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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伤指 而阿三,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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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指
自从与即墨宇,这个即墨宗室唯一后裔相交甚欢后,陈夕总抑制不住他那燃燃的好奇心。某日,他持续三小时不停地请求即墨:“即墨,就把你的家族笔记借我看看吧?我保证不给别人看,也不给别鬼看!怎么样?啊?求求你了……”
童曈看着陈夕向即墨撒娇,一脸讨好表情,他“噗”的笑出声,近而说道:“家族笔记是什么?”
“啊?童曈你不知道?”陈夕大为吃惊,他还以为一向把童曈捧在掌心的即墨宇会把心肝刨出来给童曈看呢,“即墨家族世代以猎奇为生,每一个家族后裔都会将一世所见所闻之事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以供后代翻阅。到即墨宇这一代,即墨家族应该有极大规模的家族笔记了!”
“啊,原来是这样……”童曈点点头,转乎向即墨撒娇道,“即墨,你就给陈夕看看吧……而且,我也很想看。”
在两人软磨硬泡长达一天之久后,即墨终于举旗投降,他嘱咐陈夕不许给别人看,不,他嘱咐陈夕不许给别鬼看,否则——
“否则就让我灰飞烟灭,我知道!”陈夕拍拍胸脯保证自己绝不违约。
一开始,对于即墨家族笔记饶有兴趣的陈夕和童曈总是孜孜不倦吸收着上面的文字、故事,但当这种阅读乐趣持续了一周后,童曈终于转战方针,将大堆笔记都给了陈夕,自己还是工作为先。就比如现在,大厅里,陈夕正“书海无涯”着,而厨房里,童曈正辛勤劳动着,为除自己外的两个大男人做午饭。
“啊!”
听到童曈的惨叫声,最先冲进厨房的,自然是即墨宇。
“痛吗?”即墨看着童曈被刀划伤、透出鲜血的手,半心疼地问。
“还好……”童曈将手指放到口腔中,吸吮着。
“别乱动,会感染的,我去拿创口贴。”说着,即墨转身就要去取医用箱。
童曈拦下了正欲转身的即墨,一脸大义凛然阻止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那玩意,过几天就好了,没事,”说着两手一挥,颇具英雄气概。
“不行!”即墨拒绝道,仍坚持要用创口贴处理伤口。
“不要!”童曈亦拒绝,说什么也要当大人,小伤小痛不上药。
“不行!”
“不要!”
正当两人吵得热火朝天,眼看就要分出高下来了,陈夕小心翼翼的出现,抬头看看童曈,又低头看看即墨家族笔记,一脸担忧的表情。
“童曈,我觉得还是听即墨的吧。”陈夕忧心地说。
“为什么?你不要以为他是即墨家族的人我就要事事听他的,我又不是鬼。”童曈撇头不理。
“不是,这和鬼没有关系。”陈夕将家族笔记递给童曈,童曈看到翻开的一张恰恰好记录了一个伤指的故事。
以下,是即墨宇父亲记录的故事:
我至今仍不知道阿三的后果是报应,还是仅仅只是巧合。也许上天本就公平,它能看到大地上每一个生灵,他们是否作恶,是否趁凶,是否屠害生灵。如果上天可以看明这一切,那么我,也是罪人吧?事过境迁,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如果我不交代出当时的罪行,是对那平等的生灵最不平等的对待,我想,那双澄清却满含恐惧的眼睛,以及那只血淋淋的手指,是我永远的恶梦。
当时,我二十二岁,不过大学刚毕业,一心想着人脉、人脉。虽然我是即墨家族的人,而即墨家族历来不受世俗约束,有享之不尽的家族遗产,可是,人活在世上是需要朋友的。一个真正孤独的人,是从没有见过人类,自出生起就一个人存活的。可如果你见过人,就再也不可能孤独了。别看现在到处都是讴歌寂寞,抒写孤独的文字,可真正生活在群体当中的人,是永远不可能了解真正的孤独的。就好像我,喜欢各地旅行,但闲下来时,除了要整理长年累积的笔记,仍不免要和旧友联系,互通友谊。
某一天,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我接到了阿三的电话。
阿三是我的大学同学,自从毕业后我们就断了联系。说实话,大学期间我们也并不十分友好,只不过刚刚好是同寝室,上下床位。阿三在电话那头邀请我一同吃午餐,还说已经定好了酒店,只等我点头同意了。于是,我答应了阿三一个小时后在他的獒场见面。
对了,阿三是獒场饲养员,亲手养大了一只喜马拉雅山纯种白藏獒。
当我驱车到达獒场时,阿三已兴致勃勃迎了出来。当时我就在诧异,还以为这家伙热心,有多爱老同学呢。我被他的热情感染到,心想老同学就是好,一路同他说说笑笑,按照他所指的路,驱车到了一家小酒店。
一进酒店,我就隐隐感觉不安。那是一种怎样的气味?感觉腥,感觉辣,甚至,令人作呕。我瞥了一眼阿三,他似乎并没有闻出我闻到的那种气味,他仍然笑容嫣嫣。
阿三似乎是这家小酒店的常客了,店主亲自上前迎接我们,将我们带进了一间包房。包房内气味好多了,平静下来我问阿三今天究竟要吃什么。
阿三诡秘一笑,闭口不答,却带我走进酒店后院。
那场景,我至今心有余悸。
一排一排铁笼,关着约莫数百只小猴子,一见人靠近,临近的猴子就开始大声尖叫。猴子的叫声极尖,仿佛可以把人的鼓膜划破。但每一只猴子都极聪明,它们相互推挤着,将同伴往外推,推到离人最近的地方。
阿三在挑猴子了。
有一只猴子见阿三走来,立刻爬到同伴头上,跃过众猴,一路小跑,跑到了最后端,躲得远远的。阿三笑了,对店主大加赞美:“看啊,这小家伙,聪明!就是它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承认阿三是要吃猴脑了。
也是直到这时,牺牲者产生,众猴子停止尖叫了。我的耳朵瞬间安静了许多,望着那群瑟瑟发抖却眼睛澄清的猴子,我在想即使这一次用推用挤选出了牺牲者,可是下一次,再下一次,它们之间谁能逃掉被开颅的结局?
店主钳着被挑选出的精致小猴,一路送入我们的包房,阿三很兴奋,仿佛即将上演的,会是一场无语伦比的美国大片。
小猴一路叫,它一只猴的叫声反而更显尖、更显大了。
直到被固定在桌上,小猴的尖叫加倍放出,与之而来的,是用腿踢踹桌子的绝望挣扎。
那是一张方形桌,在最中央开了一个洞,洞四周是一个用来固定猴子的金属框架,猴子被极牢固困在桌中央,任下肢怎样摆动也无法逃脱。
店主递给我和阿三一人一个类似锤子的东西,只是比普通锤子要小,小而重。
阿三说:“今天我请老同学吃猴脑,这东西八百一只,老贵了。不过谁叫咱们是老同学,我不请你,请谁呢?”
阿三的笑容,此时看来,令人作呕。
我是真的要吐了,想都没有想,放下锤子命令店主放了小猴。店主惊呆了,连问了三声“您说什么?”店主大概以为这场生意要黄了,心想不好,连忙问客人是哪里不满意。他说如果客人不满意生吃,他们还会油泼,保证好吃。
阿三也吃惊不小,当场冷了脸。在我坚决要求无果后,阿三执意要开颅,并不悦地说我不吃就站到一边去,装什么悲天悯人,以为自己是和尚呢。
在阿三眼里,大概和尚是最笨的人了。
开颅的过程,我是不知道的。我所知道的,是阿三手指被猴子挠破了。店主用锤子像捣药一般捣着猴头,猴子挣扎着,下肢频频撞上桌面,通通,通通,通通,不,那不是均匀的声响,那是夹杂着撕心裂肺与无劳挣扎的混乱的声音。阿三被猴子挣扎的声音所吸引,他好奇探向桌下,伸进去脑袋,想要一睹猴子双腿痉挛的场面。只听“啊”的一声,阿三像触电一般收回了脑袋。他吮吸着手指,一张肥嘴之间透出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的手被猴子挠伤了。
之后,我跑出了包房。
我至今仍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见死不救。那是一个生灵,一个活生生存在于我生命中的一个无辜的小家伙。当时,跑出包房的我,再次看到了那群小猴,它们目光呆滞,一见生人来纷纷尖叫,那群起的尖叫声压过了包房内一个独猴的尖叫。恐惧,它们同样在恐惧,因为它们知道也许在明天,也许在后天,它们会和包房内那只正接受着死亡摧残的同胞一样,去死。
那一双双澄清的眼睛,是我那天所看到的,最后一丝哀伤。
当我重新回到包房时,阿三已结果了大半猴脑。红色的,白色的,碎块,有水,筷子轻轻碰,像豆腐脑一样左右抖动,阿三似乎很享受猴脑在颅壳中晃动的感觉,打着饱嗝玩弄着剩余残羹。
阿三的伤指粘上了乳白色的块状物,油腻腻的,似乎是脑水,只是,脑水怎样会泛黄?
我没有过多与阿三寒暄,我选择尽快离开了。
后一周,阿三的电话又一次打来了。在电话那头,他失去了上一次的热情,反之,有些急迫,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这是生死攸关。
虽然很不喜欢阿三,只要一想到阿三吃猴脑的场景就觉得厌恶,但,我还是去到了獒场,毕竟同学有难,他在电话里那焦急的声音显然不正常。
我在獒场见到的阿三,并没有多大变化,仍旧一副油腻的胖脸,一度让我以为他骗了我,以为他并没有遇到不正常的事情。
但事实上,这一次,他说了真话。
当我看到他伸出的手指时,我惊呆了。一周的时间,本来并不十分大的伤口现在像一张巨型裂嘴,整个拇指仿佛要掉下来一般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白骨,皮肉像刚烤出灶的火腿肠,向外侧翻着皮。皮上,白色的,仿佛肉虫一般蠕动的,是点点肉丝。
“怎么会这样?”我问。
“天知道怎么会这样!自从那天同你告别回家以后,我的手指就一直泛酸,很疼,晚上我疼醒了好几次,简直难熬。第二天我就去医院了,医生他妈打了一堆药,没他妈一个管用,抹抹抹,抹了他妈三四天,烂指头不但没好,反他妈成这样了!”他一手紧紧握着另一手手腕处,仿佛生怕说话太大声也会惊得拇指疼痛。“即墨,你见过的奇怪事件比较多,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你那天吃猴脑吧?”
“当然,这不废话嘛。”阿三因为害怕,内心激起了巨大的愤怒。他仿佛极希望我马上鞭辟入里讲明事情的结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噜苏扯什么猴脑,但细想又觉得有求于人,不应该生气,气焰马上压了下去,“我……我怎么会忘?不过,这和吃猴脑有什么关系?”
“你手上有伤口,而猴脑里有寄生虫啊。”
“你放屁!我根本没有用手碰过那玩意!”阿三愤怒地说,大概以为我在玩他吧。人家都病成这样了,我还存心玩他,也怪不得阿三生气立刻转身走掉了。
他没有用手碰过猴脑?啊,大概一直都在用餐具。阿三是个极爱干净的人,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那天分明看到阿三手上有一股股黄色的液体。那,是什么呢?
正当我费神思考,也终没有结论时,一声惨叫唤回了我的注意力。我立刻朝惨叫声源跑去,因为我分明听出那是阿三的叫声。
我一出门,就发现獒场内,三三两两的工人纷纷反锁上门,躲进了房里,整个獒场像一间硕大的空屋,只有阿三的尖叫声不断回荡,没有一个人敢于走出门。
他们这是怎么了?
藏獒。那只阿三饲养的喜马拉雅山纯种白毛藏獒,发疯了。
笼内,阿三像一只困兽,他杀猪一般号叫,藏獒一甩脑袋,咔嚓一声响,阿三就没音了。我忙拿起地上的高压水龙头,慌忙打开开关,藏獒被水流冲迷了眼睛,这个时候工人们才胆战心惊跑到笼边轻声呼唤阿三,生怕声音大一点不是阿三听到,而是藏獒听到反咬他们了。
阿三,一直没有吭声,大概是晕过去了。
一个工人拿了一根棍子,伸进笼,捅了捅阿三,阿三抖了一抖,全身像痉挛一般,大叫“妈呀”,三步并两步往外跑。听到阿三活了过来,藏獒立刻反咬过去,连高压水流都不能阻止他咬自己的饲养员。眼看着,阿三被獒嘴拖到笼内,咬着一条腿,牙深深埋进去,抬出来,再埋进去。阿三浑身血水,两只眼睛从鲜血烂肉后面瞪得滚圆,没见过那么吓人的一张脸,随着地板拖出的血足足一路流淌,像是血浆,而阿三,尖叫着,咔嚓一声,没音了。
那藏獒杀红了眼,一路往后拖的架式,就差把阿三的心肝挖出来了。过了多久呢?被拖出铁笼的阿三,断了气,整个骨架算是碎了,像一节一节废雕塑,血汩汩往外冒,一松手就喷似的流。
参加阿三葬礼那天,我见到了阿三的妻儿。阿三成家特别早,传言中他在大学期间就和现任妻子搞出了孩子。那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吧,还不知道以后自己就是孤儿了,反倒问我“叔叔是爸爸的什么人?”孩子皮肤很好,白皙的脸蛋像是用蛋糕做成的,我捏了捏他的脸,他痒似的用小手挠着小下巴。我看到,那孩子的手,拇指间有一道细不可察的疤痕。那孩子很怕狗,即使是小狗也怕,分明没有父亲养獒的气量,但,我想,至少这样,他不会去接触动物,自然也不会被动物看到带伤的手指了。
我一直不能理解,对于狗而言,尤其是喜马拉雅纯种獒犬,那最忠诚于人类的狗,怎么会咬自己的饲养员?难道,是阿三伤指的血激起了獒的原始兽.欲,激起了獒的野性基因?又或许,是同为生灵,同为动物之间微弱的心灵感应?阿三吃了太多不应该吃的东西,太过残忍,于是,做为最忠诚、象征正义的喜马拉雅纯种藏獒替天行道了?
也许,伤指是意外,但躲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的罪孽又何能以“意外”而囊括?不管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我想,那双双澄清的眼,都是我们无法忘却的今生最大的过错。
或许,伤,就是伤在那里了吧。
“即墨……”童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反抗即墨帮自己止血的动作。没过一会儿,即墨就给童曈包扎好了伤口。
“原来我父亲的笔记能起到让不安分的童曈听话的作用呀……”即墨试图缓和低气温的氛围。
“即墨,这不是你父亲的错,可是他大概很怪自己吧。”
“所以说人不能犯错呀,否则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那即墨你后悔过吗?”
“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以。”
“不,我从没后悔过,任何事情。”轻轻拍了拍童曈,即墨转身去做那顿未完成的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