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花赋雨

58、第十三章 金匮略尽药

　　方旭手里拿着这两封信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一封是他无比熟悉的笔调，纸张和气味，另一封则朴素无华的多，随处可见的廉价笔墨，但也完全查不出线索。
　　熟悉的书信上提着熟悉的名字，妖冶得如同它的主人，泛着华丽的淡紫色，这是顾紫萝遣人送过来的，说是相见游湖，游小潺溪上游的金匮湖。
　　陌生的书信也未加掩饰，三言两语便道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及目的，用词谦卑，不过方旭也只是冷笑一声，他有自己的盘算，不过倘若有人要威胁于他，身为剑阁之主自然也会有雷霆震怒。
　　“无为啊，今天你也尽早回去睡一觉，明日陪我和顾姑娘游湖。”
　　闻言，楚无为皱了皱眉头，他为人耿直，难以猜透方旭的这些花花肠子，便也懒得去猜，楚无为一言不发的抱着剑往外走，刚到门口又被方旭给喊住了。
　　“等等，等等”方旭急匆匆的又道，“你洪夫子罚你抄《弟子规》十遍，明日便要交上，还是抄完了再睡吧，洪夫子那脾气拧起来，我都要给他跪下。”
　　“不抄。”楚无为头也不回的回了方旭一句，也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消失在了门外。
　　“嗨！混小子！这胡闹的性子是跟谁学的？！”
　　这一夜长，但也算相安无事，只有孙小婷一个人在茅屋里忐忐忑忑，她翻来覆去夜不能寐，既猜不透这帮人的来意也想不通他们的目的，只能尽己所能的配合着，将伤害降到最低。
　　但孙小婷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被绑架来的时候，一直埋伏在暗中的鬼门之人便已寻迹而下，他们将此消息回报给艳情楼的顾紫萝顾姑娘，一边监视苗疆与剑阁的动静，一边留意着下一步的指示。
　　顾紫萝倚在案塌上作画，她只画一人，也只肯为这个人伤了心。去剑阁传信的人回来后就一直垂目低头，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顾紫萝不问话，他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妩媚的妖精是会吃人的，连皮带骨，一丝不剩。
　　“他是什么反应？”顾紫萝盯着画中人瞧了良久，似乎不甚满意，殷红的指尖一挑，将那画纸撕得粉碎。
　　“方阁主神色如常，连信也是随手交给了身边的楚无为，并未当着属下的面打开。”
　　“嗯？”顾紫萝表达了一声疑问，她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个情况，只是此时听人说出来，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芥蒂。
　　“你先下去吧。”
　　卧榻美人挑了挑尾指，那报信的人立即松了口气，低身退了出去。
　　“我真有这么可怕么？”
　　顾紫萝天真的眨了眨眼睛，她血红的指尖轻轻抹过唇角，邪魅而又稚嫩，不乏风花雪月般的旖旎又藏着不多不少的活泼可爱，顾紫萝确是个聪慧尤物，怪不得鬼门会放心将一个江南拱手交托给她。
　　“明日游湖，惯迟来的方阁主可莫让紫萝久等啊。”

　　金匮略尽药生尘，世上何物解相思。
　　深冬的金匮湖显得十分苍白，江南温暖，冬日落雪更是少事，但冷风一过结霜生冰，也难免悲凉。
　　方旭披着漆黑的长斗篷，雪白的绒领卧在颈侧，方旭怕冷，浑不似殷辞与方小年般冬日亦能赤足的火热心肠，他捧个捂手的暖炉，在这里吹着北风，不是在等人，而是在让人等。
　　“你还不过去吗？”楚无为一开口，冷冷淡淡的声音让温度又降下几分，今年冬天是冷呢，方旭心中想着，远远望向湖中那一艘小小画舫。
　　“等了多久了？”方旭问。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啊。”方旭想了想，“是我们等了半个时辰？”
　　“我们等了半个时辰，她等了该有一个时辰吧。”楚无为答道，他打了个哈欠，今日清晨天未明时，洪夫子便与方旭闹翻了，一直在他门口争着谁为师先，谁为师后，洪夫子若不放手，依规矩，纵使方旭也无权亲自教导楚无为。
　　可惜方旭终究是方旭，天底下哪有读书人说得过武痞的道理，所以纵使洪夫子千万个不情愿也还是随了方旭的意，让楚无为可称他人师长。
　　“嗯，那紫萝的耐性也快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画舫中行出一个影子，远远望去似漂浮于船头的一团紫色薄雾，她在江南的烟水里探望着，娴雅幽静，倒不似方旭印象中那么美的突兀张狂。
　　踏水而来的男子剑眉星目，他好像是天地中生出的风流，一把折扇便破开了稀薄的冬日冷阳。
　　方旭落在船头，他与顾紫萝对望着，相隔不到一臂，细微的女儿香气缠绕鼻尖，方旭笑了笑，轻声问：“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公子愿入我的画舫吗？”
　　顾紫萝微微的低着眼睛，她看上去那般的羞怯，带着微笑，不敢抬眼来看他。
　　方旭先行一步，他伸手撩开船帘，“外面冷，姑娘若要与我说话，还是里面好。”
　　“嗯。”顾紫萝小声的答应着，她从方旭的身侧而过，倒不像是来算计的。
　　船舱里确实暖，盖得严实还生了一个火盆，四面有窗，并不显的晦暗或燥热。这画舫虽小，但十分的精致玲珑，镂空的桌椅与一匣古琴相得益彰，窗边的大叶兰花也未枯萎，虽未曾开花，但也青葱郁茂。
　　顾紫萝在古琴前落座，她葱削的玉指按上琴弦，微颤的弦音细微柔软，顾紫萝问道：“公子听琴么？”
　　“姑娘弹我便听。”
　　于是一室无人言语，只有琴声过于呜咽，可与寒风相论。
　　“那天我在秦淮河上遇着你，你也问我为何不请你进去坐坐。”
　　琴声歇在了顾紫萝的指尖，这奏的是一曲《长亭故人》，共三阕，第一阕算是结束了。
　　方旭不说话，他还是微微笑着，转动手中那杯青碧色的茶水。
　　“你后来才认识了殷辞，但再晚都比我要早。”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却还是喜欢说着年轻时候的事，仿佛那仍然是可以触摸的，可以改变的。
　　“你怎么能那么爱她呢？”
　　顾紫萝轻声地问，带着一丝苦笑，“让我连嫉妒都生不起来。人人都说我是妖女，但我又怎么比得上殷辞，当年差一点点，便连我也要爱上她了。”
　　“她待人那么真诚，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我做装饰，她那么爱你，一身十八刀，刀刀入骨血，刀刀斩断了师徒情谊。”
　　顾紫萝叹了口气，“你们之间谁都容不下，不管是我还是孙小婷。”
　　方旭仍是不说话，自杯口溢出的雾汽氤氲了他的眉眼，他看上去非常的温柔，从未见过的温柔。
　　“茶里有毒，情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