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奴》封禅

2、第 2 章

　　第二章
　　1984年大洋洲一座无人岛

　　清晨五点，一声尖锐的哨响以及教官们“集合”的号令将一群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孩子从牢笼般的房间里唤醒。
　　大家来不及梳洗换衣，就朝大操场跑去，开始了一天的训练日程。
　　她，也是其中一员。
　　她不是很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记得，她蜷缩在城市的暗巷里，又冷又饿。
　　她没有力气，连野猫都打不过。
　　每年的冬天都是像她这种流浪儿最难熬的。
　　她以为她撑不过今年。
　　她以为她就要死了。
　　可当她清醒过来时，她已经在这里了。
　　他们教她装卸枪械，教她射击搏斗。
　　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学了不好，但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知道如果没有做好训练，就要被罚，最重要的是没有饭吃。
　　她再也不要饿肚子了。
　　她只是不想饿肚子，但这不代表她……她……
　　今天是她第一次的模拟刺杀训练，可是她怎么下得了手？
　　一只活生生的小兔子在她面前，那么无辜地看着她。
　　她怎么能杀了它？
　　“LK147，快动手。如果你不动手，那就永远别想走出这个房间！”
　　不、不、她已经在这待了一个上午了。
　　他们连早餐都没有给她吃就把她关进来了。
　　她好饿，好饿啊……
　　好饿……
　　好饿——
　　怎么回事？手上脸上为什么会湿湿的？
　　是血？！她……她杀了它？！
　　她竟然杀了它？！
　　“很好，LK147。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不！不好！一点也不好！
　　血腥味和湿热的感觉让她作呕。
　　她快受不了了。
　　她觉得……
　　她觉得……她快窒息了……
　　她要……死了吗？

　　躺在床上，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他们都说那是恶魔的眼睛。
　　可是她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害过……
　　想到那只被她杀死的小兔子，她伤心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只是太饿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哭？”
　　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她连眼泪都忘了掉。
　　“啊！你的眼睛……”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我的眼睛！
　　她惊慌失措的捂住眼，害怕极了。
　　“……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亚洲人，没想到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好漂亮，像宝石一样。你是混血儿吗？”
　　漂亮？！他说我的眼睛漂亮？！
　　她不敢置信地放下手，瞪着他——一个陌生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男孩。
　　“我一直想找你说话，可是总没机会。你别害怕，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要知道，想在这找亚洲人可不容易。你虽然可能是混血，但我可以肯定你绝对有亚洲血统。”
　　她没说话，只是瞅着他，眼神中透着不解。
　　“因为你是黑头发黄皮肤啊！而且没有一个欧洲人或美洲人像你这么娇小瘦弱。”他似乎明白她的意思，解释了起来。
　　那只是因为我营养不良而已。
　　她不服地撇撇嘴，仍不愿开口。
　　“对了，我听说你晕倒了。你病了吗？”
　　又想起了被她害死的无辜生命，她的眼神黯了下来，垂下了头。
　　“……”看到她伤心的神情，他似乎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不自在地搔搔头。
　　“你……你不要介意啊！这没什么丢脸的。像我，也有晕倒的经历啊。”
　　看她还是没反应，他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模拟刺杀训练，你知道吧？”
　　她震了震。
　　“我第一次训练的时候，因为太害怕了。连刀都没敢拿就直接晕倒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没想到，他……
　　“后来教官罚我三天不准吃饭，结果第三天我因为体力不支又晕倒了。”
　　“啊！你笑了！！”他突然惊叫起来。
　　什么？！她笑了？！
　　她还会笑吗？
　　“这才对嘛。你笑起来这么漂亮！应该多笑才是啊！”
　　她保持笑容，可是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泪水止不住。
　　第一次有人说她的眼睛漂亮，说她的笑漂亮。
　　第一次有人愿意安慰伤心的她。
　　他是上帝派来拯救她悲哀灵魂的天使吗？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吗？
　　他会……陪着她吗？
　　“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你不要哭啊！”看到她又掉泪，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终于，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她的病床。
　　她眨眨眼，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坐到她身旁，朝她露齿一笑，突然一把抱住她。
　　被他圈在怀里，她的身体僵直。
　　从她有记忆以来，没有人抱过她。
　　只有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使劲抱着她。
　　他的拥抱可以说是十分笨拙的，但她无从比较。
　　她只觉得很舒服，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她慢慢地放松下来。
　　好温暖啊……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叫九泉。”
　　……九泉……九泉……
　　“你呢？你叫什么？”
　　她悄悄地伸出手环住他，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但他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他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她怎么可以让他失望？
　　她反复在口中咀嚼尝试。
　　深吸一口气，终于吐出了这个一直存在却始终未曾使用过的名字。
　　“……星落。”

　　“……星落……星落……”
　　远远的，她听到他唤她的名。
　　回过头去，她笑着看他朝她跑来。
　　好喜欢听他叫她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这样充满感情地叫她的名字，从来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只有他，九泉。
　　不是杂种、魔女，不是冰冷的数字编号。
　　是星落。
　　她的名字。
　　她希望，能一辈子听他叫她的名字。
　　“你看看这是什么？！”他一脸兴奋地跑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神秘兮兮地塞给她。
　　“这是……什么？”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手中瘪瘪的物体。是玩具吗？还是吃的东西？
　　看到她的反应，他愣了愣，看着她的目光里透着心疼。但很快，他又恢复正常，朝她露出了笑容。
　　“这是巧克力啊！很好吃的！你快尝尝吧！”他替她撕开包装纸，扳下一块塞进她嘴里。
　　好像甜甜的，又好像苦苦的。
　　这就是……巧克力吗？
　　巧克力，她是知道的。
　　只是以前她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她从来不曾奢望有一天能够品尝到这昂贵的奢侈品，只能默默地幻想它的滋味。
　　可现在，它就在她的嘴里。
　　这么……这么……
　　幸福的味道……
　　真的好好吃……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泪。
　　但她拼命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泪会让他担心。
　　她不想让他担心，她怎么能让他担心？
　　“怎么了？不好吃吗？”她迟迟没有反应，让他有些心急。
　　她急忙摇头，觉得脸有些烫，是因为用力太猛吗？
　　“很好吃……我……我很喜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你……你也吃。”
　　“不用啦，我不喜欢吃这种东西。”他说了谎，但是只要她喜欢，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了，“你留着慢慢吃吧。”
　　“……”她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包好，放进口袋里。
　　她知道，这是他在“特别训练”里赢来的。
　　他曾说过，为了激发他这种特别被看好的孩子的动力，每一场“特别训练”，教官都会准备一个奖品。只要获得优胜，就能得到它。
　　而他得到的奖品，大多数都进了她的口袋。
　　一开始她也曾拒绝，但他都会变得很生气，然后好几天不和她说话。
　　她没有办法，只好妥协。
　　而且……
　　他送她礼物，其实她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真的，非常高兴……
　　有什么方法可以回报他对她的好呢？
　　她好想送给他些什么。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收到礼物时的那种喜悦的心情呢？
　　她的感动，她希望，也能让他感受到。
　　……

　　时光飞逝，转眼三年过去了。
　　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残酷的训练折磨着她的□□，扭曲了她的心灵。
　　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单纯孱弱的孩子了。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她却毫无知觉。
　　她变了。
　　变得麻木，变得冷血。
　　唯一没有变的……
　　……是对他的感情。
　　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会有笑有泪。
　　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能找到自己心中仅剩的一丝人性。
　　她无法想象失去他，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成了她的唯一。
　　她祈祷着早日离开这个地狱。
　　到了外面，她和他，就自由了。
　　只要再忍受两年，还有两年……
　　没有关系的，他在她的身边。
　　两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对未来的美好向往，成了她冰冷血液里仅存的火焰。
　　她没有料到的是，这火焰很快就要被熄灭了……

　　“不——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不走！我不走！！”
　　她尖叫着，恐慌在她的绿眸中闪烁着。
　　她拼命反抗，可惜徒劳无功。
　　那些陌生的黑衣男子紧紧抓着她，将她往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高级房车拖去。
　　不，她不能上车！
　　她知道的！
　　如果她上了那辆车，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会……失去他……
　　她会失去他！
　　她不要这样！她不要！！
　　“星落——！”
　　是他？！是他在叫她！
　　“九泉……九泉……九泉……”
　　她不停的唤着他的名字，用尽所有力气朝他伸出手。
　　可是，她和他，距离好远。
　　她碰不到他……
　　她碰不到他！
　　她看到他奔向她，但不久就被人牢牢抓住，不得动弹。
　　他在挣扎，他想救她。
　　血……血……她看到了……他的血？！
　　他们竟然打了他？！他们竟然……
　　不……不要打他……不要伤害他……
　　无法再承受这些，泪水代替她说不出口的悲伤划落下来。
　　泪眼模糊，可是她却看得很清楚。
　　他的伤痛，他的绝望。
　　她一清二楚。
　　……已经，结束了。
　　“……叫他们住手……我跟你们走。”她说得很轻。
　　他听见了。
　　背转过身，她无法再看他。
　　她怕自己会反悔，她怕自己会忍不住……
　　“星落！”
　　曾经，那么幸福的呼唤；现在，却成了她最痛的伤……
　　她咬紧唇。
　　最终，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她看到他朝她伸出手。
　　“等我，星落。” 他看着她，那么专注，那么坚定，“我会去接你的，我发誓。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但她笑了。
　　她知道，他能懂她的意思。
　　我会等你的，九泉。
　　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努力活下去，等待与你重逢的那一天。
　　只是……只是……
　　不要让我等太久……
　　……九泉……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