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奴》封禅

1、第 1 章

　　第一章
　　2000年西班牙 马德里

　　“……对我来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都同样的出色。我老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我更能领导组织。……我想，是时候为这枚戒指……寻找新主人了。”
　　大堂内，坐在首位的老人话音刚落，就引来了其它人的骚动。所有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坐立难安。除了站在老人背后的一名黑衣女子，她低垂着眼，前额的黑发将她的脸笼罩在阴影下，无法看出她的表情。从会议开始至今，她都显得十分安静。
　　“公爵，您直说吧。您想推荐的人是……谁？”坐在老人右侧的一名中年男子把玩着大拇指上的铜戒，状似随意地问出在场所有人都急于了解的问题。
　　老人抬眼看向男子，曾经锐利深邃的眼已变得灰白无神。
　　他真的老了。
　　“Star。”叹口气，他缓缓将手伸向身后的她，“我希望她能成为‘BLACK ANGEL’的新主人。”
　　空气有些□□，她微微抬头，露出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眸，闪着诡异的光芒。
　　沉默中，一阵刺耳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别说笑了，公爵大人。”中年男子停止手中无意义的动作站起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衬着他高大的身躯显得高贵无比。他，是纯正的西班牙贵族。
　　“您要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小女孩来领导我们？您想毁了‘BLACK ANGEL’吗？”
　　“……我可不是什么小女孩，索玛先生，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她绽出温和的笑意，似乎对索玛的侮辱完全不在意。
　　“噢！当然！你杀的人都快是你岁数的十倍了。你当然不是小女孩……”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你是个……魔女。”
　　说完，便又自顾自大声笑了起来。
　　她眨了下眼，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也跟着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这情形在底下的人看来格外的……可怕！
　　“那索玛先生认为谁才有资格领导组织呢？……你吗？”
　　“不管是谁，都比你适合。”
　　“索玛先生别忘了，我是安家仅剩的血脉。我流的，是‘BLACK ANGEL’的血。这双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双曾带给她太多苦难折磨的恶魔之瞳就是她拥有安家血统的证明。
　　“我当然没忘。但是我也记得，你只继承了安家一半的血统，你体内的血还有一半是肮脏的亚洲人的血！更何况……”他朝她露出鄙视的神态，“……你曾经是……君奴！”
　　他的话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他说的……是禁忌！
　　是“BLACK ANGEL”里十多年来无人敢提的禁忌！
　　她笑意未减，没有人发现她的绿眸在一瞬间转成了暗色。
　　“老爷子，我想我是没资格做你的继承人了。也许你该考虑一下其它人选……”
　　“Star，你的血统不纯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但这些年来，你为组织出生入死，大家有目共睹。我既然决定推荐你就不会再更改，至于推选结果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你能否正式继任还要看你自己，明白吗？”
　　“我明白。”她低下头，敛去笑容。
　　“我累了。推我回房。”
　　“是。”
　　“公爵……”
　　“够了，索玛。下周今天，你可以行使你的权利阻止Star继任，但不是现在。”
　　“……”
　　她将老人坐的轮椅推向门外。在门被关上的刹那，她微侧头，让厅内所有人都看到她的神情。
　　没有再掩饰，她眼中的残暴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你说的没错，索玛。
　　我是魔女。
　　我是从地狱里，一层一层爬到这个炼狱的魔女。
　　为此，我付出了太多，失去了太多。
　　我不会容许任何人妨碍我。
　　我要得到我应得的。
　　所以，索玛……
　　你会为你今天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看来，反对你的人还挺多的不是吗？”男子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完全不将她阴郁的神情看在眼里。
　　“哼。不过是一些摇摆不定的乌合之众罢了。”她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威士忌，“替我搞定他们。”
　　像是有了好玩的新游戏，男子来了精神，猛地坐起身，“看我的吧。”
　　“有点分寸，亚门。”她冷冷瞥了眼他兴奋的表情，“我要的是他们的顺从和忠诚，你可别把他们玩死了。我不希望等我继任后，手底下一个办事的人都没有。”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尽量。”
　　收回视线，她径自喝酒，不再理睬他。
　　“Star，那个索玛，要我替你解决吗？”
　　“不用……我亲自动手。”
　　他吹了声口哨，一脸兴致盎然。
　　“你有多久没有亲自动过手啦，Star？！看样子，索玛这回要死得很惨咯！”
　　“死？！我怎么会让他死？怎么说，现在的‘BLACK ANGEL’里算得上人物的也只有他了。只要他愿意归顺我，我当然会让他活得好好的。”她微勾起唇，冰冷的笑，“我只是要他明白一点，他只不过是安家养的一条狗。即便我只有一半的血统，也是他的主子。敢对主子吠叫的狗，就该得到教训。”

　　五日后
　　“索玛先生，你依约前来，我深表荣幸。”
　　她将索玛约到她的私人别墅里，没想到他竟真的只带了几个亲信就送上门来。该说他太轻敌，还是太自大？
　　“废话少说，我还有生意要谈。有事快说。”公爵不在场，他可没兴趣跟个君奴杂种闲扯。
　　“不要急啊，索玛先生。你的生意我已经派人去洽谈了，你大可放心。”
　　“你说什么？！”
　　他一脸震惊，让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明白吗？看看这个，也许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她将手边的资料袋递给他，“……这些年来你以个人名义建立自己的军火王国，可抢了组织不少生意啊。还有你从组织的金库里支取了大量资金转到自己的户头上，这些钱你都用来干什么不需要我说明了吧。还有很多事，这上面应该写得很清楚。或者你希望我一项一项说给你听，我也很乐意……”
　　“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让你登上组织的首位，那你也太小看我了。”他很快镇静下来，偷偷朝身后的下属做了个手势。
　　这女人，竟然能做到这地步？！他该早点提防的。
　　“呵呵……我怎么敢小看你呢，索玛先生？这只是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而已。你该看看我要给你的第二份礼物才对，你一定会喜欢的。”她举手击掌，一个男人捧着一个绑着缎带的礼物盒走进来，放在桌上后又退了出去。
　　她示意他打开，他看着她，缓缓解开缎带。
　　盒子里的是……一个人头……
　　一个……女人的头……
　　“她是你众多情妇中的一个，认识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他的手在颤抖，声音在颤抖。他无法再保持冷静。
　　“为什么我会选她而不是其它女人是吗？理由很简单啊。”他的反应让她心情舒畅，她微眯起眼，“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替你生了孩子的女人。因为她的孩子，是你唯一的儿子。”
　　“不可能……你不可能会知道的……不可能……”
　　“不可否认，你把他们藏得很好。甚至在他出生后，从未去看过他们。但是，事实是我找到了他们。而这个女人现在就在你面前，不是吗？”
　　“……”
　　“当然，这女人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个生产的工具。但你的儿子，你总不能弃之不顾吧。毕竟，以你现在的年龄，要再生个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啊。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天使，那么可爱，那么健康，让我恨不得……恨不得……”她突然失去笑意，绿眸里布满杀意，“将他撕碎！”
　　他圆睁双目，猛地朝她扑了过去。
　　“我杀了你……你这魔鬼……”
　　扣住他的右腕，她猛地挥出一拳将他击倒在地，并使出擒拿术将他制于身下。
　　同时，他的部下全部拔枪指向她，但却没有开枪。因为，她的刀正抵在他的喉际。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谁都不敢动一下。
　　只有她，仿佛不明白自己正处在他人的射击范围内，竟勾起笑。
　　“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刀快，还是子弹快？”
　　他瞪着她，呼吸急促。
　　“……你……你不怕死吗？”
　　“死？！你忘了我是谁吗？”
　　“……”
　　“我是君奴。”她稍微用力，他的喉就留下了一道血丝，“死对君奴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你要我怎么样？”
　　“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归顺于我，你过去做的我可以一笔勾销，但从今往后，你必须对我绝对服从；另一条，同归于尽，你可以叫你的部下开枪，但在我死之前，我会先送你下地狱。二选一，很简单，对不对？”
　　“……我儿子在哪儿？”
　　“放心，他完整无缺地在某处游玩，也许正等着妈妈去接他呢。你大可不必顾虑你的儿子，就算你我都死了，他也会很安全。”
　　“……你……你没有抓他？”
　　“抓他？我为什么要抓他？”
　　“当然是为了威胁我啊！你不要装傻！”他大吼着，他快被她逼疯了。
　　“威胁？！我从来不玩威胁这套。我赌的，向来只有这条命。”
　　“……你真的……你真的……不怕死？”他望进那双魔性的绿眸里，只感到冰冷。
　　这个女人，是没有感情的。
　　她一直在玩他。
　　他斗不过她。
　　“……你的答案？”
　　“……我选择……服从。”他缓缓坐起身，感觉到抵在喉际的刀放松了力道，但没有离开，“放下枪。”
　　他们面面相觑，不晓得自己是否该服从命令。
　　“我叫你们放下枪！你们这帮蠢货！！”他吼叫起来。
　　“不要这么大声，索玛。”她收起刀，放进靴子里，“看看我给你的礼物，真正的礼物。”
　　“什么？”他怔了一下，听到身后传来门开启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
　　“艾丽？！”
　　“索玛！”她看见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你……”他迅速回头，瞪着Star，“到底怎么回事？”
　　“高科技的产物。”她指指那颗人头，又指向他怀中的艾丽，“我说过，一个真正的礼物，一个惊喜。”
　　礼物？！惊喜？！
　　该说是一个下马威才对吧！
　　不杀一个人，没流一滴血。她用一个假人，迫他降服。再把真人带到他面前，意思是，她随时随地能让真人变成死人。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她赢得彻底，而他，输得一败涂地，连反击的余地也没有。
　　“……我会尽快结束自己的生意。你接管‘BLACK ANGEL’后，我会竭力辅佐你的……安小姐。”
　　“你很聪明，索玛。所以我没有除掉你，而是把你留在身边。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你知道，我随时……都可能后悔。”
　　她撂下狠话，而他听得很明白。
　　“带着你的女人和部下离开吧。两天后，我期待你的表现。”
　　离去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而她，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无法解答。
　　——真的……不怕死吗？——
　　这很重要吗？
　　怕不怕死，很重要吗？
　　她不是没有死过。
　　从小，她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与死神搏斗。
　　曾经，她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她杀过太多人，流过太多血。
　　她已经麻木。
　　死亡，真的那么可怕吗？
　　她，干着魔鬼的勾当，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
　　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冰冷的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却洗不净她身上的脏。
　　她的身体伤痕累累，但那些都是过去的旧伤，都是足以证明她活着的勋章。
　　她曾是“BLACK ANGEL”的头号杀手。
　　无数次，在生死关头徘徊。
　　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可以说是安逸的。
　　她只需要在幕后运筹帷幄，杀人流血的事，自然有人会替她办妥。
　　她，已经很久没有受伤了……
　　现在，能伤她的人……
　　可能，只有……
　　甩甩头，她关上水龙头。
　　没有擦干自己，仅仅在身上围上一条浴巾，便离开浴室。
　　走进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在黑暗中，看着镜中的自己的脸。
　　如她所愿，她成为了“BLACK ANGEL”的新主人。
　　用不流血的方式获得了全面性的胜利，证明了她不是只懂得杀人的机器，证明了她的实力。
　　也让老爷子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但在继任仪式上，她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兴奋，从头至尾她都一如既往的平静。
　　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戒指带在她的右手拇指上，她没有满足。
　　空虚。
　　那冰冷的触感，让她觉得……空虚……
　　为什么？
　　她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奋斗至今的吗？
　　现在她得到了。
　　那接下去，她该做什么呢？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新的目标。
　　否则……
　　她会失去……
　　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窗外淅沥的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雨中变得模糊的世界，她的思绪也模糊了。
　　下着雨，好舒服啊。
　　这雨……是记忆吗？
　　记忆，也像这场雨一样温柔吗？
　　这样的温柔吗？
　　这样的……温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