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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五、 ...

  •   五、
      十年前,养心殿。
      封舒辰负手立在案边,右手一杆紫毫在宣纸之上龙飞凤舞,案前跪着一人,低着头,静静等候皇上的问话。
      封舒辰头也不抬,冷冷问道:“诊断如何?”
      “回皇上,”那人双手匍匐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苍老的声音颤抖着,“老臣,无力。皇后这是先天之症。”
      “一点挽回的余力都没有了?”
      “老臣无力。”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良久的良久,封舒辰搁下毛笔,跌坐在椅中,扶额叹:“下去吧。”
      “是。”
      “等等。”封舒辰打起精神坐起,执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随手扔向老太医。
      宣纸飘飘悠悠落到太医眼前,不过一眼,老太医立即软倒在地,连拾起纸张的力气都没了。他挣扎着抬头,哀求道:“皇上,老臣保证什么都不说,老臣......老臣这就告老回乡!”
      语罢,老太医重重磕头在地。封舒辰低头再次扶额闭上眼,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老太医颤颤巍巍爬起退了出去。木门在关上的刹那发出的轻磕声宛如炸雷,轰得封舒辰一颤,双眸猛然睁开,一道精光闪过,继而恢复沉寂。
      死与不死,又有何差别?经年,一切终将掩藏不住,封得了一张嘴,能封得了时间?
      虽说此生最厌尔虞我诈,可若是为了她,又何必在乎?为她,他愿意赌这一局棋,置之死地而后生,能保得一时便守一时。
      大不了,这些个所谓至尊,他统统都不要了!

      ——若能选择身世,这些,我宁愿统统都不要。
      上苍,若是吝惜这三生三世的缘,又何必给我们希望,给我们机会......

      十年了......布了这十年的局,又如何?该来的,总还是来了。
      兵临城下的那一天,封舒辰在朝堂之上散尽百官,他坐在这高高的龙椅上看着文武群臣退出朝堂,不知心里是叹息还是欣喜,只觉寒冷渐渐包裹了自己。他一个人面对空空荡荡的大殿,偌大的殿中静悄悄的,好似城外的几十万大军已经消失,殿外的不安与生死已经掩埋在红尘之下。
      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如此不动声色。
      封舒辰疲累地长叹口气,撑着扶手支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华丽的大殿,一步一步缓缓蹒跚到了殿后。待视线转过柱子便看见君如和烟玲静静站在后殿,只见君如一身艳红凤袍,双手交握在前,端庄神态真如母仪天下的傲气,一眉一眼都是华贵之气。
      封舒辰见着她,笑着走上前执起她的手,说:“只要有你,这天下,要与不要,都无所谓。”
      君如却抽出手,冷冷道:“你可以没有这个天下,可是,我不能。”
      封舒辰似是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怔忪的看着她转身从烟玲手中的托盘里斟了一杯酒,双手奉到他面前。
      “念在你我十二年夫妻,我再为你,斟最后一次酒。”
      封舒辰满眼的不可置信,只觉胸中痛不欲生,却说不出一句话:“君如,你......”
      “皇上请。”君如依旧双手奉酒,抬头定定看着封舒辰的眼,眸子里一片沉寂。在那一瞬,封舒辰的天下已经碎裂成灰。
      “原来......这十二年,抵不过这天下倾覆!你可知这十年,我为你......”
      “那是你一厢情愿。”
      “可你,明明说过......”说过什么?白首不离?还是愿与君老?那个晚上,明明连一直下去的承诺都没有回复,她,说过什么?
      到底,是什么勇气,让他独自撑起了这十年的布局,十年的期盼与毁灭?
      “好......算我,一厢情愿!算我,十年一梦!”封舒辰夺过她手中的酒,仰首一饮而尽,“如今,梦该醒了。”
      封舒辰扔了酒杯,定定回望君如,眼神很复杂,却读不出悲喜,察不出爱恨。只见君如又从烟玲手里取过一卷画卷交递到他手中,然后,转身离开。
      封舒辰猛然觉得视线变得恍惚,外面的阳光穿越了门框,渗透了窗纸,融化晕染了那抹熟悉的红,然后渐渐远去模糊。心宁静下来,眼前只剩下一片天光,耳中只有她的声音,似幻似真。
      他听见她说:“这幅画,你若是看明白了,想起来了,便烧了吧。谢谢你那夜如此念我,不枉我守你那十五年。”
      十五年?什么......十五年?

      再次醒来,已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身下甚是颠簸,细细看来却是在马车里。忽然,一人掀帘进得车来,是李公公。
      “皇上,您可算醒了。”
      封舒辰苦笑:“这个时候,还叫我皇上?”
      李公公闻言,身子几乎不稳,他扶着车框急得老泪纵横,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封舒辰摆摆手,问道:“现下,我们身在何处?”
      “回皇上,我们已离京有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了?”
      “是。”
      “那......皇后呢?”
      “皇后留在了皇宫。”
      封舒辰忽然想笑,又想哭,张着嘴仰天却笑不出声,泪一滴一滴滑落眼角。嘶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逸出,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咆哮。
      君如啊君如,你这又是何苦!你以为说了那番话,就能让我信了这话绝了这情?你以为这十二年来,我什么都看不见吗?你懂我,我又何曾不懂你?
      我说过,为了你,我愿倾尽天下。
      我说过,没有你,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要不要这天下,要不要这皇位,又如何?
      君如,就算你阻了君南一时,我得以逃出生天,可若是没有你,偌大的天下,我又何处安身?
      君如,你要我怎么办?
      我又要拿你,该怎么办?

      京城,皇宫,观景山顶,飞仙台。
      君如一身红装迎风而立,艳红的衣袖裙摆烈烈而舞,映着皇宫金顶后的夕阳如血。曾几何时,她于晨光中对他说,妾愿轻红衬天光,为君舞一曲倾城。
      而如今,无论前世今生,仅此生此世,我只为你而倾城。
      喧哗打碎了血色的寂静,君南带兵闯到了观景山下,他一抬头那抹艳烈的红生生撞入眼眸,撕心裂肺的疼。只那一眼,他便已看到了无数,悲伤、冷寂、绝望,一切又归于无,泪也在眼角,映着软红,化成尘埃。
      君如轻启朱唇:“哥,如果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那么,妹妹演给你看。”
      一眼一瞬,一瞬一生死。
      君南早已忘了当他看到君如纵身跃下飞仙台的时候,自己是如何的撕心裂肺了。他只记得那时,夕阳的血映满了天空,君如的红染透了眼眸,天上地下,再无其他一丝色彩晕染。

      是不是早知道结局,千年前她就不会这么去做?是不是早知道输赢,十年前他就不会布这盘局?
      如果可以怪,可不可以怪佛为何听不见他们的祈求,为何听不见他们的誓约?
      如果可以后悔,可不可以后悔当初他为何没能决绝的带她一起走?
      如果可以换取赌注,可不可以,不要用她的命,来换他的命?

      郊野破庙,封舒辰下了马车,刚走几步,猛然想起那日朝堂后君如递到他手中的一幅画,却不知那画如今在何处。唤来李公公,好在有他帮着打点一切,将那画仔细收着,待他寻了那画来,入庙捡了张破桌,小心翼翼的摊开了画。
      只一眼封舒辰便已惊诧的无法言语,画中人,一眉一眼分明是君如的样貌,但封舒辰知道,这不是君如。那人一身轻红,却只是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青丝,而君如从来都是凤冠步摇,本应母仪天下,因此从不曾有这般清丽的装束。
      封舒辰伸手细细抚摸画中人的脸,一股股熟悉的感觉涌向四肢百骸,好似此刻,这人已趟过了笔墨,趟过了光阴,生生站立在他面前。
      “昭......漓......”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冲破了封印,历史不再鲜活,过去、现在、未来也变得混乱,生与死的界线被混淆,三生的悲喜无常在这一刻尽数成全。泪浸染了欢歌笑语生离死别,流不出化成雾气氤氲了过往种种,也氤氲了画中的人。
      如果,他早一刻记起,早一刻珍惜,是不是就不用这般,心字成灰?
      “李公公,把皇后的那幅画取来。”
      “诶,老奴这就去。”
      待那幅画展开,画上早已没了当初的神韵,墨晕染成一团,不见眉眼轮廓,不见当年惊艳。这是......他与她的第一眼相遇,是封舒辰与君如的第一眼相遇!
      封舒辰几乎瘫倒,三生千年,千年三生,无数相遇离别,成全了悲欢却终究成全不了只羡鸳鸯不羡仙。
      相遇太难,相知太苦,相守太累,若有来生,但愿不遇倾城色。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若是不能有结局,宁愿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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