皙,而是赤黄的,同老烟鬼的牙齿一样。中间那人的面上嵌着道刀疤,又像是用针缝上的,隆起地褶皱显得格外狰狞。右边那人有着旺盛的胸毛和浓密的黑眉毛,左边那人则显得清爽干净得多。
他们叼着烟,缓缓地向我走来。仿佛有满腔怒火将他们的五脏六腑焚烧殆尽,青烟散入周身百骸,经毛孔透出。霎时间,一股焦糊味在青竹林中弥漫开去。
我有点害怕,忍不住想逃走。但一想到静荷,便勇气倍增了。恐惧刚偃旗息鼓,担忧便浮上心头。
难道她已然遭遇不测?我惊恐地想。
于是大声喊道:“静荷同学,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而他们已然到了近前,离我不到三米。
“你们把静荷同学怎么样了!”我色厉内敛地喝问道。
他们摘烟头的动作整齐划一,食指齐用劲,三支烟头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线,列队掉进了一个洞口倾斜向上的鼠洞中,吓得老鼠先生一家人瑟瑟发抖。
“可怜的孩子!”刀疤脸用怜悯的口吻说了声,就带头向我扑了过来,其余两人紧随其后。
我被压制住,只得双手抱头,蜷缩着身子,任由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很快便招架不住,左脸挨了一拳,火辣辣地疼,紧接着是右脸,再然后是下巴,就连小腹也不能幸免。直捣小腹的那一拳又重又急,几乎要了我的命,胃里一阵翻涌,午餐吃下的劳什子全都喷了出来,溅在他们脸上,沾满全身。
“狗日的!”刀疤脸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右掌扇在我脸上,清脆一声响。
我没有哭,但眼泪却止不住。三人一边用衣袖揩去脸上的污物,一边破口大骂。却不知骂了些什么,只看见唇分唇合,舌卷舌伸。
直到冯国华拍着手走到近前,使我心慌意乱的嗡嗡声方才作罢。他弯下腰,将脸凑近了。他的脸从未如此这般硕大,遮蔽了白云蓝天,我所能见到的,是他笑容中洋溢着的复仇后的快意,和双眼中混杂着的对弱者的高傲的怜悯。
“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真是不自量力,没事多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
他的喉结开始蠕动,嘴唇向外凸起。短暂的酝酿后,一口浓痰喷射而出,径向我脸上飞来。我很想挪动身子躲开,浑身却提不起丝毫力气,就连用手遮住脸面也是痴心妄想,只能屈辱而惊慌地等着,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似乎很享受,哈哈大笑着说:“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大道,本可以相安无事,岂知你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这次只是略施惩戒而已,但愿能长点记性,做好本职,当一个书呆子吧!”他用双手交替拍打我的脸颊,用低沉的嗓音说。“懂了吗?”
我只是用盈满泪水的双眼瞪视着他,并不点头求饶。
他似乎有点意兴索然,悻悻然地站起身,忽觉不解气,就又使劲踢了我一脚。临走时,他回头邪笑道:“我知道你暗恋静荷,不过往后她就是我的女人了。像只老鼠一样偷偷爱慕她吧!别让我抓住了行迹,否则只能再一次得罪你啦!好校友!”
他扭了扭脖子,对那三人说:“走吧,今天中午请哥几个喝个痛快!”
“怎么着也得叫上几个女人助兴吧,不然这酒不喝也罢!”刀疤脸不满地说。
“瞧我这记性,倒忘了哥几个的喜好,等会儿自罚一杯赔罪!”
“这还差不多。”
四人心满意足地走了,青竹林渐渐恢复了平静。小鸟们从远处飞了回来,落入林中,攀着竹枝瞅着我,许多只小眼睛,尽泛着精光,好似同情我的遭遇一般。
我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青竹林,下到河滩,在一处泥沙沉积形成的小水坑边止步,掬一捧水将脸洗净。待水面重归平静,便映出了鼻青脸肿的另一个我。
我盯着他,无声垂泪,如果四野无人,我想我会放声嚎哭。更多的不是为自己所受的屈辱,而是为她的沉沦,也为自己的懦弱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