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负》漠孤忆

5、一、 一、五百年

　　一、
　　五百年后，天下之乱方定。大齐王朝一朝崛起，抗倭拒蛮，安抚四方，革旧推新，一世繁华太平渐显，大齐皇帝得万千子民朝拜，自此，封氏坐拥江山，傲视天下。
　　昔时，齐国封氏不过是前朝的小诸侯国，若不是前朝气数已尽，若不是齐国地处偏远，若不是齐国太子展轩自幼天资聪颖，自拥雄心大志，这天下，只怕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只是，君临天下又如何？贵于四方又如何？天家终究是天家，谁也逃不掉天家的无可奈何，谁也摆不脱尊者的高寒寂寞。
　　这就像个诅咒般，纠缠着世世代代的至尊。

　　这一年，天降大雪，鹅毛似的雪飘飘扬扬了数月，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雪灾。当朝天子昏庸无能，日益增重的赋税把百姓压得苦不堪言，这大雪一落，国库又要充盈，于是赋税与灾难齐齐降来，城镇、荒郊随处可见背井离乡的流民。将路边及膝的厚雪扫开，便可见那一层叠一层的饿殍伏在雪下。
　　四方早已不再安定，暗流涌动。天朝面上看似歌舞升平，其实已是摇摇欲坠，随时便是狂澜覆舟。

　　齐国，婴府。
　　太子展轩负手傲然跨进厅堂，身后跟着一翩然公子，大雪天的，手里依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把折扇，眉目顾盼间一股风流不觉逸出。
　　丞相忙拱手相迎，躬身道：“不知太子大驾，有失远迎，还望太子恕罪。”
　　封展轩抬手虚托住宰相臂肘，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大步走向上位，一个转身随手撩起衣摆潇洒而坐，眉眼间自是一派凛然傲气。他淡淡瞥向仍摇扇立于一旁的封璟轩，眼神平而静，却透着沉沉的压迫。
　　封璟轩笑着又摇了两下扇子，眨眨眼直愣愣看着封展轩，手中的动作却不由自主越来越快，最后长吐一口气，讪然道：“王兄，你就饶了臣弟吧，你和丞相大人聊的那些个家国计策，我是真不懂。”
　　封展轩无动于衷，竟端起茶盏悠然细品起来。
　　婴丞相揣着袖子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不愿插嘴。这公子璟轩是出了名的闲散公子，齐王为了这个幺子可是费尽了心思，奈何小公子只醉心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对这所谓的“正经事”是一点儿不上心。如今渐渐大了更是一点管不住，齐王只得放弃，把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好在太子不负众望，聪颖出众，气度也是一派至尊之相，沉稳静气，实是可塑之才。况且小公子似乎极惧其长兄，对其唯命是从，有太子在，齐王也不愁小公子不思进取了。
　　却不知，最宠这小公子的也是这位太子。
　　封璟轩两眼一扫，见面前两人都这般沉默，咬牙心下暗恨，面上却仍是笑得风流倜傥，手中的扇子也是不住的摇：“婴丞相。”
　　“老臣在。”婴丞相拱手回道，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听闻婴府园落甚美，不知本公子可有幸赏其雪景？”
　　婴丞相垂眼，半晌也不做声，封璟轩却不管其它，自顾唤来婴府的家丁，跟着跨出了正堂。
　　封展轩安静的闻香品茗，状似浑不在意封璟轩的离开，却斜斜抬眸瞥了那离去的背影一眼，眸中瞬间闪过一道笑意，温柔宠溺里却深藏着一丝复杂的诡异。

　　【如此甚好，为兄日后定待你更好，只要，你不阻我。】

　　婴府后园，封璟轩遣退婴府家丁，自个儿摇着折扇在雪园中漫步，雪后的寒风吹进衣袖，冷得彻骨，封璟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中的扇子却仍旧不急不缓的扇着。信步绕过回廊，一股清冷梅香幽幽而来，封璟轩心下微讶，寻着梅香踏雪缓去。
　　这园子很大，假山奇异，清池浅浅，小桥积雪，梅林绕香。封璟轩徘徊在梅林深处，时不时用扇子拂去梅上寒雪，雪簌簌落在衣襟肩头，隐约间竟觉冷香更浓。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的踏雪声伴着衣料摩擦声从桥边传来，封璟轩一时兴起，躲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梅树后悄悄向桥头望去。
　　只见一红衣女子披着滚毛斗篷从桥那头缓缓走上来，手里拎着裙子，脚下小心翼翼的踏着积雪，一步一摇间甚是轻灵。封璟轩看得有些痴了，藏在树后连扇子也忘了摇，只看着那女子走出园子，踏上回廊，空灵的眸子顾盼而来，如这凉凉的雪落在清冷的梅上，嘴角也染上了梅香似的浅笑。
　　蓦地，封璟轩很是嫉妒起这片梅林来。转眼不过片刻，那女子转到回廊尽头，斗篷下摆一个翻飞，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回宫的路上，封展轩间幺弟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不觉好笑：“幺弟在那园中是看见了什么，到现在了都还没回神儿？”
　　封璟轩懒散的靠着车璧，手中的扇子扇得有气无力：“魂儿早已被那雪中仙子给勾了去了。”
　　封展轩大奇：“哦？什么样的女子竟能得你这风流公子如此大的赞赏？”
　　“应是梅妖吧，一身艳烈红衣，踏雪而行，竟与那梅林相得益彰。”
　　闻言，封展轩不由陷入沉思，封璟轩望着窗外的大雪，神思再次浮游至九霄云外，手中的折扇委顿在地。

　　封展轩看着眼前笑得甚是谄媚的幺弟心下惊奇之余又觉好笑，这可是风流公子第一次主动请求跟随太子一起前往丞相府“商讨国事”。父王是君心大悦，可自己岂会不明白其中猫腻？想到此处，封展轩便颇觉无奈，有些哭笑不得，这幺弟看来是真的被宠得过了。
　　“幺弟，你这魂儿是被勾得回不来了，莫到时连人儿都回不来了，本宫可怎么向父王交代？”
　　封璟轩一收扇子，笑得春风满面：“王兄只管找婴丞相要人便是。”
　　封展轩气极反笑，白了幺弟一眼，由着他嘚瑟去了。
　　可是封璟轩不知道，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此巧合，偶遇是需要上天给机会的。
　　面对封璟轩的垂头丧气，封展轩很不给面子的嘲笑了一通：“既然是仙子，又岂会是想见就能见的？”
　　封璟轩挠墙。
　　“唐突了美人儿，以后就是上天给你机会，你都见不着了。”
　　封璟轩沉着脸，把手里的扇子打开又合拢，反反复复：“王兄莫要再取笑我了，我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你竟还忍心如此伤我？”
　　封展轩哑然。
　　封璟轩突然一打折扇，翩然笑道：“既然失魂落魄了，我便去找回来罢！”
　　“怎么找？”
　　封璟轩敲敲车板，还未等车完全停下，他便匆匆跳下车去，牵过一匹黝黑骏马，对车里的封展轩摆摆手，道：“今儿个我就不回宫了，散散心去！”
　　说罢，封璟轩翻身上马，扬长而去，留下封展轩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