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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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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千年后,几百年的沧桑染尽了大齐王朝的千疮百孔,王室里的明争暗斗日益风起云涌,权力、傀儡、金钱、欲望,蚕食着王朝最后的支撑。
文德帝端坐龙椅之上,慵懒的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心中不由冷笑。面上大言不惭的说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背里谁又知道是怎样的满腹毒水,封舒辰早就厌倦了这个位置。坐在这里,眼前满是人,周围却满是冷寂,寒冷的孤寂。
身为帝王,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够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仅此而已。
“皇上,后位至今空置,先皇有训,太子应当选嫡子,还请皇上立后!”
“臣附议。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还请皇上立后!”
封舒辰蓦然一怔,不过是失了会儿神,那帮阳里斗智暗里斗狠的老家伙们,什么时候就把矛头都转向了自己这里。刚刚还听着他们满口言词确确的争论边关事宜,不过片刻话题经已转到了立后,这帮老臣,嘴皮子可不比街头巷尾的那些三姑六婆们差。
见皇上一语不发不置可否的样子,一位大人出列拱手道:“臣听闻,京中有红衣如遗世独立,当得起先朝帝妃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封舒辰听此一言,登时也来了兴趣,勾唇问道:“可知是哪家闺中?”
“京城君府大千金,君如。”
此话一出,朝中各臣的目光齐刷刷都集中在宁远将军以及左丞相身上,就连封舒辰也不由暗暗打量起他们来。左丞相连忙跪下,趴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事出太过突然,连他也想不到竟会有人想从他女儿身上下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其中典故谁人不知,用这等托词,只怕请柬立后是假,让圣上疑心君家才是真。
宁远将军不晓家父心中所思,只见他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不禁蹙眉心有不耐,遂拱手上前:“还望皇上慎重考虑,将来皇后母仪天下,事关社稷,以及天下苍生!”
“怎么?听宁远将军这话,好像不太愿意令妹做朕的皇后?”
左丞相慌了神,连忙伸手扯住宁远将军:“君南!放肆!还不快跪下!”
君南被父亲扯得一个趔趄,恍惚回神,隐约听闻天子语带怒意,也是惊得一颤慌忙跪下。
“立后一事,容朕想想,稍后再议吧。”
封舒辰抬手微微摆了摆,立在身侧的公公立刻尖着嗓子唱道:“退朝!”
不待公公唱毕,封舒辰以起身拂袖大步走向殿后,众臣见状,就算再有话说,也只得作罢。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封舒辰轻笑,执笔于宣纸之上龙飞凤舞的挥洒下这几个字。宁远将军君南一介武夫,尚不懂甚诗词雅韵,但不排除借他人之手,仿效当年。只是,这目的是否亦仿效当年那般单纯,只怕有待考量。
这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已有多年,稍有不慎便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明争暗斗已是家常便饭,皇权至尊只怕已无几人放在眼中。更多的,应该只是在想着,如何才能让取而代之。
从小被人推上这个位置,到如今却是已有这么多年了,每天看着眼前数百之众来来去去,却只觉更寂寞,更孤独,更寒冷。
看了千千日的所谓忠心颜色掩藏的波诡云谲,叹了千千夜的所谓情深意绵掩饰的勾心斗角,终是倦了、累了、乏了,却无处歇脚,不知何处来,亦不知何处去。
这天下,他甚至不知改将它置于何地。
“皇上,太后娘娘求见。”李公公在殿门外恭声道。
封舒辰抬眸瞟了眼窗纸上躬俯的身形,遂放下笔,将宣纸揉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地,一扫袍摆大步绕过书案,向门外走去。
长乐宫,铜炉里焚着炭,将偌大的宫殿烘得暖如临春。太后挥手示意宫女将面前的画像挂起,然后拥着貂裘斜斜歪在榻上慵懒的拨弄着手边水晶盘里的葡萄。听闻一声皇上驾到,眉目浅浅一笑,便挥退了周围的人。
不待下人退尽,封舒辰已大跨步入得殿来,明黄衣摆卷进一丝寒意,他走到铜炉前烘暖了身子,转头便见母后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他回以浅笑,走向太后一掀袍摆坐在榻边。
“母后见朕所为何事?”
太后低头拨弄着手里的葡萄,笑而不答,反岔开话题:“这西域进贡的葡萄,看着晶莹剔透,极是可人儿。只是,其中艰辛,却是千言难尽。”
“确实艰辛,如今方是初春,这反季的葡萄竟是违了天运,母后只道觉着味道如何?”封舒辰也伸手摘下一颗,剥了皮丢入口中。
“美味。”
“母后喜欢便好。”
“若是变成了贵妃的荔枝,那就是苦涩了。”
封舒辰的手一僵,面色不变,依旧摘了葡萄剥了皮丢入口中,气氛有些微的僵,太后也是沉默了半晌,遂笑着抬手指向面前挂着的画像,示意封舒辰看去。
那画上一绝色女子,一身红衣旖旎,袖角裙摆皆是清风明月,飘然若仙。眉目秀丽,顾盼间风华过,似是不识风情几多流年几何,淡淡思绪萦萦绕绕竟是已被勾了魂去。
“母后这是......”封舒辰掩去眸中的惊艳,低头继续剥着葡萄皮淡淡道。
“君家长女,君如。”
手中剥了一半的葡萄骤然坠落水晶盘中,封舒辰暗自苦笑,不动声色的拾起继续剥:“依母后的意思,是希望朕立她为后?”
“左丞相是朝中为数不多的中立派。”意思再明显不过。
封舒辰立刻丢了手里的葡萄,骤然起身,冷声道:“那便依了母后吧。”
语罢,复又回头扫了那画像一眼,遂命李公公取了画送回养心殿。
在此之后许久的许久,封舒辰回忆此刻,他竟从未如此感激过他的母后。自幼,母后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然后是欺骗、利用,亲手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入那个荣耀的火坑,亲手将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傀儡。但是,他却从未后悔那一刻,他答应母后的话。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眼看到那画中人的眼眸时的荒凉。荒凉,无边的荒凉,裹挟着千百年的风尘滚滚而来,却又平息于缠绵的寂静。无数个午夜梦回,红色盈满了背景,浸染了天空、皇宫、青砖、琉璃瓦,还有大火。
却始终在心里留了一丝缱绻,翩翩跹跹摇曳至百年前,千年前,甚至追溯了更遥远的历史,一个被艳烈的红晕染了的历史。
也许,这眉眼,这唇角,这笑意,早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烙在心底,只待梦苏醒的那一刻,时光流向了最正确的地方,然后一切的一切便如滚滚洪水汹涌而来,淹没了现实的冷漠与无奈的叹息,最后沉溺在踏破千里光阴的温柔里,描摹最熟悉的身影。
皇城,最繁华的大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全无一个朝代摇摇欲坠的颓败。人群中,一个鲜红的影子格外扎眼,只见她扯着身后丫头奔窜于街边的各个小摊,精致小巧的五官衬得脸上的笑意更加灵动。
“小姐!别闹了,要是让老爷知道你又跑出门,烟玲定是一顿骂。”
“唉,不打紧啊。就这一次!”红衣女子转身冲着那丫头嘟嘴娇声道,伸着一根指头几乎竖在眼前,“再有一个月我就要进宫了,到那时,我就真的出不来了!”
“小姐......”
“好啦好啦,乖,就这一次了啊。”
“说好了啊,就这一次。”
“好啦好啦,别罗里吧嗦的。”
红衣女子说着就要拉着烟玲向人流更多的地方跑去,一转身,却猛然看见一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头挡在身前。两个姑娘被这老头惊得倒吸一口气,均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
那老者两只浑浊的眼不住的打量着红衣女子,脸色愈见惊讶与迷惘,遂哑着嗓子问:“姑娘可知景王妃?”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
“老人家说的可是大齐开国圣祖的兄弟,景王爷的王妃?”
“正是。”
红衣女子娇笑:“景王妃一介女流,却凭一己之力守住了景王府十数载,可算是巾帼英雄。当年又随景王爷踏遍大齐河川,征战塞北,如此女中豪杰,孰人不知?”
老头闻言怔了怔,忽的叹了口气:“姑娘还是随老朽走一趟吧,老朽见姑娘姿容出众,只怕命格有异,且容老朽为姑娘算上一算。”
红衣女子茫茫然的看向烟玲,竟有些手足无措。烟玲见状,一时气上心头,指着他娇喝:“你这老头,莫要瞎说,小心我......”
红衣女子连忙拉住她,轻轻摇摇头,随后对老者歉意一笑,道:“那还请老翁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