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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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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月余后,景王爷携王妃去了封地,途中初雪飘飘洒洒一天一地,渐大,犹似鹅毛。至凤明城,百姓尽皆出城相迎,一路跟随轿辇直至王爷王妃入王宫。
然而就在当天,封璟轩不顾一身风尘,也不顾甚礼仪接风洗尘晏,匆匆换去一身礼服,便拉过婴昭漓驾着灵风奔出宫向凤明山而去。山间,两人想搀着踏雪拾阶而上,穿过山林,再次回到了那片林中空地,那间草屋。
初雪上,平坦厚实的一片,再次蜿蜒出一串风流也似的足迹,却是两行。
推门而入,只见屋中摆设依旧,却蒙了尘,不复初时的亮堂。时隔年余再次回归这熟稔之地,一桌一椅、一针一线都充斥着两人的记忆。犹记那时还是大雪封山,再回来却是隔年初雪。
“都还在,还好,都还在。”
封璟轩抚摸着屋里的一切,犹自叹息着,两人的心里都存着那丝庆幸,庆幸天下颠覆,他们却都安好无恙,庆幸世代更替,他们的一切却都还在。
他们,都在。
“跟我来!”封璟轩突然转身扯着婴昭漓的手腕奔出了草屋,奔入山林,在树木与雪间来回穿梭。
婴昭漓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任由他扯着跑,裙角都溅上了雪。不过片刻,一座破败的寺庙渐入视线。
“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晚,我说,我客居寺庙?”
婴昭漓猛然想起那夜,风流公子打扇缓缓步出树林,从幽暗的那头踏雪而来,朗朗身形宛如天降神仙般映入眸子里,顷刻间便是永生难忘。
“那时我不喜宫中人人这般谄媚颜色,常以散心借口出城,来这凤明庙夜宿。庙虽破旧不似宫里暖衾温裘,却要自在得许多。经年下来,后堂倒是让我布置得有模有样。”
两人说着跨过前院,穿过前堂,刚一转入后堂眼前便是赫然一变,虽不是窗明几净,却显然比前堂要整齐了许多。桌椅上都蒙了一层尘,桌上那只烛台显然是从前堂借来的,烛碗里积了厚厚一层灰,险些看不清蜡汤的颜色,视线转到床上,那块乌黑的木头生生撞入婴昭漓的眼中。
她惊喜的疾步至床前,伸出如玉般的指尖颤抖着摸向那块木头,转头又急切的望向封璟轩:“这......这是沉香吧?”
封璟轩笑而不语,扬扬下巴,示意她再仔细看,婴昭漓低头再次细细打量。触手滑腻温润,色泽古朴浑厚黑沉如墨,入鼻是沁入心肺的清香,这显然是只有皇家才有的上等沉香木。
见婴昭漓那副极度吃惊的表情,封璟轩暗自好笑:“这正是当年那批走失的贡品中的一件沉香,那年我贪玩游历在外,正巧碰到山贼打劫进贡的队伍,可惜那山贼只识金银珠宝,这沉香在他眼里不过是块垫粪坑的木头罢了,便弃之于地,于是我顺道捡回来了。我不敢拿回宫,只得放在这里充当了我的枕头。”
婴昭漓闻言不由笑起来,手里抚摸着这块沉香枕,眸子里闪着清亮的光:“一帮不识风雅的山贼,倒是便宜了你这顽劣的风流公子。”说着,声音却不由低落起来,“这沉香枕便是你日夜思着想着要摆脱王宫束缚的念想吧,真好。”
封展轩也沉默下来,看着婴昭漓浸透了悲伤的脸,拳头也捏得死紧,恨不得把她揽入怀里紧紧抱着,好似这般便可给她一丝依靠,一丝安慰。而他,也确实这般做了。
婴昭漓将脸埋入他怀里,眼角的湿润晕染了他的衣襟:“其实我的生母并不是婴府的小妾,她只是一介奴隶,父亲因一夜酒醉看错了人,错把我生母宠幸。可他注重自己的名声,在生母生下我后便将她赶入山中小屋,将我托给了他的小妾抚养。我的出身卑贱,因此在府中并不受宠,还时常遭受到哥哥姐姐的冷嘲热讽。好在父亲并没有厚此薄彼,在我身上加注的宠爱足够我在府中作为二小姐平稳的生活下去,他也没有对我隐瞒我的生母,只是对外宣称她是我的奶娘,也时常准许我入山与她一起生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昔时日日遍寻不到却于山中偶遇,难怪深夜山中她独自一人燃放孔明灯,难怪她失踪一年婴丞相却不动声色!
封璟轩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这张嘴,当年名满京华的风流公子,随意几句话便可引得街头巷尾的老少公母花枝乱颤,哪一个姑娘不会被他热红了俏脸?哪一个姑娘又不会对他有那三分倾慕?勾栏院里的姑娘们可都知晓风流公子惹人的这张嘴。
如今,他却说不出一句话,哪怕一个字,来安慰他怀里的人。
除了静默,只剩静默。
封璟轩稳稳揽着婴昭漓,缓步走在树林间的小道,手中握着拿把折扇,流苏却斜在婴昭漓的手中,芊芊玉指顺着丝丝缕缕,又细细摩挲着那颗殷红的玛瑙。忽的,封璟轩停住脚步,只见他扭头望向一边沉默不语,婴昭漓暗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登时心下一凉,一股浓浓的悲伤涌上心头。
两人的眼前是枯萎的丛丛枝桠,枝桠上覆着白雪,黑的白的衬得分明,而枝桠间遮不住的空隙里,是遥远的王宫朝堂。那金碧辉煌的砖瓦映在眸子里,被悲伤褪尽颜色,与这黑枝白雪融成了水墨,却是连那烟雨朦胧的江南婉约也比不上的荒凉。
“都说风流公子性随风,洒脱不羁,却不知此生都是身陷樊笼不得出了。”他指着远处埋在雪中的王宫笑得哀凄,语调却是极淡极淡,好似风流公子只是书册中的一个无关轻重的人物般。
然而只有婴昭漓能听得见他的心里是有多寂寥。
封璟轩无力地垂下手,低头盯着扇面的那些个小字:“我出身富贵,天生王公贵族,羡煞旁人。又是这般风流公子的惊才绝艳之姿,他人定笑我不识好歹,可又有谁懂我真正想要的。”
婴昭漓默默从背后抱住他,听着他愈见嘶竭的声音,只得抱得更紧,手指在他身前交缠,指节变得苍白。
什么风流天下,什么江山天涯!身陷樊笼,不得自由,不过是身不由己的笑话!富贵繁华、权倾朝野、九五之尊都是束缚,天生贵胄又如何?谁逃得脱喜怒哀乐,谁逃得离七苦八难?
“若能选择身世,这些,我宁愿统统都不要。也好过身不由己的看着手足相残,身不由己的拌痴卖傻,再身不由己的变成工具。
“我宁愿就像那年,仅你我两人,做浪人也好,乞丐也罢,这身华服统统送与他人好了!
“如今皇兄忌惮我战功显赫,我虽自请来着偏远之地却依旧不得他宽心,只因他便是于这偏远之地坐上皇位。
“亲兄弟又如何?幼时他这般疼我爱我,如今却......”
封璟轩的声音由嘶竭变得哽咽,直到最后再发不出声音。婴昭漓死死抱着他,脸埋在他的斗篷里,轻轻的呜咽逸散于冰冷的空气中,耳边只剩下封璟轩低沉的喃喃,一遍,一遍,又一遍。
“天家无父子......天家无亲爱......”
“璟轩......璟轩......你还有我,你还有昭漓。璟轩,只要为你,只是要为你,昭漓愿意陪着你一起囚在这樊笼里。”
民间有言,相思鸟可囚于笼,却不可独囚,形单影只必孤寂而死。
如今,妾只愿伴君,共度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