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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3章 子懿睁开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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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懿睁开双目,怔怔地望着邵可微,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人躺在柔软的软榻上,身上的伤悉数处理也都上过了药,清凉舒爽。行军本就艰苦,帐内依然布置了好几个暖炉,温暖如春,当年邵可微那当了皇帝的哥哥领兵亲征也未有此般奢享。
邵可微用巾帕替子懿拭去额前的细汗,轻声问道:“懿儿是做了噩梦还是伤口太疼了?”
子懿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刚醒的惺忪感觉:“没有。”那些其实都是他的过去,算不得是梦吧?至于伤痛,他现在其实并不算太差。
邵可微也没有说什么,只扶起子懿递了杯温水。
“懿儿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苦?”
子懿垂眸望着手中的茶杯,子懿轻抿白唇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也并没有太苦。”
也并没有太苦?那样的一身伤,难道还过得很好?邵可微心泛酸涩,这孩子是不想让她伤心?既然子懿不提,邵可微也就不去追问,让下人端来粥和药,看着子懿吃下后才又笑道:“过些日子懿儿身体恢复了些娘再让下人弄些好吃的。”
子懿张了张嘴,还是没把‘不必麻烦’说出口,最后竟是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整日躺着是不是很累,精神可还好?”
子懿又轻点了下头,邵可微微笑道:“那再来下几盘棋?”
邵可微命下人将棋盘布置在榻上,她依然亲自细致的替子懿垫了几个软枕靠背。子懿虽不习惯却未回避拒绝,即使他明明感觉这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切也亦未诚惶诚恐,若当真的只是一场虚梦,只当让他体验一回吧。
两人在榻上对弈,邵可微执的白子此时虽落后子懿一子但棋势依旧优于黑子。
落下一子,邵可微淡淡道:“昨日我让人到邙城递了战书。”子懿也随之落了一子,邵可微蹙了蹙眉,将一子落下又道:“三日后约战云岩关,夏军已调拨军马依着西北树林结营。若实在无法,我便一把火烧了树林,虽云岩关会开缺口,但如此定可擒了安晟取到解药。”
子懿有些怔然:“公主,其实不必……”邵可微摆手打断子懿的话又落一子道:“这场仗早晚要打的,更何况雪莲只能暂缓你体内的毒性。”
这世上除了陆叔,福伯李婶和那些孩子们再未有谁曾真心实意的为他好,可眼前这人为他做的又与他人是如此的不同,此刻他如平镜湖泊的心底泛起层层潋滟,好似那些干涸的地方有一条涓涓细流缓缓经过,润着枯萎的草木。
子懿黑子败后复又下了一局,两人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下着这盘棋,时间过得倒也快。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木义云与宁为一同进入帐内对邵可微行礼后道:“公主,诸将已在大帐等候。”邵可微将手中刚拈起的白子丢回棋笥中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子懿道:“懿儿晚些与娘用膳吧。”
子懿应是便默默收拾着棋子,棋盘上胜负已定,白子险胜,子懿的黑子再败。
木义云替邵可微掀了帘帐,邵可微路过一直躬身垂目的宁为身边时,又再次嘱咐他好好替子懿医治,见宁为点头应是才与木义云离开了帐内。
帐内静下后子懿停下收拾的动作,疲惫之色浮于脸上。一旁的宁为捋着山羊胡向子懿规矩作揖稍稍行礼后便坐到了榻边为子懿把脉。
“到底是年轻,外伤并无大碍,就是底子不好内伤颇多需得好好调理,否则积压太久总有一日会病来如山倒的。”宁为习惯性的捋了下胡子又悠悠说道:“老夫瞧公主待小公子真是极好,稀世珍品天山雪莲都用在了小公子身上了,只可惜那毕竟不是解药……”
子懿沉默不言,他自是知道公主待他甚好,只是他心里有太多冗杂的东西,太多沉重的包袱。除了默默接受,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宁为不再多言,站起稍微佝偻的身子恭敬道:“望小公子摒除杂念好生静养,老夫一会便让人将药煎了送来。”子懿点头又将棋子拣拾妥当才倦倦的斜倚靠在榻上闭目小憩。
中军幕府内,邵可微与谋士将领们商谈至夜幕降临,安拨好兵马后才将让众人散去。
当邵可微来到子懿帐内,子懿正端坐着对着满案珍馐静静等待。邵可微脱下摆底沾满雪碴披风,丢给了一旁的躬身候着的下人,随后也坐了下来问道:“饭菜可冷了?”子懿摇头,邵可微眸含宠爱笑意道:“懿儿吃吧,下次不必等娘,那些军务有的时候处理起来又多又麻烦。”说罢启箸,子懿这也才随着邵可微执箸。
瞧子懿吃得极少,邵可微细心的替他夹了些不影响肠胃的清淡素菜:“即便身体不适也应多吃些,不然身体哪里恢复得了。”子懿乖顺应是。
邵可微放下箸筷,慢慢转着一边的酒杯道:“懿儿,你好奇当年的事吗?”子懿也将筷轻放于箸枕上,垂眸望着淡言:“过去了的,再去计较毫无意义。”
邵可微盯着随着转动酒杯而泛着涟漪的苦酒道:“我对安晟只不过是欣赏,敬佩,甚至还有些崇拜,但却毫无爱意。”安晟确实惊才绝艳有真本事,这是邵可微对他的真实评价。“懿儿,当年是你的出生让一向谨慎沉稳的平成王高兴得昏了头……你能想象得出来他当时有多喜悦吗?他抱着你的样子就好像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你。”邵可微说到这里便有些说不下去,颇有种掀起伤疤看看这伤痕是由什么造成的感觉,虽然可以让为什么受伤找到原因,却只会让已结痂的伤口更疼。
那个夏日的骤雨之夜,这个被她用以降低安晟防备的孩子降生了。但当年若不是安晟高兴得昏了头,她也无法有机可乘盗走那份军密。
子懿只是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情绪,仿佛说的那些与他毫无关系。邵可微将杯中苦酒饮尽望着子懿那双深邃苍凉的漆黑双眸郑重道:“懿儿,我相信总有一天你所承受的,将来都会帮助你的。”
子懿勾了勾嘴角,牵出的微笑却丝毫不假,往事已矣,再多的缘由都不过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帐内如死水一般的沉静,过了半晌邵可微又斟了杯酒举起饮尽对着子懿又道:“懿儿,你……恨为娘吗?”说出来的句子有些顿,想到子懿可能回答的答案让一向狠绝的邵可微居然有些不敢听,可毕竟当年是她自私了。
子懿思忖中带着疑惑:“我自懂事起就只知道,许多人死了,而我活着就必须背负着罪孽……”自从七岁那年王爷将他带出地牢后,王爷就告诉他,他是没有资格谈情感的,不论喜怒哀乐,也包括恨他都不该有。
听到子懿的话邵可微瞬间面沉如水,语调似乎遥远庄重又略带怒意道:“乱世中生死寻常,若不想有纷争战乱,那便让天下归一。统一天下靠什么,仁慈吗?”邵可微肆意嘲笑道:“哪一个上位者,踏的不是血路踩的不是白骨?没有不流血的战争,只有铁马蹄下的强权才有资格谈天下!”
邵可微觉得似乎有些过激了,当年她攻打夏国时确实过于残暴,只是因为当时她年少又被悲愤冲昏了头,失去理智的她只是对一切无所谓。她的语调忽地柔了下来,认真而郑重的看着子懿教导道:“懿儿,你要学会恕己。”她知道说不是他的错还不如让他自己放下。那些人岂会不知道子懿没有错,只是他被恨了,被受到战争创伤的夏国子民恨了,因为他体内流淌着安晟的血亦流淌着她邵可微的血。
子懿恍惚出神,那些并不美好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一直挣扎着,只不过最后都不逃过被疼痛所替代。他心中也曾燃烧着火苗,却也被一点一点的浇灭。即使身负重罪,即使他甘愿接受苦痛,他却也不过是个凡人。他从希望到奢望,从绝望到无望,这层层浓重的哀伤悲凉笼罩着他让他无时无刻不觉得活得煎熬。
可即便他被夺走一切却依然幸存着。
觉得自己出神有些失态了,子懿敛了心神,垂眸低首,心里似乎是是下了什么决定般。即使一切如飞鸿踏雪泥不过梦一场,是不是也可以肆意任性一回……子懿再抬首,目光澄清无比,他声线有些低哑声音却温和不失清朗,虔诚中带着似乎还有不易察觉的歉意:“娘亲,谢谢你疼爱懿儿……”娘亲二字他到底心心念念过,而这个“懿儿”两字说得生硬别扭,他人生十七年里第一次自称懿儿,就是平时在心里他都不曾念过。
暖炉内的碳火发出细细的呲呲声,子懿身子虚弱声音有些小却无比清晰的传进了邵可微的耳里。邵可微的心里骤然一紧,她对子懿那理智强压下的心疼突然就盈溢于表,她眼眶有些酸胀,眸中氤氲着些水汽,起身来到子懿身边,她轻轻将子懿揽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