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四、 ...

  •   四、
      一日早朝刚散,君如便收到了左丞相的一封信,信中只寥寥几个字:兄晋定远将军,不日启程,边关上任。
      掰指数下来不过十四字,却字字如重千斤,敲在心上鲜血淋漓的疼。她忽然有些看不懂封舒辰,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究竟是把这尘世看得太懵懂,还是看得太透彻。是不是很多事情他已经不愿意再去谋划,就这样放任自流?
      朝堂有左丞相,后宫有君如,边疆有君南,封舒辰这是......
      君如猛地将纸捏成一团在手心里揉搓,芊芊玉指握着茶杯,指尖却泛起了青白,点点清汤溢出茶杯。泪不自觉地流下脸庞,混着袅袅雾气,滴落进清澈的茶水中。
      坠落入水时,那空灵清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轰然绝响。
      “小姐......”烟玲坐到君如身旁,抚上她的手,心里亦是一阵悲叹。
      “烟玲,你说,他在想什么呢?”君如双目无神,视线落在远处,却又不知究竟落在何处,“他,到底把他自己置于何地?”
      “小姐,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你告诉烟玲,烟玲就算拼尽性命,也会带你离开!”
      君如苦笑着摇摇头:“只怕,这辈子都难以逃离这里了。”
      拴住我的,不是这个皇宫,也不是这个地位,是他,是我的心。
      夜,封舒辰紧紧揽着君如坐在床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听着她低浅平缓的呼吸,低头便能看见她熟睡的脸,长睫轻拢在眼下,掩去了那双清透的眸。
      只是这样看着,这样抱着,便已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然而一切却又都可以不再顾虑。
      他抬头,目光飘飘悠悠又散到了西窗外。烛火跳跃,却映不全窗外的月,月光朦胧地透过窗纸落在地面,恍恍惚惚似跌进了一片混沌里。
      然而视线所及处,却有一抹灼眼的红,刺破了朦胧,遥遥款款而来,仿佛踏破了历史的晨光,踏破了千年的红尘,亦踏破了前世的繁华。
      君如,很多事,你无需想太多,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希望你能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作为一个唯一。

      朝廷上下无人不知君南此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皇上此番将他晋为定远将军,看似高升,实际与发配边关无所差别。如此一来,君南定心有不服,在边关拥兵自重是迟早的事,若是朝中再施加压力刺激,只怕反兵也是不无可能了。
      为此,不少老臣不惜“血谏”请上收回成命,言辞间句句声泪俱下,为国所思为社稷所想是溢于言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信手拈来。奈何圣上金口玉言,凡是此类奏折一律交由李公公,烧得一干二净。
      此事当然是惊动了太后,在长乐宫里是好一番折腾,最后依然无疾而终,可见圣上心意之坚决,一时间,朝中废后的声音竟慢慢消了去。
      这是不容质疑的,此时定远将军朝中有左丞相,后宫有皇后,在边关军权定是不小,若是惹怒了他一朝起兵谋反,这帮“忠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个威胁,不小啊。
      然而,真正让他们感到恐慌的并不是君南,而是他们的圣上不再“听话”了,那么他们在朝中做手脚就再没有原先那般随心所欲。更有精明者甚至猜透了封舒辰的真实用意。
      对于这般众生百态,封舒辰竟意外地感兴趣,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冷眼看看这帮臣子,到底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这么多年的皇位,这么多年的放任,这么多年的寂寞,他觉得若是再不做点什么,也许他真的会一无所有,真的会疯到不顾一切。
      或许,现在的他,真的已经疯了,不顾一切。

      十年,不短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物是人非甚至沧海桑田。十年,也足够某些人经营策划,更足够君南在边关,拥兵自重。
      十年来,皇后一直无所出,对此,太后已是不满了很久,奈何当初让皇上立后的便又太后的意思在里头,如今若再要说出废后这种话,无异于自扇耳光。可是,这不代表朝中就无人有非议,此番言论明里暗里,早已沸反盈天。
      “影子。”
      封舒辰立在案前,手握紫毫,在上等的宣纸上笔走龙蛇,凡是烟墨晕染之处,皆是风流天下。他轻轻唤出两个字,头也不抬一下,不过瞬间案边跪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边关那处,如何了?”
      “回主子,属下已经安排人在军中散播消息了,再过几日,便可传至定远将军耳中。”
      “如此甚好。”封舒辰依旧低头淡淡道,“再去打探,如有异动,立时禀报。”
      “是。”
      又是一瞬,黑色的影子消失无踪。
      封舒辰暗自冷笑,这一切,到底是谁在逼谁?又是谁在折磨谁?若不是有人欺人太甚,他又何曾想去蹚那浑水与人勾心斗角?若不是有人得寸进尺,他又何须费力部署这些见不得人的?
      当年风流公子名满京华,生性随风,足迹遍布天下,此心何止艳羡!红颜知己相伴一生,相随一路,这不离不弃的誓言,何时能得老天开眼?

      【君如,人生最痛,莫过于无知己相伴。这一路若能得你不离不弃,我已此生无憾。】

      月夜,上摆宴景湖湖心亭。客者,独后一人。
      君如替两人斟满酒,看着面前的人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神迷茫而朦胧,似是蕴满了水雾,吹不散,看不清,掩藏了一些难以言表的落寞,却又分分明明的拨开了展现在她眼前。然而此时,落寞中又多了几分决绝。
      “君如,朝中所言,你知多少?”
      “臣妾,不知。”
      “你知的吧,”封舒辰苦笑一声,仰头喝尽了杯中酒,“其实你什么都明白的吧,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一直在我身边,若不是你懂我,又怎会这般信我?”
      “皇上,臣妾永远是你的皇后。”
      “是啊,你永远都是朕的皇后。”若是后位上不是你,那皇后这个位置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静默在冷冷的空气里逸散,湖水泠泠击在亭子下,融化了封舒辰淡淡的叹息,连风也变得呜咽。
      “君如,我一直在跟自己打个赌。以命为赌注,以天下为赌局,而你,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的筹码。”
      君如猛然一颤,仿佛明白了这十年的一切。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棋子,就是为了这场倾尽天下的赌局,这场散尽繁华的豪赌。
      “从发配你兄长去边关,我就开始赌。”封舒辰伸手摸到君如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之大生生捏红了她的手,却恍然不觉依然紧握在手,“君如,你能陪我,就这样一直下去吗?”
      君如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泪不觉盈满了眼眶:“皇上,你醉了,臣妾扶你回宫。”
      “君如......”封舒辰一声叹息,随后沉寂。

      寝宫,君如看着龙床上沉睡的封舒辰,默叹了口气,示意烟玲取来了一幅画。她将画小心翼翼的展开,直到画中人的眉眼映入眼帘,指尖逡巡在笔墨之间,一点一点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
      笔笔勾勒相思,几百年来,却换了相思人,也换了人相思。
      “姐姐......”
      “烟玲,你说,如果千年前,我没有那么做,那么,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交集,也就不会这么疲累两世?”
      烟玲沉默,如果,千年前,你没有那么做,那你,还是你吗?
      “姐姐,那你,后悔吗?”
      君如身形一颤,转过头目光柔柔落向床上的人,半晌,轻轻摇头。
      “可是妹妹后悔了,如果妹妹不是那么执意让你记起前尘,或许这最后一世,你会更快乐。”
      君如再次摇摇头,目光更加温柔如水。

      【辰,有些话,我不能说,我怕说了便是负。若是能一辈子不离不弃,那么等一辈子之后,我再告诉你一辈子的决定,好吗?】

      在许久之后,不,应该是在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到恍若隔世的时候,封舒辰恍然想起他与她最后一个安宁静谧的同床共枕的夜。
      那一夜,他又梦到了无数个夜晚辗转的梦,梦里有火光,有狼烟,有金戈铁马,有战鼓喧天,有远远近近的喊杀声,也有心里的一片寂静与绝望。在梦里,他手里是一杆枪,一把弓,提枪跨马三箭齐发,身周百万雄兵拥戴。在梦外,血色与火光化成泪,在手心摔成碎片。
      后来,意料之中的,君南起兵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