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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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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王城外,凤明山,银装素裹,清雪落满了寂静,满眼的素白透着刺骨的冷。隐约间,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封璟轩跨于马上,一手提缰,一手执鞭,披在肩上的墨色滚毛织锦斗篷在风中鼓荡,时不时露出他挺拔的腰身。风流公子竟多了几分英姿。
黑色的骏马扬起四蹄,飞溅起的积雪染上茂密的蹄鬃,矫健的身姿在一片银白中飞跃,清脆有力的啼声转瞬由近及远,骏马载着封璟轩扬长而去。
凤明山是齐王城外的一座小山,山不高,却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峰。山顶有一座凤明庙,与山下那座王城一同建造,如今却已是繁华落尽,满目萧飒。
传闻,当年一位自蓬莱仙岛流浪而来的神秘老道邀请当时的齐王,来到这山顶一同观看这浩淼天地。当时那道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眺望苍穹,遥指东极,似癫似狂,若痴若疯,笑声传遍了山林。
他说:“凤舞九天,明启东方!天下,便始于此山!”
于是,那位齐王便将都城迁到此山以东,并在山顶修建了一座凤明庙,专贡奉此山山神,以求山神保佑齐国,而凤明山也由此得名。
只是,自那以后,也不见齐国有何得天下的威势与迹象,反而因为那老道的一句话,遭来他国的忌惮,最后成了他国的附属诸侯国。于是,昔时善男信女不绝,钟鸣香火不断的凤明庙,如今只剩残红寥落,草木萧索,凤明山也失去了往日的繁华盛世。
封璟轩在山脚下扯紧了缰绳,翻身跃下马,将马鞭插在鞍下,他顺手拍拍马儿的头,抽出腰间的折扇,打扇笑道:“好了,灵风,你现在先自己玩儿去,等会儿再来接我。”
马儿似听懂了般,极有灵性的摇头晃脑向封璟轩迈进一步,将嘴伸进封璟轩的手心蹭了蹭,打了个响鼻后转身跑远了。
封璟轩收了扇,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叹口气,转身踏上了山间的石阶。山中已有了明显的荒芜,石阶两旁的树枝上仍挂着残破的灯笼,有的甚至只剩下了一副骨架,残骸上落着雪,甚是凄凉。石阶上,拂去积雪便可看见厚厚的青苔,苔痕一直由山脚漫上山顶,在银白中隐约探出点点墨绿。
苔滑任尘积,雪落了无痕。
纵使这般大雪也无法将这落寞尽数掩去,依旧寂寥,依旧萧索。
封璟轩一步步攀至凤明庙,庙堂前的一方院子已被积雪掩盖,那平坦厚实的一层着实漂亮,让人不忍心踩下去。封璟轩站在庙门口,犹豫了片刻,最后一收折扇,纵身跃上围墙,脚尖在墙檐轻轻一点,身形如惊鸿般翩然优雅而迅速的掠进庙堂。
若是此等情景被齐王、太子展轩或是其他等人看见,只怕都要吃惊得合不拢下巴。人人都道是风流公子生性风流,不喜拘束,而齐王和太子展轩更是深知其不务正业,无心于武学与政治。如今这等飘逸若仙的身形,修为定是不低,只怕平时没少花心思。
只是他人只看到了风流公子的风流不羁,却不知,其实他不比太子差到哪去,论聪明才智,与太子展轩不相伯仲。若不如此,风流公子又如何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有所造诣,并得此风流公子一称?
封璟轩入了庙门后,熟门熟路的从神龛一侧晃入后堂,一入后堂便可发现前后堂的景象是天差地别。前堂落脚处尽是厚厚的积灰,蛛网垂落,大片大片的与残破的纱帘相缠,寒风吹过,飘飘落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儿竟显得有些悚人。庙门歪斜,窗纸千疮百孔,角落里还散落着各种木架的残骸,灯台滚落地上,青铜的面已是锈迹斑斑,蒲团也是残破不堪,甚至连那神像都缺胳臂少腿了。
反观后堂,说不上是窗明几净,却也是干净,无一点飞尘,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一条桌腿下还垫着砖块,两张长板凳对放一边,桌上只一只青铜的灯台,灯上白烛烧了一半,烛泪沉在烛碗里,甚至已有些溢出碗沿,顺着烛柄流到了桌上。角落里横着张简陋的床,床上仅一张草席和一床稍显破旧的被子,而枕头,竟是一块颇为光滑油腻的乌黑木头,看起来就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的,还有那墨色竟让人有了种深沉的感觉。
封展轩装模作样的摇着扇子晃进来,走到床前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开始闭目养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扇子收在手里,手垂在床沿跟着调子抖,扇坠上的流苏也摇摇摆摆。
过了片刻,窗外又开始落雪,而风流公子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自知这荒山破庙经年不见人迹,风流公子在这里倒是睡得安稳,一觉醒来,窗外早已雪霁云销、夜浓星繁。封璟轩没有点灯,缓缓踱入后园,抬头只见雪后的天空甚是干净,颗颗星子盈盈闪闪,就像那个落雪的梅林里,那双清透的眸子遥遥望来,霎时心里都盈满了清泉。
人生不知凡几,守得一知己亦是畅快事,风流处且风流行,心不在朝堂却身在樊笼,奈何?
封璟轩叹了气,展扇,指尖细细拂过扇面的小字。映着雪光,依稀可见笔锋勾勒风流。
【琴棋谱天下,诗酒话风流。不识江山事,天涯我自留。】
若是天涯真能留我,便是极好了......
封璟轩默默抬头,目光掠过重重树影,漆黑的枝叶割裂了漆黑的夜空,也分离了星辰。也许,这世间的离离合合,连那星月也要担待几分。
思绪正飘着,却恍惚看见天际一点明亮如火的星,光芒险险盖住周围的那些个星子。封璟轩略微疑惑,这颗星子,他从未见过,再转了转视线,却猛然发觉星已从树梢移至正空。紧接着,十数颗如火的星从黑沉的那头缓缓飘起。
竟是,孔明灯!
封璟轩不由心中一动,看着漫漫的孔明灯顺着夜风,拥拥簇簇摇摇晃晃飞向天际,散散团成一群,衬着夜空竟似消散了繁星的喧嚣,徒添了寒凉的寂静。
也顾不上前院那什么厚实的积雪了,匆匆几步奔出寺庙,在银白的雪上添了几处寥落心动的痕迹。封璟轩再次抬头看了那团团簇簇渐飞渐远的孔明灯,腾起身子向树林子里奔去。
他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有人在深夜里在这荒山中放孔明灯。
眼见着林子愈来愈深,脚下的步子也愈见迟疑,却忽的望见林子尽头一点星火闪灭,封璟轩心中一喜,脚下生风了一般,大步掠向林子尽头。
只见一块被树林包围的空地渐渐现在眼前,一间小茅草屋落在丛丛枝叶间,封璟轩猫在树后,偷偷瞄见屋前一红衣女子亭亭倩倩立在雪地上,手上端着只烛台仰头望着天际,脚边还有许多未燃的孔明灯。
这红的衣,白的雪,还有纷纷扰扰的孔明灯,朦胧得鲜明,仿佛几百年前便已如刺青般深深刻进记忆里,如今缓缓浮现的,却是笑的悲伤、泪的欢欣、等的静寂。
封璟轩不由得看得痴了。
那红衣女子低头俯身拾起一盏灯,将油灯凑去点燃了灯里的蜡烛,然后将孔明灯托在双手间,低头凝视着灯笼内明明灭灭的烛光。苍白的雪色融了烛火照在女子的眉角眼梢,流进女子的眸中,化成点点风华流转,连这冬夜里也似融进了丝丝春气。
她勾起浅浅的笑,缓缓伸高双手将灯送上天,眼睛也随着灯慢慢升入天际。灯光在她脸颊上渐渐朦胧黯淡,留下仿若孤寂了千年的苍白银光映照着她的脸。封璟轩呼吸一窒,胸口只觉一下莫名的钝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霎时又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指尖。
扇坠在寒凉的夜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