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花赋雨

59、第十四章 一缕芳魂随

　　方旭淡淡的说出这句话，他看上去并不紧张，也不怪顾紫萝，只是随口说着事实，随口说着要他性命的事实。
　　情人散，喝下第一口的时候方旭就察觉到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这种充满了甜腻香气的毒·药，殷辞就给他下过，却是为了救他的命。
　　这种毒·药溶在水里面却也慢慢的挥发在空气中，肉眼可见的粉红色水珠漂浮着，被方旭用手搅动，他问顾紫萝，“你知道情人散是不能用第二次的吗？”
　　顾紫萝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反而更开心了。
　　“所以你给我下这种毒并不是想要我死？”
　　方旭微微的皱了皱眉头，“鬼门做事可向来没有这么不利落的时候。”
　　“因为顾紫萝从不会想要方旭死。”
　　她抱着琴，一身紫衣，好像初见时候的模样，心高气傲，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我是鬼门的人，这一生都是。”
　　血顺着她的唇边慢慢的流淌下来，她显得那么苍白美丽。
　　“但是我也爱你，不可更改，难以动摇，这是我的错。”
　　情人散的解药方旭没有，也不可能会有，这毒要酿三年，解药也要酿三年，所以他只能看着顾紫萝，听她慢慢地轻轻地说一些话，他不能移动她，不能触摸她，情人散十分的歹毒，它会教你的血慢慢的凝结，骨头脆的好似随时会折断，稍加外力就能让中毒之人生不如死。
　　它本是宫中执刑逼问的东西，当然知道该怎么折磨一个将死之人。
　　方旭还记得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被殷辞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纵使服了解药也还是无法动弹，这是他该向慕云隐，向他们师尊请的罪，却还是让殷辞承担了更多的那部分。
　　爱他的从来不得好死，他爱的也从来不能安身。
　　就像顾紫萝，就像他年幼的妹妹，就像殷辞……
　　他眼前的女子真的很厉害，方旭记得当他们才二十出头的年岁里，顾紫萝就能欺骗他们，欺骗他们所有人，然后把真相赤裸裸地撕开，让人哭让人笑，让他不得不杀兄囚父，让殷辞再不愿回到江南。她这一生本不该结束的如此匆促，也不该如此的凄凉，怀抱着殷辞送她的琴，面对着永远不会爱她的男人。
　　“鬼门的那位大人回来了，”顾紫萝喃喃着，“她开始怀疑你了，你知道的，在她眼里所有怀疑的都要被抹去。”
　　“所以你要了情人散来杀我？”
　　方旭叹了口气，“她要你与我同归于尽，但你却只想自己离开。”
　　“因为太久了，我这样很不好，总是想算计人，”血越流越多，顾紫萝像浸在了血泊里，“苗疆的人就在河的下游，你要找他们么？”
　　方旭摇了摇头，“不找。”
　　“不找也好，都是安全的，你们和她还有他们……”
　　她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了，但还好，还有一盏茶的时间，顾紫萝觉得很放松，她现在不用去费什么心思，只有死亡才能停下她脑子里的声音，她想好好的把形势分析给方旭听，方旭是个聪明人，以后就真的不需要她了。
　　“虽然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是鬼门你已经回不去了，殷辞没事，门主喜欢她。”
　　顾紫萝已经看不清方旭的脸了，她又继续道，尽量让那断断续续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能够传达出她的意思，“去找萧梧，去找伶仃剑的传人，去找唐门的新任门主，只有他们才能帮你……鬼门的门主……从前姓李，现在……现在姓唐。”
　　一缕芳魂随流水，多少恩怨待从头。
　　方旭看着眼前的女子慢慢，慢慢的失却了呼吸，她的头靠着怀里的古琴，好像那是什么珍宝，情人散有个好处，它让你的生命在顷刻间流逝，它能留存你曾经的美好，所以顾紫萝只是带着微笑静静的睡着了。这样很好，方旭抬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挽于耳后，这样真的很好。
　　画舫外的风还是冷的，方旭不知道这样在船头站了多久，楚无为抱着剑走在岸上，画舫随水流缓缓滑行着，他也不紧不慢的跟着，虽然需要偶尔用上轻功，不过楚无为一直是个有耐心的少年。
　　他不清楚船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感觉这次方旭似乎动了真怒，船头的人紧紧抿着双唇，肤色苍白，他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扇骨精制不易碎，但也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船在他的脚下速度快了一倍，乘风破浪，不知要往哪里去。
　　最终，画舫还是停了下来，停在金匮河的中央，方旭足尖将船顶往下一压，他人拔身而起，连踏水波落在树梢头，而那载着美人的画舫则打着旋儿慢慢的沉没下去。
　　楚无为皱了皱眉头，他刚刚停在了方旭站的那棵树下，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记得画舫里还有另一个人才对，另一个这些年里总是喜欢找方旭麻烦的美丽女人。
　　“你将她杀了？”楚无为问，他好像也并不感到诧异。
　　“不是我。”
　　方旭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甜腻的气息，已经十分不明显了，但楚无为仍然警觉的自风中嗅到了。
　　“这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混了糖的胭脂。”楚无为愈发的疑惑，“顾紫萝好像从来不用这样的香粉。”
　　“情人散。”方旭望着重归于平静的水面，他在和那沉眠于这片湖水的女子做着最后的道别，“我们要往唐家堡去。”
　　楚无为没有再问为什么，他能看见方旭眼里的惋惜，甚至是比惋惜更加深重的悲痛，这是一场祭奠，只有方旭一个人参加的祭奠。
　　“走吧。”
　　“啊？”楚无为愣了一下，树梢上迎风摇摆的方旭打开了手上的扇子，他在笑，似乎己经完全不伤心了，“走喽。”
　　他落在楚无为的面前，手腕一转，将铁扇磕在了仍在发愣的少年人额头上，“现在回去还能吃上晚饭啊。”
　　“你……”楚无为顿了一下，“也太过没心没肺了。”
　　“哈……哈哈哈哈……”方旭大笑，他迈步而行，留给楚无为一个轻摇折扇，悠然快意的背影。
　　剑阁的门楼在夕阳的镀染下显得更为金碧辉煌，琉璃瓦紫金铃，十里宫灯九曲回廊，管家站在朱门前候着，他身边还有一个揉着眼睛的方小年，当看到方旭和楚无为背光而来的时候，方小年雀跃了一下，她小跑着扑到方旭的怀中。
　　“爹爹，爹爹。”
　　方旭长舒了一口气，微笑着将方小年抱了起来，“今日可有好好听夫子的话，可有好好吃饭，可有好好练武？”
　　方小年忙不迭的点头，“嗯，我还将今天的功课都提前做完了。”
　　“怎么突然这么听话？”方旭摸了一把女儿的鼻子，“晚上想吃什么？让你管家伯伯开小灶。”
　　“嗯……”方小年思索了一下，她忽然开口问，软软糯糯的童音，“爹亲，你哭过了吗？”
　　“没有啊。”方旭往自家女儿的衣领里蹭了蹭道，“完全没有啊，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