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7.夜宴 人吃人,为 ...
-
即墨拢了拢身边的男孩子,在陈夕好奇的追问之下向两人讲述了这样一个离奇的故事:
上中学时,我性格孤僻,因为可以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常被人称做是“怪物”,久而久之,为了保护自己也就变得爱“说谎”,即使看到了怪物也装看不到。那个时候学校一放假我就钻进野外,去山间、草间、林间旅行。我喜欢那些地方,在那里不会有人责备我的“与众不同”,而且旅行总可以让我看到一些奇异的事情。大概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我也对奇异的事情很感兴趣。对了,那次旅行,我是去到了一个村子。
当时随身带的水喝完了,赶了好长时间的路,又没有进食,全身都乏了,尽想着赶快找户人家,买点东西吃。可是荒郊野外哪里来的人家?就在我走投无路,正犹豫着要不要使用身体自动修复来补充体能时,我看到了那样一副场景。怎么说呢?我见过许多葬礼。八岁那年还亲眼见过至亲的葬礼,但当时那场葬礼,竟让我害怕了。四周尽是家属,绑着白色头绳,像麻袋一样把自己装在白色的长袍衣下,远远看过去望不到人脸,只是一片白,就好像,好像动画片里画得妖怪。
我记得四周全是草,是那种黄色的,看起来已经救不活,快枯死的草,足有成人小腿那么高,风一阵阵的吹,可我感觉不到冷,或者是暖风的缘故,但我注意到脚下的草一动不动,就好像是标本,不,标本被风吹过也会动的,它们仿佛是一根根笔直被人插.进土里的木棒,看起来扎眼极了。
因为终于找到了人,我也不那么在意什么扎不扎眼了,反倒一步一步向人群走去,想了想怕打扰别人的葬礼,只敢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当我正在向一个披挂着白袍的女人走去时,是小儿打断了我的步伐。
小儿是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对漂亮的小酒窝,我记得他一直不停地微笑,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像小儿那样喜欢笑,即使是功于心计、喜欢阿谀逢迎的大人。
小男孩把食指放到了嘴唇上,嘴里发出“嘘”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我意识到他对我的警告。他伸出小手,把我拉到一片高高的玉米田地里,田地里金黄的麦穗都萎了,像是老头垂下的脑袋,一片狼藉。直到那个时候,我都没有想过这片村庄是个活死人墓。
小男孩指了指远处匆忙做工的大人,又用闪亮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他那副成熟敏锐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大哥哥,你是来吃宴的吗?”小男孩问。
我不知道小男孩口中“宴”是什么东西,但我确实回答小男孩我饿了,需要吃东西。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他告诉我他叫小儿,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笑着问他“那么你哥哥就叫大儿了?”,他回答是的,并且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
因为我和小儿同时回村,村里的大人很自然接纳了我,尤其是小儿的父母,他们给了我最需要的水,我大口大口饮水如饮甘露,水喝毕了才开始观察所处的环境。
小儿的家是一间不大的土屋,四壁墙上粘着黑糊糊的泥土,听老人们说用泥土糊墙是最管用的,在冬日,可以长时间抵御严寒。
小儿的父母去做食了,我之所以称那为“食”,是因为他们不是在做给人吃的食物,他们是去做给鬼吃的食物了。当时那场葬礼是为村子里一个名声很大的老人举办的,也是小儿告诉我的,他说那场葬礼是喜葬,老人足足活了一百零七岁。
“一百零七?”我放下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水杯大声重复了老人的年岁,小儿一脸茫然看着我,仿佛是我的反应太过激烈,反倒把他惊讶到了。
我确实是让小儿惊讶了,因为小儿出生的地方,也就是这座村庄,长寿老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小儿对一百岁这个概念十分模糊。
我告诉小儿在村外,一个人想要活到一百岁是不容易的,一百岁都算做是长寿老人了。我所知道的,是八十岁以上去世老人的葬礼便算是做是喜葬了,没想到今天可以亲眼目睹一个一百岁老人的喜葬。
我越来越觉得这所村子不简单,它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使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就好像一只毒蝎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转过身扎你一下。
对了,刚才不是说小儿的父母给过世者做食吗?那是四盘菜,每盘里面有四块不同的菜品,什么豆腐,鸡蛋,每盘都是四个,闻起来有些腥味,可光凭眼睛看却看不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调料,也许只是村子里面食物的特殊味道吧。我放弃了问小儿食物里怎么会有一种,腥味,或者说是,血味。
如果说是恰逢其盛,那无疑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但不得不说我从没见过一场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葬礼。
四五个葬礼堂,最上端挂满白色纸条,四面立着十来个身穿花花绿绿的小人,手里拿着各色各样的花或本子,就好像在举行婚礼。对了,还有唱歌,被邀请前来主持葬礼的,是村里很有名望的一个老者,竟也是一位长寿老者,我环视四周,竟意外发现这里的长寿老者就算没有几百人,也不下几十人了。这是个大村庄,人口多,按小儿的描述就是:产量大,质量好。
老人唱得是一首民歌,我听不懂,但那曲子是欢快的,这我能听得出来。我注意到这欢快曲子一经老人唱出口,四周的人就像被施了魔法,立刻笑逐颜开,那算什么?一直表情平平,看起来愁眉不展、怏怏不快的人群就像在跳舞一样,用脸跳舞,手舞足蹈的,嘴里不由自主就“哼哼”出声。我想到了蚊子,一群一群吸足血液的飞舞的蚊子。
草原上会闹蚊灾,但我不知道村子里会闹人灾。
大概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可以长寿,这里的人实在是过量了。
一群人的进食过程,如果缩影下来会比蚂蚁进食更为壮观吗?我拿着碗筷的手有些举不起来了。
人们吃得很香,嘴巴发出一阵阵齐鸣似的“巴叽”声。突然,与那群人进食时放荡不羁反应天差万别的,是小儿摔碗的声音。
“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叔叔!叔叔没有长寿!”
大人们绿了脸,小儿的父亲更是过分,上前就扇了小儿一巴掌,小儿立刻大哭起来,怎么止也止不住。小儿父亲却像个疯子一样,对儿子不管不顾,啐了一口后,自己坐到餐桌上大口大口进食起来。
我走到小儿身边,一股浓重的腥味四散,我闻到那种特殊的味道是从小儿摔掉的饭菜中散发出来的,怪不得小儿不爱吃,我笑笑,心想背包里还有几颗奶糖,给小儿吃,虽然不能顶饭,但小孩子应该喜欢甜的东西。我邀请小儿和我出去玩,因为糖果的诱惑实在太浓,他同意了。
当我和小儿要离开时,小儿的父亲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竟让我毛骨悚然了。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庄稼人而感到害怕?我摸摸小儿的头,带他走出了人群。
远处,随风传来的,是一阵宛似鬼哭狼嚎的哀鸣,我蹲下身和小儿聊天。
“刚刚为什么不吃饭呢?”我试探性地问小儿,远处太阳渐渐燃红了整片云彩。
“因为叔叔不长寿,我要等爷爷。爸爸说小孩子不可以挑年长的人,说阳寿太长,小孩子受不住。我不信,邻居家小爱就吃了,现在脸胖胖的,有圆盘那么大!”说到这里,小儿夸张似的比了比圆盘的大小,可是,我并不能想象小儿口中“圆盘”的定义,他不像是在形容一张脸,反倒像在形容,一块肉。
“小儿,叔叔和爷爷?吃?”我开始像个学语的孩子,竟不知道该如何言简意赅地陈述小儿的话,因为我找不到一个词汇,那仿佛是表示着“吃人”的词汇。
是的,吃人。
大家都知道天葬,是藏族或蒙古族一种古老的葬礼模式,将人尸献给老鹰或狼一类的猛兽,也算是还一辈子吃动物的肉所欠下的债。如果说内蒙等一些民族实施天葬是一项庄严甚至是崇高的事情,那么现在我所经历的天葬反倒更具魔幻了。他们,是将人喂人。
小儿神秘一笑,仿佛有看穿人心的特异功能,他见我没有多大排斥感,反倒以为我也想加入他们了。
“是夜宴,太阳落下以后,我们会举办夜宴,老人太瘦了,不够吃,但这次轮到我们家了,小儿家,小儿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可以吃,还有小儿!”小儿说话样子很纯真,一点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分配人肉。
“小儿,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吃,吃人吗?”我问。
小儿点点头,目光灼灼,期待地望向太阳,希冀着太阳早早落山。
那是借寿,我突然明白村子里老人长寿的秘诀了。
汉族人一直都在找寻一种长寿的秘诀,或丸药,或药汤,可谁能想到在隐蔽的丛林深处会有一座神秘的村庄,在这里,人是靠吃人长寿的。吃掉长寿者的身体,分一碗羹,借人的寿。
夜,渐渐来临了。
小儿对我神秘一笑,拉我逐渐走向人群。我注意到人群点起了火,那似乎是篝火的宴会,看起来热闹,却不见有人大声喧哗,这是对死者的尊敬,也是对天赐食物的敬重。
分食的过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啊,像是吃鸡一样,人撕下人的手,塞进嘴里,像鸡爪,一丝丝的肉被撕出,筋被扯断,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手的构造那么完美,完美到进食者连指缝处的一点点腥肉都可以毫不费力就咬出来。对了,小儿指指他的哥哥,那是一个脸蛋胖乎乎的孩子,显然,小儿的哥哥比小儿吃过更多的人肉,已经熟能生巧了,但对吃肉的热情还是那么高昂,他撕下老人身上最健硕的胸脯肉,肉在嘴里被咬得“咯咯”直响,小儿的哥哥连嘴边的油都顾不得擦,就又撕下了老人另一处大块的白花花的肉。
夜宴,在天际那苍苍如画一般的美丽景色下,人似饕餮。
再看小儿,已经忍不住诱惑,在砸舌了。我想象不出,也不能想象和我相处了一天,吃奶糖,像小兔一般可爱的小男孩去吃人肉!那是什么场面?小儿会像他的父母,甚至是他的哥哥一般,少不更事,却去做常人不敢做也无法想象去做的事情吗?他的嘴,在下一秒,会塞进去人肉?那是他认识的人,他亲切地唤那人叫“爷爷”,一个也许是慈眉善目的爷爷将在小儿的嘴里,四分五裂,连渣都不剩?
小儿跑了出去,在我毫无反应之下,像头疯兔一般撒腿跑向夜宴中心。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不然,就是不怕死了。我冲到小儿身边,一把打落他的食物,那白色的,跳动着鲜红肉腥的大肉块跌落在地,没等我阻止的责骂说出口,小儿的眼睛瞪大,他愤怒地看着我,眼睛作红,像是要连我也一起吃掉了。
我“暴殄天物”的行为显然是会激起公愤的,一时间,四面楚歌,所有人都怒目圆瞪,活像要把人瞪死一般。我不长寿,年龄小到还不够小儿塞牙呢,我怕什么?
我一定不能让小儿吃人,那一股股喷涌而出的血,是小儿哥哥一口咬下去随即就喷出来的,人血。
小儿疯了一般,他甩开我的手,立刻向反方向跑,我一次一次拉他出来,他又一次一次跑回去,对待食物的热情让他忘记了我们曾是朋友。
四周人群的责骂声,风声,汩汩进食的声音,尘土飞扬的声音,还有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内心深处发出的呐喊,一切一切,我眼见小儿吐下了一块肉,像狼,毫不咀嚼,一口吐下。那白色的,在小儿哥哥嘴里咬劲十足的肉粒,大概很美味吧?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躺在草坪上,那座村子,我再也没有找到过。后来,我很容易找到了回家的路,沿途遇到几个镇子,问当地的人,打听那个村子的事情,每个人都疑惑丛生,我怕别人又要扯什么“怪物”的理论了,也就没再问。或许,那只是异想吧。
“如果为了长寿就去吃人,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不干!”听完故事,陈夕大发议论。
对于即墨而言,现在的陈夕,比当年的小儿要可人得多。至少,陈夕天真乐观,是个可爱的小鬼。
童曈点点头,他同意陈夕的说法。
即墨发现童曈额头上溢出了许多汗珠,他随手扯过一张纸巾,帮童曈擦汗。也许是自己的故事太夸张了,即墨暗自想着下次不要给他们讲这种可怕的故事了。
“我喜欢。”看着近在咫尺对自己照料有佳的即墨,童曈竟微笑说他喜欢这个故事。
即墨嘟嘟嘴,一脸不解,谨慎看着童曈。
“我说我喜欢这个故事,虽然有些令人害怕,”童曈遗憾地摆摆手,感叹故事的美中不足。“对了,你们知道守灵吧?我小时候妈妈有给我讲过她守灵的故事。”
童曈不是小孩子,他的世界观在逐步适应即墨的步调,他在用力用力感受一个未知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要勇敢追上即墨,和即墨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