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负》漠孤忆

16、三、

　　三、
　　【九霄凤鸣醉黄龙，翩翩轻舞入紫宫。】
　　最初的那一眼，便已是倾尽了天下的繁华，浮生红尘皆沉溺弱水，回眸千年已过，却不知怎堪如梦一场，黄粱之后恍然惊觉，已蹉跎了几生几世。几番抵死缠绵，唯疲累悲叹依旧，连那奈何桥头孟婆汤也夺不去分毫。
　　终是化作隔世相思，尚且缱绻。
　　君如入宫已有年余，迟迟不闻喜讯，朝中渐起非议，奏折一本本参上，封舒辰依旧细细审阅，打上朱批。却抬手饮一口茶，将所有情绪掩藏于不动声色之下，只道，当初为朕选后的是你们，如今又想让朕废后吗。
　　一句不温不愠，无悲无喜，不察浓淡的言辞堵了悠悠之口，封舒辰竟有丝丝庆幸了这昏庸傀儡的做派。
　　御花园，君如随在封舒辰身后安安静静的跟着，艳红的衣裙掠过一簇簇繁花，拂落一地芳华，幽香散入鼻息，端的是沁入心脾。
　　封舒辰挥手屏退众人，默默于袖中牵住了君如的手，两人以静作伴，却有淡淡温馨暗中流淌，在交握的指尖传递心跳。
　　“君如，上飞仙台，为朕舞一曲，可好？”
　　一曲倾城，便好。
　　君如折下一枝艳红的牡丹，夹在指间随手挽起一线风流，盈盈蹲身垂眼，托起封舒辰的手，将牡丹置于宽厚的掌心。封舒辰看着眼前的人儿，只见清透的眸子流光溢彩，柳烟眉敛尽风华无数，伸手将掌中的牡丹插在她发间，指尖流连在柔顺的发上，复又缓缓滑到她的脸庞，拇指抚着她的唇，感受到她的唇间淡淡吐出的字。
　　“君所愿也，心悦君耳。”

　　皇宫西面观景山，飞仙台上，君如一身艳红舞罗，手中两把染血折扇飘起一虹赤练，萦萦绕绕勾勾卷卷，恍然拂起了残云坠落了夕阳，亦染红了身后的琉璃金瓦。
　　封舒辰坐于亭中，手边一壶玉琼浆，指间一只描金盏，杯杯斟满，杯杯难数。尽入腹中的酒似化作朦胧雾气浮于眼前，模糊了天地红霞，模糊了她身后的无尽皇宫，模糊了入眼的颜色，偏生那抹红、那眉目，清晰依旧，是刺痛眼眸的惊心，却又如割裂记忆的痛不欲生。

　　【君如，君如，为何每每见你，莫名的思念便会踏破远方、踏碎红尘缠绕而来，入骨缠绵却似刀饮血、箭穿心？】
　　【君如，君如，要如何才能在看见你时，再感觉不到锥心刺骨辗转难眠的痛？】
　　【君如，君如，为何你明明近在眼前繁华如初，却依旧觉得你如此遥远恍如隔世？】
　　【君如，君如，我，该怎么办？你，又该如何？】

　　封舒辰醉了，他伏在石桌上，枕着君如赤红的长绢，脸在堆红中隐隐现现。君如也伏在桌上，双手交叠枕在脸下，清透的双眸定定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唇角不由勾起了淡笑。
　　忽的，君如只觉脸下一空，手蓦地一阵湿热，封舒辰便已抽出了她的手，在桌面牢牢覆在掌中，凝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期预的落入他淡然轻柔的眼里，连心也于顷刻沉溺入泥沼中。
　　“君如......”
　　“臣妾在。”
　　封舒辰的声音宛若最古老的埙，悠悠荡荡后沉落成最绵长的叹息。
　　“你在啊......”
　　君如一凛，只觉心紧绷得快断了呼吸。封舒辰犹自喃呢，目光散落远方，又似凝在君如身上，唇微微起合，淡淡的字句如缥缈而来。
　　“君如......你知道吗，朕的身边有母后，有群臣，有侍婢，却又与没有毫无差别。他们的眼里只有权力，只有身份，只有这个皇位。
　　“君如，你能感受得到沉尽荼蘼喧嚣的沉默吗？就是繁华从来只在眼前上演，其中容颜从来只是过客。
　　“君如，在这个冰冷的皇城，处处皆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我却看不穿人心，看不透世态，除了你。
　　“君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每个角落都在朕的掌控之中，放眼望去众生莫不如蝼蚁，唯吾独尊。可是，这都只是表象。”
　　“皇上，你醉了。”君如抬手抚上面前那双迷茫的眼，柔软的眼睫在指尖轻颤着，摩挲着，微风拂过带起千层巨浪的惊惧。
　　封舒辰终于闭上了眼，叹：“是啊......朕醉了。”
　　【醉在这个只有你的华丽牢笼里。】

　　醒来时，封舒辰正躺在龙床上，金丝锦被盖在身上，触手柔软而舒适，却不及身侧那人的青丝三千，柔肠百转。
　　他摸索着寻到君如的手，轻轻握在掌中，目光落向朦胧的西窗，几点烛火幽幽燃着，竟分不清是晨是昏。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时常出现在梦里的女子，一身红衣艳烈，桃花灼灼尚不及其血色如歌，晨曦散落衣间裙摆，微风轻抚秀发，翩然而舞一世倾华。
　　红妆里的笑眼，转身一瞬的勾唇，都融在漫漫轻红里，抛掷一袖繁华轻散。遗梦风流尽叹，道却人间无数。金风玉露又如何？相逢不过离别处。
　　“皇上，怎么了？”
　　封舒辰侧首回她浅浅一笑：“无他，只是又梦到你了，想起你那日大殿上，红妆如火艳烈，灼灼桃花尽数作了陪衬。”说着，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天色尚早，再睡会儿罢。”
　　君如将脸埋进封舒辰胸口，再次稳稳睡去，封舒辰闭上眼，脑中再次闪过无数画面，一片片红，连成一片血海般的斑驳绝望。封舒辰沉沉压着这股恐惧，不禁抱紧了怀里的人，记忆飘忽至那日长生殿上，在文武百官前执起她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成说。”
　　“何？”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好......”
　　后来，那夜寝宫，她坐在床畔，腿上枕着一把青伞。她说：“这把伞，是我三世的缘，此伞赠你，愿你一世安好无忧。”
　　三世的缘呵，多么玄妙迷离的说法，却偏偏信得义无反顾。或许那梦里红妆、十里桃芳，便都是这三世缘的劫罢。缘起缘灭，花开花落，已成定数。

　　【君如，如果可以，我愿为你，倾尽天下。】
　　【只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