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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1章 晨曦冲破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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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冲破幽暗的寒夜,白茫大地与天皓然一色,帐缘下的一根根冰锥被照得绚丽流光晶莹剔透。
火炉里的炭烧如红玛瑙,热浪滚滚,帐外是冬帐内如春。邵可微坐在榻旁用温水沾湿巾帕后替子懿细细擦拭着脸上的血迹,惨白俊秀的脸上除了眉目再无其他色彩,她就这么看着,想着当年还在襁褓中的孩子的模样,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温柔慈和。
挂着山羊胡的老医官宁为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向邵可微行了个礼,邵可微便又冷下脸将染血的帕子丢回水盆里起身给宁为让了位置。宁为坐在榻前,他道是什么事如此之急,一瞅这不是方才那个少年吗,看公主的态度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宁为不敢懈怠,扶起子懿小心的褪去衣衫,若有伤处粘连衣料的地方就用温水打湿后再慢慢脱下。方才把脉他知道这少年状况极差,但也只知是内里,现下这衣衫尽褪后,露出的身体上是一道道血痕已凝固的鞭伤和深浅不一新旧交替的疤痕,不是长年累月积下的不会是这个模样,看得他这个一辈子待在军营里,早已看惯生死和各种狰狞伤口的老医官心底都泛了酸痛,这孩子才多大!
宁为偷偷瞥了一眼邵可微,邵可微只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子懿,脸上不见什么特别的情绪,宁为也习惯了公主这般,邵可微的喜怒哀乐早已隐在了心中。
“公主,小公子侧肋断裂,胸口腹部都是严重的淤伤,背后亦是鞭伤……”不易趴着,宁为的话还未说完,邵可微就冷冷道:“该怎样就怎样。”
宁为抬了抬眉,额上的皱纹被挤得更深,懊恼着真应该把在煎药的小厮也带来,可也没办法,公主召得急,他只得将子懿翻过身来趴着好处理背后的伤。公主明明看起来好像很在乎这孩子却非要这孩子受罪,他不明白,但主子心思又难揣测。
压到身前的伤子懿似乎有些转醒,可意识却还是模糊,他眉头紧锁惯性抿唇不让自己痛吟出声。
宁为想了想还是说道:“这……公子身体底子不大好。”子懿身上总是旧伤叠新伤,常年不能愈合的伤,从未有过认真的休养,身体定是有所亏损的。
宁为说得简单,邵可微却知道并不简单,终是抵不过心口骤然盘上的疼惜坐了下来,让子懿侧靠在她肩上。她本是气恼子懿将安子徵放走,可是现下却无法再恼,那一身的伤痕她都看在眼里。伤处没了压迫,子懿意识又沉了回去,他太疼太累。
宁为手下不停处理着伤势一边与邵可微说道:“公主,小公子中的是乌天葵……老夫估摸还有几日就要发作了,公主若能寻到解药还是快快让小公子服下吧。”
闻言邵可微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她翻过子懿的小臂,上面是那祭祀时留下的三道刀疤,她是知道的。邵可微摊开子懿左手,她食指轻抚着手上那些细细疤痕,她目力极好,在地牢里子懿用左手扣住狱卒时她就看到了这些细小的伤痕,她扶起假儿子的时候摸到了安子徵那双手除了习武留下的茧便再无其他,合着子懿的态度她便八成猜到了。
当时她恼,恼子懿帮安晟,她故意认错,她故意演戏,她故意让安晟选,却不想原来子懿被下了毒。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的儿子因为这个理由而帮着安晟呢?可是她又怒,怒子懿放走安晟的三子,那是救他自己的筹码!
可是当邵可微看到伤痕累累的子懿时却又恼怒不起来,她只觉得心痛如刀绞。
那一年,她嫁入了平成王府,是平成王的王妃,享着极致的荣宠。
在她怀有八个月的身孕时正是初夏,她不是娇柔的女子,但有了身孕人就无故娇气了几分,加之胎儿渐大,喜武好动的她一下子身子变得有些笨重了后,在当时并不太炎热的天气也会令她觉得炎热不耐和烦躁焦虑。她整日食不下咽,夜夜难眠,安晟心疼极了,便命人建了一座凝微园。
她到如今还记得园中亭台楼阁精致玲珑,景色清幽秀丽,佳木茏葱,繁花锦簇,满园幽香沁脾,一曲清溪由半竹引流,汇入碧池内,临水廊上,白玉石为栏,环沿着池边,廊顶牵藤引蔓,叠垂紫铃,翠落摇曳。
她不得不承认她很是喜欢这座凝微园,园中的竹林在这酷热的天气里都泛着丝丝凉意,安晟担心摔到她,园中只要她会走经的地方安晟都会命工匠铺上雕砖卵石小道,甚至还命人沿路栽种连荫绿树,看得出安晟的用心以及深浓的爱意。
那会儿安晟只要空闲就会命人搬来软榻置于荫凉下,然后牵着她一起坐下,宽厚的手掌时不时轻抚着她那已高高隆起的腹部,眼里满是慈爱。
这个管理都城十万禁军的男人,那个在沙场上威风凛凛,踔厉风发的男人却欢喜如孩童般期待道:“若是男孩,希望他是有懿明懿度之人,若是女孩,希望她是有懿行懿范的人,将来就叫安子懿吧。”
安晟俯身对着还在腹中的胎儿又道:“不论男女,为父只希望他以后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
她嗔笑道:“若是男孩,也要让他无忧无虑?那岂不是没出息了。”
“怎样才算有出息?我已经有三个儿子了,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安晟直起身眼里有浓浓的爱意:“我希望她是个女儿,不必理会世间纷争,女儿家嘛,只要美好天真烂漫即可。”
她知道安晟是非常爱这个孩子才这般希望的,可她还是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安晟好笑,担心荫下太凉替她披了蚕丝薄被,又郑重道:“若是男孩,他想要,我便许他一生荣华,举世无双。”
一世荣华?举世无双?
子懿醒时天已黑,帐内烛火如昼,坐在榻旁的邵可微看到子懿醒了便吩咐下人将一直温火慢熬的小米粥端来。
不消片刻,下人便将粥端来了,邵可微取过粥,手背试了瓷碗的温度,将子懿扶起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了子懿嘴边。子懿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白粥出神,邵可微看子懿的模样失笑道:“先喝些粥再喝药,不然对胃不好。”
子懿脸上是若失的表情,但很快便敛入了淡漠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道:“公主,我自己来吧。”邵可微却不予理会,对称谓也未计较,只是脸上是上位者惯有的不可违逆的威慑,子懿虽不惧却下意识不想让邵可微不高兴。
很不习惯的将唇边那勺糯香的米粥吃了下去,子懿面上虽平淡无波但内心深处有什么地方似要沦陷。
子懿吃得并不多,邵可微也没强求,身体病痛羸弱吃得少也是正常。
邵可微将粥碗放下,端起药碗直接递给了子懿,子懿双手接过就着碗缘饮了一口,味苦涩口。他以往很少喝药,可是他从不介意药苦,能减轻伤痛的他都甘之如饴。
子懿一仰头将余下的药饮尽,下人赶紧接过汤碗腿了下去。邵可微扶着他轻轻躺回榻上,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道:“懿儿,累就再睡会吧。”子懿眼波流动,轻轻颔首,此情此景就如他曾在王府看到那些母亲照顾生病的孩子一般,是不是天下娘亲都如此?
曾羡而不得,此刻却在咫尺,他不知所措的只剩顺从。
面上虽是平静,心里却是波澜不断。当梦里倒影破水浮现,他以为他会激动,他以为他会难过,这些情感却终是被他习惯性的压抑了下来。
邵可微命人在榻前摆了盘棋自己与自己对弈打发时间,本也可找那些儒将对弈却又怕子懿不自在,想想也就做了罢。她侧身替子懿掖了下被子,瞧见子懿并未睡着正在看着她,她微微一笑也看着子懿。
对上邵可微的眼子懿有些慌乱,模样像犯错的孩子一般,邵可微不想子懿太局促便不再看他,收回目光她手执着一枚白棋看着棋局笑问道:“懿儿会下棋吗?”
子懿摇了摇头道:“子懿有看过,但没下过……”他过去伺候过王爷与钟离先生下棋,钟离先生对他多存了怜悯之心,而其他人子懿也不愿细想,只觉得似乎所有人都盼他痛盼他苦盼他死,折磨他的人毫不在乎,王爷冷眼相看毫不在意,那些用血勾勒的记忆他通常选择模糊忘却。
“看过?这样吧,懿儿陪娘下一盘棋如何?”
“只怕子懿棋艺不精扫了公主的兴。”
邵可微笑得随性:“谁天生会下棋?不会的教你便是。”子懿也不再推诿,应承后撑身坐起,邵可微细心为子懿垫了些软枕靠着,让下人将棋盘摆到了榻上。
棋下至中局,子懿便有些疲乏,邵可微注视棋盘布局道:“棋局如战场。”子懿收神认真回道:“是。”邵可微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白棋子,目光不离棋盘继续道:“胜负之心何以处之?”子懿下了一子黑棋道:“泰然处之。”
邵可微欣笑赞道:“没有永胜亦无永败,下棋胜负心太过易生魔障。不错,虽棋艺生涩倒也举棋若定。”邵可微将白子点下又道:“我让医官在你药里添了雪莲。”
子懿正拈起一枚黑子,听到时有些怔愣,听闻天山雪莲药能祛除百病,补能延年益寿,世间一共就两株。雪莲何其珍贵,是世间少有的罕药,千金亦不换,多少人求而不得。
“雪莲药效奇佳却不能解乌天葵的毒,懿儿再忍几日,待我擒到安晟取得解药就好。”邵可微掷下白子,子懿毕竟不善棋艺,一着不慎便被杀得满盘皆输。
“多谢……公主。”
“谢什么?”邵可微弯出一抹慈爱的笑容:“这是为娘该做的。”
那微笑在子懿眼中好似缓缓升起的朝阳,流转的光辉带着暖意撒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