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落》单衣试酒

5、（五）天下 “访落，你

　　“访落，你要走了吗？”
　　一只稚嫩的小手牵住他深衣一角。只需微微轻扯几下，就已怯生生的补回他冷漠问句中期盼的浓浓眷意。
　　“太子？”访落微笑着回身，“您怎么没到水边踏青？”
　　“你要走了，是吗？”他固执的再度询问。
　　“是啊！”伴着深衣间若近若离的青竹香，访落只是那般平常的回答，“臣还要回相国府理事。”
　　涟如俯首，许久唇齿间才轻轻溢出断续的几个字：
　　“访落，何谓……天下？”
　　何……谓……天……下……
　　访落俯视着皇逋涟如瘦小的身体，竟有点不知所措。何谓天下？就算他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权倾朝野，名震四海，也很难说清到底何谓天下。如果那只是兽皮上用曲折的线条勾勒出的图形，只是让人热血沸腾的欲望，只是掌握一切的工具，只是……
　　涟如倏然抬头，乌亮的双眼闪烁着，一片寂灭。
　　“怎么？连你也不知道吗？”
　　茫然的焦距有些涣散，“是啊！我也不知道。”
　　……
　　十五年前，毖蓿宫内
　　“太傅，这一步你已经用去两个时辰了。”
　　年迈的老者禁衣正坐，布满皱纹的额角已浸出涔涔冷汗。他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对面风华正茂的少年，但少年唇畔的那抹浅笑又迫使他在瞬间将视线收敛于棋盘之上。少年的棋，气势太过逼人，竟让他有种即将窒息的错觉。
　　少年名为皇逋释谙，仅是大王的幺子，且庶出。可不知怎的，他这个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当朝国舅，就是怕他，没有任何理由。今日若不是王后请他亲自来试探他的心计才智，他断然不会主动约他下棋！
　　“公子，这盘棋老夫认输了。”
　　轻挑眉梢，显然老者汗颜的神情并未让年少的皇逋释谙满意。
　　“你说，他输了吗？”
　　“于他，这盘棋早已输了。”
　　“哦？”皇逋释谙饶有兴趣的看向身旁年仅七岁的访落，“那于你呢？”
　　访落微微扬起头，仰视那张如此张扬的脸。当时还很懵懂的他就已莫明的被那脸上的霸气所诱惑，竟忍不住一看再看……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原来那时写在皇逋释谙脸上的----却是------深刻的野心！
　　“于我……还有一步。”
　　访落的语气甚是平淡，平淡到竟让皇逋释谙也不觉勾起了唇角。“哦？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那一步，如何？”
　　访落稍作停顿，最终认真的摇了摇头，“棋如人生，我怎可替他人过活？”
　　皇逋释谙玩弄棋子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那残棋呢？”
　　“除非那人已不在人世。”
　　唇畔挑起一抹浅笑，意味深长。“封棋，”皇逋释谙举手示意宫娥将棋盘纳入暗室，“看来，咱们只好来日方长了。”
　　“太傅，”皇逋释谙似笑非笑的看向老者，老者已是满头冷汗，“改日再请赐教如何？”
　　“老夫定当奉陪。”老者起身，拱手一拜，“请公子恕老夫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一步。”
　　“太傅请便。”
　　待老者走远以后，访落才仰头看向皇逋释谙，疑问道，“下一个是他吗？”
　　皇逋释谙但笑不语，只是牵起他的手向正阳走去。访落顺从的跟随着他的脚步。虽还年幼，但他已知前方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即是自己的选择，也是自己要用一生去追随的人，这是他们一族的命运，至死不能悔改，就如父亲于……大王。
　　正阳宫外，上千禁军严阵以待。
　　紧闭的宫门与寒光刺骨的兵剑映在炎炎骄阳下，是如此的让人恐惧。
　　——相国行刺谋反！
　　“不，父亲……”
　　访落轻颤着双唇，试图挣脱那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冲向大殿。
　　“访落———”皇逋释谙一挽手臂，稳稳的将他揽在怀里，柔声道，“放过他们这一次吧！只当……可怜。”
　　泪，悄悄的从访落稚嫩的脸颊上滑落，痛楚一点点由心扩散开来，“父亲……”他死死揪住皇逋释谙的衣襟，“父亲不会！”
　　皇逋释谙极淡的一笑，竟暖暖的，“父王也不会……”
　　……
　　石碑上的影针一刻一刻的向西移动，像利刃般刺割着众人的心。直到正阳宫巍峨的大门应声而开——“吱呀——”
　　“父亲！——”
　　访落再也不能自制的奋力挣开皇逋释谙的束缚，拼命的向几乎高入云端的大殿奔去。
　　夕阳，静静的笼罩着这片绝美的江山，全将世间万物染上了一水艳丽的橙色，映着——那蜿蜒决堤的泪，攀上绵长的汉白玉石阶，直至，石阶顶端那震撼的一幕……
　　大王孑然立于朝殿之上，那迤俪的王袍——染、满、鲜、血！
　　……
　　没有人知道那天在正阳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敢问，亦没人愿问。只是在那之后，大王颁布了两个御昭：其一，立十七公子皇逋释谙为储，即日入主东宫；其二，厚葬相国，迁入王陵……
　　……
　　“访落，你可还信我？”
　　……
　　信吗？
　　还能信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无妨，”丰姿如玉的少年微微一笑，牵起那只小小的手，坚定而有力，“只要你一直……站在我身边就好。”
　　从那天起，无论是皇逋释谙入主东宫，还是祭祖登基，访落自始至终都站在他右下方的那个只要微微侧首就能看到的位置上，不曾离开。
　　只是，只是一颗心已不能再选择——相信！
　　天下，最终成了他与他之间最后的一道牵绊。一个用尽毕生去建，一个耗尽心血去守……
　　可若干年后的今天，他们却谁也不知道——何、为、天、下！？
　　……
　　“太子，”访落轻轻抚上涟如的发，已恢复了一贯带着倦容的笑颜，“如若有一天，您真的明白了什么才是您真正不愿失去的，或许，也就明白了什么才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