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落》单衣试酒

6、(六) 刺客 是夜，相国

　　是夜，相国府——
　　“卫晚，退下。”
　　紧闭的房门外，一阵僵持，而后，了无声息——
　　素白的手轻柔的将笔置于笔洗沿上，紫竹与青石间发出一声非脆亦非沉远的声音，竟透着十分的清雅，不觉中令人为之一震。
　　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的——访落！
　　灯火如豆中凝视他惯有的含着无尽倦意的微笑，她读出了隐与其中的执着。
　　为何？！
　　为何会这样？她不解。此刻玄衣雪刃立于此处，不就是为了要结果他的生命吗？怎会迟疑？怎会——不忍？！
　　“不动手？”
　　她微微一怔，“你不怕？”
　　访落轻笑，“这世上要取我性命的人还少吗，凰妃？”
　　牖凰陡然一震，握剑的手不由得又收紧了几分。"你竟---这般想死?!"不然怎会如此毫无顾及的到出自己的名号?!
　　"呵呵,"访落起身,款款至前,"我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他轻轻拂开直面而来的利剑,"吾族一生终要伴王左右,生死不弃,誓约忠诚......今,吾王平安康泰,江山壮阔如宏,我又怎会舍得离去?"
　　"访落......."牖凰心中一窒,而后将剑徒然收鞘,"......世人皆道'夺皇逋之天下,必先除之于访落.'......今日,我方知-----竟是得访落者,得天下!"
　　"天下?"淡淡的疑问,"天下,不过是世人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魇.有人为了你想得到这天下,你,又是为何而来?"
　　"为何?"牖凰嗤之以笑,"在权利与欲望面前,哪有什么为何?"
　　"是吗......?那凰妃又怎会对九年前的祖庙......耿耿于怀?"
　　"你......"牖凰怒极反笑,"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自然也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当年大王大礼时,您不过八九岁的光景呢----久凰公主."
　　迎着她凄厉的目光,访落又上前几步,扯下了那条淡墨色的面纱,注视着,带着温柔的仔细.这张绝代风华的脸曾带着稚嫩的笑颜,牵着他的衣角讨糖吃,而今,物是人非,眼前的情景好似又回到了那个鲜血淋淋的夜晚,只是----好在屠刀......今夜不在他手中.
　　"为什么要杀王姐?"
　　"太子不需要一个注定是亡国奴的母亲."
　　亡国.......奴!?
　　久凰目中蓄泪,氤氲中再度浮现出那个战火通明的子夜......王姐已故的噩耗伴着永征国的铁骑一同袭入毫无防备的都城.......只一夜,翔云国的王室就如同那位绝美而柔弱的公主般......无声消逝......
　　烈火,吞噬着昔日奢华的宫宇琼楼,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宫人,曾经千金难求的迤俪华服如今已变为引火上身的帮凶......年仅十岁的久凰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闭上双眼,捂住双耳......她不相信.....不相信那个曾把自己抱在臂弯里玩耍的大王会派兵攻打自己的国家.....不相信......那个永远都带着温柔的微笑的访落会----亲手杀死她温顺到几乎没有脾气的王姐!
　　......那夜,浓烟与焦尸的味道让她明白了,信任竟是这世上最最可笑的东西!
　　可......当访落再次站在自己面前时,恨,却没有了先前的浓度......那倦若死水的笑容......原来,他过得也并不幸福.
　　"为什么......"不叫人?久凰知道卫晚即在门外,若他现在冲入,自己则绝无胜算.
　　暖暖的一笑,访落将手抚上她的发顶,仿佛在抚慰一个极不安的孩童,温柔的----一如从前......
　　"欠人家的,总是要还."
　　久凰微微一震,已再也举不起腰际的利剑,而眼中的泪却潸然而下......原来自己真正痛恨的,却是失去拥有这份温柔的权利!
　　成王败寇----这是每个生在帝王家的薄命人都深知的道理,这,既是命!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一定是眼前的访落?!
　　突然,一个混沌不清念头一闪而过-----
　　"你,能为皇逋释谙如何?"
　　"如何?"访落一怔,而后淡笑如菊."轻生忘死.......而已."
　　只一刹那,只那一刹那的恍惚.......久凰即知他在避重就轻!
　　......
　　当卫晚推门而入时,访落已退至帘后,执笔阅章.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相国......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
　　访落轻轻在砚盘上蘸了下笔尖,漫不经心的在锦帛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欠人家的,总是要还......欠人家的,终是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