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32章 邵可微看了 ...
-
邵可微看了眼残局替子懿的黑子感到惋惜,她的儿子当真聪颖,她的白子险些就输了。起身来到几案边,取了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酒饮了一口,又问道:“懿儿可会饮酒?”子懿摇头,虽喝过酒但也不常喝算不得会吧。“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呢?”子懿依旧摇头,他跟着钟离先生时,有被逼着习字,可其他的他也只是在课堂上听过不曾真的动手练过。
邵可微秀眉一挑,调侃道:“什么都不会还把闫大将玩出邙城,嗯?”
子懿有些愧歉,低眉敛目不再言语,默默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
“让下人收拾便是。我并不怪你,战场本就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邵可微看到子懿苍白的脸满额冷汗有些无奈又心疼道:“难受便躺下,为何要硬撑?”她来到榻旁扶着子懿躺回榻上,盖好锦被,又命人搬来了一张躺椅置在子懿榻旁,执着酒壶翻身半躺在躺椅上。
原来这是硬撑吗,他这副身子少有不难受的时候,除非爬不起来,否则就必须撑着,若撑不住怕是会被更凌厉的惩罚教训,所以他也不过是习惯性撑着免受惩罚罢了。常常如此,也不觉得这是在硬撑,只是习惯了这么做而已。
子懿瞥见公主长发洒在榻边,如三千瀑布,似柔又刚,岁月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唯有那一身沉着老练,冷静凌人的气势慑人心神。
邵可微又饮了口酒知道子懿未睡道:“那些都不会也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娘会慢慢教你的。”子懿轻轻应了一声,便闭上了眼,他真的有些疲惫。
邵可微望着帐顶,似是自言自语道:“二十二年前,祁国来犯,父皇派我的同胞皇兄领兵御敌,当时我也不过十五刚至及笄之年,对行军打仗好奇得很,便偷偷随了去。后来我皇兄在战场上受了伤,战况十分不乐观,无人主大事,众将皆言退兵割城言和,我便夺了兵符帅印号命三军。”
“我领着三军对祁军发起了进攻,祁军当时兵败如山倒,局势扭转我便率兵一直东进,战无不胜。祁国皇帝惶恐便献了十座城池,并送来祁国十皇子为质子才停止了战争。”
“祁国那个老皇帝真是老不死的,最幺的十皇子都已弱冠,他还未退位。”邵可微哂笑,又饮了口酒,入口却似饮了口苦楚,于是将酒壶随意搁置,再说的话却不搭前言:“人到头来不过一丘黄土,终归尘。”
“懿儿,若我取不来解药,你怕吗?”
子懿闭着目却未睡下,覆霜白唇轻启道:“不怕。”
邵可微依然望着帐顶坚定无比道:“娘不会让你死。”她转头看着子懿清朗的面容道:“娘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锦被下的手指猛然紧扣,心中如鹤唳展翅,腾飞翱空。
长睫覆在他的下眼睑处,轻轻的颤动着,像是要学飞的雏鸟扇动的翅膀。十七年来,他很多东西都已经习惯了受着,只因为没有人会在乎,更没有人会保护他,除了受着那些苛责他还能怎样呢?
邵可微又说了些碎语,但子懿疲惫虚弱,意识不清,没一会便昏睡了过去。邵可微听着子懿轻浅的呼吸,不再说话,脸上的冷肃威严卸去,那望着子懿的双目满是愧疚,怜惜和疼爱。
————
天地一片昏暗,子懿看着周围十分熟悉的场景,面上没有一丝情绪。他辨了下方向轻步朝地牢里走去,地牢向来阴暗湿冷他此刻却毫无感觉。子懿站在牢房外默默注视着那个缩在角落的孩子,一个发色已经有些灰白的男人端着一碗药,正要递给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孩子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谁允他喝药的?”
那头发灰白的男人手一抖,瓷碗不慎掉落在地碎裂开来,在寂静的地牢里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乌黑的药汁溅上那一身衮服不怒自威的男子衣摆上,点点零星如沾染了墨汁。那头发灰白的男人立即跪地叩首,身着衮服必是亲王,那男子一看便知其身份尊贵。可灰发男人嘴里却只是说着饶过那孩子的话,没有一个字是为自己弄脏男子的衣摆求情,男子却未予理会,径直将牢房里的满脸惊恐孩子提了出来丢进了地牢最尽处的刑室里。
今日是为何要着衮服,对了,今日是正旦,是大庆典,是十七年前燕国入侵的前夕。
子懿跟了进去,冷目看着男子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毫无表情的看着在鞭子下辗转的孩子。那孩子极力躲避呼啸而来的,在地上翻滚蜷缩,可这些举动在密如网的鞭子下显得苍白无力,前胸,后背乃至四肢皆是交错的鞭痕,无可幸免。
只看了一眼子懿便退了出来,屈膝跪在了依旧伏跪在地的灰发男人面前。男人带着哭腔低声喃喃乞求道:“求王爷放过那孩子……都是我擅自主张……是我的错……”
子懿双眸弥漫着柔和的暖意,轻轻唤道:“陆叔……”
跪在地上的人好似没看见他,依旧跪地自语求情。子懿眼神黯淡了下来,他起身步出了地牢,本是要离开这个偌大的王府却又停住了脚步。
不自觉来到大堂一侧花厅,厅内坐着一家人正在用膳,其乐融融。子懿微微侧头望着厅外那一直跪着的孩童,缓步来到孩童面前,孩童满脸疲惫,看样子跪了许久,双唇脱皮开裂渗出丝丝血丝。子懿蹲下身与那跪着的孩童双目对视,孩童眸里有极力掩饰的羡慕,希冀。
许久,子懿突然轻笑道:“怎么还在做梦?”
这话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孩童说的。
出了主厅来到了王府的书塾,从窗外望去,书塾里只有钟离先生和一个跪着不停抄写的孩童。那孩童满手都是还泛着红的细小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交错依附。当时好像是钟离先生布置了课业,那些公子们故意刁难他让他徒手摘铁海棠,还要他把那些尖锐的刺去掉,这才准许他做课业。
子懿并不进去,而是转到了演武场。此时场上五个人,世子一边自个练着,二公子和三公子倒是在轮番找着一个瘦弱孩童的麻烦。那孩童本就没什么气力,也或许是身上带伤,不一会就被打趴在地,两个公子还不肯罢手,被岑教练厉声呵斥才束手乖乖立到一边。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南边的抚云院,本不想进去的,却被一声惨叫驻了步。站在门口抬眸看去,屋内王妃正用银针扎着一个孩子,孩子挣扎,王妃便将孩子的双手缚在房内那梨花木桌的桌腿旁。那孩子哭泣,乞饶,哀求,只换来了更惨痛的代价。侧妃在一旁看着不忍不停劝阻,却只听王妃说道:“这畜生将我的宫缎如意云纹裳剪坏了!那可是太后赏赐的!”
那孩子摇首哭道:“是三公子……”王妃立马甩了孩子一个耳光,语气徒然拔高道:“应水妹妹你听听,这小畜生可都赖到你儿子身上了。”侧妃脸色青白不再说话。
子懿木然,迈着脚步来到东院,白雪霏霏,庭院里枯树束银装,白茫一片中的嫣红显得特别醒目。他看着那个少年被吊在树上,捆着双手的麻绳深陷手腕里,身上是道道狰狞裂口的鞭伤,从上到下,伤口皮肉翻卷,血色浸染了那少年身上单薄碎裂的衣衫,血顺着身子一滴滴落在地上,温热的血化开了地上的雪,积成了厚厚的一滩血水。
吊在树上的少年早已神志不清,墨发被浓稠的盐水泼过后黏在了少年惨白而灰败的脸上。少年眼睑微阖,眸色暗淡毫无焦距,那灰败的双唇似乎还在很缓慢的翕动,像是婴儿的呓语。
子懿忍不住凑过去倾听,却被浓烈的血腥味呛咳得直不起身,咳得胸腔撕心裂肺般疼。他有些仓惶的退出了院子,倚靠在墙上大口呼吸,像极了离水的鱼儿。待呼吸平复后他抬头望着天边灰蒙的苍云,双眸愈发沉黑,他捂着闷痛的胸口扶着墙缓缓离去。
出了王府,他看到一个身姿绰约的青衣少年,他尾随着少年来到了一所民宅。他看到少年脸上少有的和煦笑容,就像……回到了家。宅内的院子里有许多孩子在嬉戏玩耍,叽叽喳喳的热闹非凡。
孩子们一看到青衣少年便蜂涌上来,动作模样都亲昵得很。青衣少年蹲下,抱起了最小的娃娃并笑着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摸摸这个孩子摸摸那个孩子。
一个孩子拉着少年的手来到庭院的玉兰树下,指着高处枝桠间的竹蜻蜓,少年温和一笑,放下怀中的小娃娃,身姿飘逸利落的跃上树端取下竹蜻蜓,落地时少年的身子略微有些停顿,面色没有变化但额上布满了细汗。
子懿站在院门处看着那少年,淡淡问道:“你不疼吗?”
少年朝子懿望来,浅笑道:“没关系。”
子懿有些惊讶,可一转头便看到他站的位置亦站着一对老夫妇,妇人手上还挎着菜篮子。老者嗔怪道:“真是的,宠着他们做什么?”
那少年回道:“没关系。”
院子里的孩子们齐声叫到:“福爷爷李婆婆!”
子懿不再停留,快步离开,身后是孩子们甜甜糯糯的声音喊着:“懿哥哥,懿哥哥!”
天色瞬间就暗了下来,眼前一片黑暗。
“懿儿,懿儿?”
听到有人在叫唤,子懿缓缓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前的人才恭敬道:“公主。”
邵可微替子懿擦掉了额前的冷汗,手指穿梭在子懿的乌发中,似在安抚道:“懿儿做了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