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负》漠孤忆

13、九、

　　九、
　　封璟轩去了塞上后，边关便是连连告捷。每夜挑灯拭剑，视线总是离不了床内侧枕畔稳稳躺着的一把青伞。他忘不了当他接过这把青伞的时候，指尖的颤抖带动了心尖的悸动，这把伞是他陪她走过他一生的见证，过去可以丢，现在可以丢，未来可以丢，甚至连自己都可以丢，但是，青伞不能。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青伞，在手里摩挲，淡青的颜色映在军帐里这死沉的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那人的眉眼也如这淡青的颜色，深深映在眸子里，没日没夜的勾勒，眼角眉梢都记得分分明明。恍如前世便已牢刻在心，只待这一世来描摹。
　　轻叹，当初两人一起踏遍千山万水，从天南走到地北，如今两人却是隔尽千山万水，看不见天南与地北。
　　凤明城，此时已是初夏时分，城外山陵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青葱。黄昏近，婴昭漓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顺着凤明山的石阶向上爬去。如血的红色映衬着西天的晚霞，竟比不出谁更艳烈。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淹没在重云之下，婴昭漓终于看到了凤明庙，她扶着庙门喘着气，一只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已有了微凸的痕迹。她蹒跚着步子，缓缓晃进后堂，纤纤修长如玉的指轻轻摸过积尘的桌面、燃了一半的青烛台、铺着简单的床，还有那块墨黑的沉香木。
　　她抱起沉香木，温柔的看着摸着，已有万千眷恋缠绕不开，走到桌前随意拂袖挥去椅上桌上的薄尘，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半只蜡烛。
　　夜渐沉，一豆烛光在夜色里摇曳，婴昭漓在昏暗的灯光下，指尖细细抚过沉香木上的每一道沟痕每一条线，反反复复勾勒了无数遍。好像如此这般，嵌刻在上的时光便可流入自己的心里记忆里，好像如此这般，他就在自己眼前了，诉说无限缱绻。
　　蓦地，婴昭漓的指尖不由一颤，她慌张翻过沉香木细细摸来，竟发现那里已缺了一块。是被刀削去的。那日早晨梳妆镜前的一幕幕翻滚而出，入手深深浅浅的疤痕让她惊醒，她颤着手向头上摸去，轻轻拔下了发中的木簪。
　　墨黑的颜色，上面缠绕着几丝浅棕的纹路，雕刻的梅花不算很精致，可是每一刀的刻痕都极尽温柔。
　　原来......那一夜他彻夜未归，竟真的......
　　婴昭漓的手在离不开那块平整的缺口，反反复复不停地抚摸，直到泪落，直到泪干，直到残烛替她流泪到天明。
　　原来，一切，都还在，君心，妾意，都还在。
　　这日白天，一小兵送来一封信件，封璟轩因当时正与各将领商讨战术来不及拆，待想起时，竟已到了深夜。他摸出那封信，蓦然感觉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紧张，手甚至颤抖得撕不开封口。他哆嗦着取出里面的纸，扑鼻而来的却是淡淡的梅花香。
　　那一瞬间，红尘世间的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权力角逐，什么烽火狼烟，什么大漠荒凉，统统都与他无关了，只剩记忆里的红衣与这梅花香缠绕。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何时，星前月下，重将清冷，细与温存。蓟燕秋劲，沈郎应未整归鞍。数新鸿、欲传佳信；搁兔毫、难写悲酸。到黄昏、败荷疏雨，几度销魂。】

　　笔墨勾勒相思，心绪抵死缠绵，一曲思念为守候，不知情深缘浅，只晓归去来时。一笔淡然只言愿君安，何诉几度销魂，唯侯君归。
　　奈何，今生负，来生还。

　　后来，边关大败，景王爷战死边疆。
　　当消息传至凤明宫，景王妃无悲无喜亦无泪，只默默转身入了殿中，再不复出，唯闻日日歌声哑，夜夜琵琶绝。绝代风流声声珠玉坠盘，在夜色沉香里断肠，月光把宫商角徵羽的愁丝梳得分明却又覆上朦胧，只听得一句断弦一声玉碎。滴滴沉淀悲伤的醉意等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终于被她一曲琵琶成全。
　　记忆谱尽心弦，起指声声化泪。往事写满心笺，落笔句句成殇。
　　不知谁谱乐府凄凉曲，不知谁唱诗经风雅词？道尽何事千千万，盈了胸怀不自知。
　　如今，泪早已流干，若说泪才是悲伤，那么，就让这千百个日夜的缠绵，化作泪，为你流尽。
　　犹记当年雪夜初遇，风流公子说尽风流，花前月下风花雪月，与君相伴不曾离弃。如今相思入骨道尽风华无限，依旧不得见君颜如初。
　　说好的哪怕伤痕累累也不会松手，如今皆以成空。
　　犹记那年塞外，你我共赏一夜风寒雪，不似南方这般缠绵，却是满心畅快。那年的塞外征战，我亲手为你着上戎装，在城头看你点兵百万，细数军旗无数，一派雄姿英发。一曲琵琶送君往，一声高歌待君归。跨马提枪远去，归来又是凯旋酒一觞。
　　君言：莫笑醉卧沙场，醒时依旧美人夜光杯！
　　奈何今年王城，妾犹抱琵琶，声声唱尽，却已咫尺天涯隔望塞外，尽断肠。

　　十五年后。
　　凤明宫新王上位，景王妃于次年病逝。
　　据传闻，新王上位那一年，新王陪景王妃复上凤明山，王妃着一身艳烈之红于山间空地舞一曲繁华浮梦，刹那倾城恍如天人。回宫后便一病不起，次年，忽一日精神锐利，晨梳云鬓点绛唇，画眉描眸，指涂丹蔻，着霞帔喜服，然簪木钗弃凤冠，犹似当年倾国倾城。妃端坐正堂，受众嫔妾礼拜，众长跪不闻妃语，疑，遂前探望，薨。

　　【在这随风自在处，妾愿为君最后一次，着一次红，舞一次倾城，抚琴醉歌！】
　　【当初你弃我在先，如今，我再披红装，等你十里长街，奈何桥前，迎娶我。】

　　一世孽缘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