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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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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日子又恢复了往昔,两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红袖添香处不染纤尘,琵琶声颤引笛音悠扬,棋子不摆江山格局,只道茶香画江南烟雨。
忽然一日,封璟轩彻夜未归,婴昭漓独坐窗前直至月上梢头依旧不得见,只得独自吹灯睡下。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婴昭漓便醒了,身旁空荡荡的一片让她睡得极不安稳,却不想,一睁眼便见封璟轩坐在床畔笑着看她。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这晨醒惺忪的眸子,甚是挠人。”
婴昭漓蓦地红了脸,嗔了他一眼,起身下床更衣。正坐于梳妆镜前,却见封璟轩施施然走到她身后,双手拢起她披散的长发捋顺,遂执起案上的梳子,一下一下轻轻从头梳到尾,小心而仔细。婴昭漓看着铜镜里封璟轩那认真的神色,心里一动,竟有莫名的伤感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仿佛自己没有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只是坐在一间小巷尽头的院子里,面前不是铜镜而只是一缸清水,身后不是尊贵的王爷,只是一位普通的书生。他也是这般,手执木梳一下一下仔仔细细的为自己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封璟轩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夹着淡淡的沙哑,含着浓浓的情思。他从袖间取出一根黑黑的物什,撩起一半青丝缠绕其上,几下便轻轻绾正,长长的发垂在腰间,衬着她艳红的衣衫,刹那倾城。
婴昭漓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没有平日里那些繁复的金银发钗,仅一根雕着梅花的黒木簪挽在脑后,更显清丽脱俗。眸中闪过刹那惊喜,她勾起唇角,回身欲握住封璟轩的手,却只见他不自然的将手缩回袖中。
婴昭漓一怔,刚刚,虽只是一瞬,她却分分明明摸到了,原本光洁平滑的掌心,一点点深浅不一的伤疤纵横。心里有什么哽住了一般,她缓缓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封璟轩拍拍她的背,将她轻轻推开,挑起她的下巴柔柔一笑,伸手执起案上的眉笔,一笔一笔细心为她描画。
如此缠绵悱恻,沉醉了两人的记忆,恍如已是隔世相守。
“上次进京也没让你回婴府去看看丞相,明日,你收拾些细软,让下人陪你回京吧。”
婴昭漓心中猛然泛起一阵恐慌,没来由的,霎时侵了全身。她颤抖着指尖抬手抓住他的手,眸中的不安让封璟轩心里一阵抽痛。
他暗叹着,扶正婴昭漓让她面向铜镜,手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滑落,轻笑道:“皇上临时下诏让本王南下办点事,本王不在宫中,怕你寂寞,等本王回来了,本王定会去迎你。”
婴昭漓死死抓着他的手,她不知道为何自己突然如此恐慌要离开他。封璟轩无奈叹气,拍拍她的手安慰:“今日,本王陪着你。”
婴昭漓不曾知,那个清晨的挥手惜别,竟成了永诀。直到许久之后,婴昭漓仍旧悔恨着为何那一日没有坚持留下来,不管他是南下还是北上,她都想一直一直跟在他身后,就算是埋骨沙场亦或死无葬身之地也好过独自一人,空等半世繁华。
或许,这繁华浮生,也只为他一人守候。
婴昭漓走的那天,封璟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醉得昏天黑地,书案上摊这一明黄绢帛,龙飞凤舞的字,殷红如血的印,封璟轩只觉这笔墨化成了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河,生生隔离在两岸。
他将酒杯顿在书案上,斟满,正待执杯,却恍然顿住。目光散落在书案旁那一卷卷的画轴上,若有所思,不过片刻便随手抽出一卷空白的画轴,在案上摊开。紫毫蘸饱了墨,却无了昔日的红袖添香,墨晕染在纸上,笔笔勾勒相思,却总泄不尽胸中悲郁。寥寥数笔描眉画眸,点睛的那刻,恍然人已立在身前,深情款款凝眸相望。
封璟轩丢了毛笔,执杯抬手又是一口酒滑入喉,他猛地把酒壶摔在地上,抽过一本空白的折子压平,再次执起毛笔奋笔疾书。
也许,生离、死别,也只不过是一念之间了。
皇都,街头巷尾都在传闻景王爷率兵北上,好是一番轰轰烈烈。婴府,婴昭漓不可置信的看着书案前端立的婴丞相,地上摊着一本折子,封面上两个如旧风流的字,曾是她缠绵心间的红线,绕在指尖的思绪,如今却是剜心的屠刀,叨叨泣血。
休书!
她何时想到过,这两个字也会用在她的身上!
七出有一,膝下无子。多残酷的字眼。
“父亲,你不了解他的,你不比我了解他。”婴昭漓含着泪,声声哽咽。
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只敢忍着,因为她知道,只有她理解那个风流公子,也只有她能理解他。若是连她也被悲伤迷住了眼睛,那么,天下就真的是剩下他一个人了。她说过的,她会陪着他,不管天南地北。
因为,我们说好了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妾待君归。】
“漓儿!”
婴昭漓只觉父亲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世界也变得黑暗寂静,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漓儿......漓儿!醒醒!”
婴丞相坐在女儿床边,眸中的焦急之色渗出苍老的浑浊,他牵起婴昭漓的手,颤声道:“漓儿,若是你执意,父亲愿意帮你守住凤明。”
“父亲?”
婴昭漓挣扎着坐起来,婴丞相连忙搀住她:“你小心些。”
“父亲!”婴昭漓实在耐不住了,“女儿到底怎么了,您为何要如此?”
婴丞相叹了口气,扶着膝盖坐回去,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道:“你有身子了。”
“我......有身子了?”
看着婴丞相担忧无措的样子,婴昭漓心中隐隐欣喜却又觉得极其讽刺。七出其一......膝下无子......封璟轩,现在你连丢下我的唯一理由都不存在了......你知道吗?
在婴府休养了几日后,婴昭漓打算启程回凤明,婴丞相为她打点了许多,也安排了不少贴心的人儿。而婴昭漓只是整日坐在后花园里,想着过去,想着现在,想着未来,想到那个雪夜他们的相遇,想到那年他们一起从南走到北,想到后来他们洞房花烛夜,想到现在她一心一意等着他,想到未来他们的孩子将长大,想到心里淌满了血却也痛得欢欣。
这一生,她不会后悔遇见他,就像他,也不会后悔一样。
月洞门外,一个明黄的身影悄然转了进来,他负手穿过回廊,透过园中树丛的枝桠,远远看到了那个艳红的身影坐在树下。她没有戴那些繁复的首饰,只在发间绾了一根乌黑的梅花簪,腿上摊着本书,低着头,发丝垂落蜿蜒在纸页上,手边的桌上还有一壶茶,树上的细小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她的发间衣上脚边。
只这一眼,便胜却无数繁华。
她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来了府上,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书。封展轩悄然走到她身前站定,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贪婪的看着她。
婴昭漓纤细的指划过书页,翻过,然而眸光轻扫,竟看见一抹黄出现在眼前,登时一惊,连忙放下书欲跪下请安,然而还未等她起身便已被封展轩抬手制住。
封展轩径自坐在另一侧,为自己斟了一壶茶,细细品过,方道:“皇弟上奏折子到朕那里,说要休了你,只因你膝下无子,可是真?”
婴昭漓蹙眉,胸中登时燃起无可抑制的怒火:“是不是真的,陛下心里应该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臣妾没什么意思,北奴各部落联手进犯边境,皇上派遣大将前去作战,理应如此。”
“说完。”封展轩冷着声,仰头喝完杯中的茶,将杯子顿于桌上。
“王爷曾立下赫赫战功,前去领兵,亦是忠心报国的美事。”
“你在怪朕。”
“不,皇上,你错了。”婴昭漓平压下胸中的悲愤,淡淡道,“婴昭漓只是认命而已。臣妾知道北奴各部落一旦联手,便是势不可挡,王爷此番前去,亦是凶多吉少。可是,不管如何,臣妾都会在凤明等他回来。”
“他已经把你休了!”
“休了又如何?休了臣妾也是景王府的人。”
婴昭漓抬眸,淡淡的看着封展轩的眸,清透无波的眸子竟让封展轩有了种看到一片缥缈的错觉,他登时一阵恐慌,欲伸手抓住眼前的人,仿佛这人不久之后便会如仙飞去。
“更何况,王爷休妻的理由已经不成立了。”
“什么?!”五雷轰顶般,一句话劈得封展轩浑身僵硬。
“臣妾已怀有王爷的小世子,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离开王府?”
“你,是下定决心了?”
“是。”
封展轩,如今的婴昭漓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婴昭漓,她现在的肩上背着很重的担子,封璟轩,小世子,凤明王宫,凤明城,哪一个她都不能放下。如今的我们,早已不可能回到过去,事到如今,又还能奢求什么?
你忌惮封璟轩的声望,将他发配边疆,亲手将自己的亲弟弟送上死路。你为了压制他,娶了婴昭汐,与丞相联手,于是整个婴家都成了你的棋子,甚至包括我。可是我不怪你,我不想怪任何人,这些权力的烽烟早已烧毁了所有人,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怨恨谁。
有些无可奈何,有些身不由己,不是一个怨恨便可梳理得清的。
封璟轩,这辈子,你是负定我了。欠我的,我一定会讨回来,哪怕追到来生!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