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斋夜话》角一

3、阴阳桥 痴情换得轻

　　顾秀才，字沾，蜀东名士也。幼负才名，晓于情义。然屡考落第，七年失榜，遂废学鬻饼于市。娶妻柳氏，琴瑟相谐，二年举一子，儿出母卒。沾哀戚不能绝，赁姆育儿，誓不续弦，邻嬬父姑无可劝者。居五载，儿渐长，沾哀毁骨立，痛未稍减。
　　某夕鬻饼江畔，忽见柳氏倩影，盈盈若生前。沾大喜。掀摊狂逐之，寻迹东巷而杳。乃得书卷一封，拾阅之，竟柳氏字也！端书曰:“承郎深念不忘，动地府明君矣。赐妾与君阴阳桥一会，相期勿负！”
　　沾喜不自禁，俨然若狂。然不知阴阳桥何所。问之顾众，皆以悲戚至癫咸嗤之:“牛郎织女会鵲桥，君诌一阴阳桥！殆矣！”乃径驱城隍庙，磕头诚请，三日三夜额破而厥。梦中至一銮殿，城隍爷掷一纸舟，曰:“中元乘此渡锦江，乃见阴阳桥！”
　　俄而觉，傍果一纸舟焉，伶仃若蝉，莹白胜雪。适逢中元星夜，鬼门大开，涂中多魑魅，惧甚，乃障目狂奔，倏忽竟至！唯见江中浩浩，颇异常时，溺夭鬼浮沉不绝。男女老少，身肿面溃者万千，断手者，断足者，开膛者，无睛者，无舌无齿者，无颊无耳者，或啼或笑，拥岸攀附。转视纸舟寥寥，疑可渡者无稽。方戚时，一溃面老妪拽其下，凉指探颈，腥臊难堪，俄而索勒渐紧，欲啖其舌。
　　当其时，纸舟骤幻巨舸，金碧辉煌，鼓鼓作灵帆，巍然足下！再视锦江，更异先时，渺如烟海矣！灵舸自驶，向之冤溺鬼渐杳，唯见天水一空，皓月千里。
　　未几，遥望天际一拱桥浮于江中，渐近，则万亿彩蝶围之。桥上一佳人频望，衣青衣，髻如雪，竟柳氏也！相顾未言先成泪。沾抚其髻，见苍老异常，满怀泣血，然不减爱悦。柳氏喟然叹曰:“十年生死两茫茫……”沾询其由，乃告曰:“感君之执，未入轮回。人间一年，地狱十载，故至此。”言罢，泣不成声。徐慰之，方告沾以永诀之意，“值此草草一别，望君容释，情义唯待来生。妾福薄，蒙君宠惜数载，亦不枉矣。唯念吾儿孤苦，托君育养，他朝必富贵。”语毕，忽大风作，化为青鸟而去。
　　沾怅惘若失，良久乃寻归程。天明如家，见小儿共鸡仔戏甚欢。乃忆妻嘱，化悲为志，勤教养之。
　　又十年，子过乡试，再五年，殿试夺冠，名扬天下。无何，沾失，子遍寻无迹。后偶见青鸟，双鸣于庭树，婉啼曰:“阴阳桥！阴阳桥！”

　　译文：
　　顾秀才，字沾，是蜀东有名的人。从小就以才华横溢而闻名，重情重义的品行为众人所知。然而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落榜了，一直考了七年，从来没有成功过，于是放弃了学习在集市上卖饼为生。后来娶了一个妻子，姓柳，两人婚后琴瑟和鸣，感情十分融洽，过了两年，他们生了一个儿子，但是孩子一出生，母亲柳氏就去世了。顾沾万分悲痛，雇佣了一个姆妈喂养孩子，发誓再也不续娶了，无论邻居还是父母，没有谁能劝阻他。这样过了五年，孩子渐渐长大，然而顾沾却因过度的悲痛，日渐憔悴瘦损，沉重的伤感一点也没有减轻。
　　有一天傍晚，顾沾正在江边卖饼，忽然隐约瞥见了柳氏的背影，还像生前一样窈窕美丽。顾沾高兴得不得了，不小心把自己的摊子都撞翻了，飞快地追了过去。一直跟着那个幻影跑到东巷，那个身影便突然不见了。但却在地上捡到一封书信，捡起来看，竟然是柳氏的字迹！信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承蒙夫君你一直追念我，难以忘怀，终于感动了地府英明的君主。因此恩赐我与你在阴阳桥相会，就这么定了，千万不能辜负了这个约定啊！”
　　顾沾高兴得不能自已，完全像疯了一般。但是他不知道阴阳桥在什么地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问身边观看他的人呢，大家都认为他是悲伤过度发了癫，都嗤笑他说：“人家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你就瞎编出一个阴阳桥，可真是没救了！”顾沾于是只好直接跑到城隍庙，向城隍爷磕头询问阴阳桥的消息，磕了三天三夜，终于把额头都磕破了晕死过去。昏过去之后，在梦中，他来到了一个神秘的殿堂，城隍爷坐在堂中，扔给他一只小小的纸船，对他说：“你趁着中元节的晚上，乘坐这只船，渡过锦江，就可以见到阴阳桥啦！”
　　过了一会儿，顾沾醒来，发现身边真的有一只纸船，孤孤单单的，像一只知了，颜色比雪还白。恰好正是中元节的晚上，满天繁星。鬼门已经大开，路上有各种各样的鬼魂飘着，顾沾感到十分恐怖，难以承受，于是只好像掩耳盗铃一眼把自己的眼镜蒙住，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飞快地跑，没想到只过儿一会儿，睁开眼就到了锦江岸边！只见江面浩浩荡荡，很壮阔，和平时大有不同，满江中都是些溺水而死的冤鬼，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又沉下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身体浮肿，面部溃烂的鬼成千上万，十分恶心可怕。断了手的，断了脚的，肚子被划开后内脏已被掏空的，没有眼珠的，没有舌头和牙齿的，没有面颊和耳朵的，千奇百怪。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都在蜂拥向岸边涌来，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东西凭借着爬上来！顾沾被吓坏了，回头看看那只小纸船那零丁孤单的样子，心中怀疑能够乘着它渡过这可怕的锦江，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正在失望的时候，一个面部已经溃烂的老女鬼抓住他的脚，把他拖了下去！那冰凉的手指伸到他的脖子上，散发着死尸的腥臭味道，令人难以忍受，只过了一会儿，那双手开始把他掐得越来越紧，想要勒得他张开嘴巴吐出舌头！那老女鬼想吃他的舌头！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上带着的那只纸船突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船，金碧辉煌很华丽的样子，还有一张灵帆高高地伸到空中，被夜风吹得鼓鼓的，船就在他的脚下了，他正稳稳地踩在甲板上！灵船自动行驶，刚刚那些威胁到他的冤鬼渐渐退得很远，看不见了。只见天和水一片苍茫，月光流泻下来，像白银一般，照耀着广阔的天地。
　　没过多久，远远便看到了天边有一座拱桥漂浮在江面上。更近一点看，才发现那拱桥原来是成千上亿的蝴蝶相互围绕筑成的。桥上有一个美丽的身影正在频频向这边张望，她穿着青色的衣裙，发髻像雪一样白了，细看容貌，正是柳氏！他们互相看着彼此，还没有说话就先流下了泪，顾沾抚摸着她的发髻，看她变得如此苍老，心痛万分，但是丝毫不减少对柳氏的疼爱。柳氏很伤感地长叹一声，念到：“十年生死两茫茫……”顾沾问她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的，柳氏便告诉他：“我被你的执着所感动，便舍不得进入轮回重去投胎，人间的一年，就是地狱的十年，所以这五年多来，我就老成这般模样了。”说完便哭得泣不成声。慢慢地安慰她，她渐渐平静下来，方才对顾沾说起，这次便是真正的永别了，“这次就只能这样草草告别了罢，希望你能慢慢看开，生死有命，你我的情义只能等待来生了。这些年承蒙你如此疼惜我，我已经不枉活过一回了。只是不太放得下我们的儿子，没了娘亲，孤苦无依，就只能托付你独自养大他了，等他长大后，一定是大富大贵的命！”柳氏说完，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她忽然间变作一只青鸟，飞走了。
　　顾沾惆怅失落，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过了许久许久才慢慢从哀伤中回转归来，寻找回去的路径。天亮回到家中，看到儿子正在院子里和小鸡嬉戏，玩得很开心。于是想起了妻子的嘱咐，化悲伤为力量，从此好好地教养儿子。
　　十年后，顾沾的儿子顺利过了乡试。又过了五年，在殿试中夺得第一名，成为状元，霎时间天下闻名。没过多久，顾沾就突然失踪了，儿子到处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后来偶尔在庭院里，看到有两只青鸟停在树上，相互唱和地婉转叫着，似乎在说：“阴阳桥！阴阳桥！”

作者有话说

　　在这样一个正常的现代社会，写文言文是一件很蛇精病的事；自己写，自己翻译，更是一件极其蛇精病的事。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蒲兄，保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