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劫》萄之妖

59、千年无题 苍洛喝得有

　　苍洛喝得有些多了，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她揉着有些发肿的眼睛，看着床头放着一件淡蓝色的新衣，拿起来穿了，在屋子当中转了几个圈儿，满意地点点头。她走出自己的房间，推开隔壁的门，见杀生丸和舞魏正在桌边对坐，两人单掌隔空相向，面色紧绷。
　　苍洛走进屋，嘴里嘟囔着“老是玩这套，烦不烦”，顺手从桌上抄起一个茶杯，向二人掌间扔去，只见茶杯在飞过掌心的瞬间顿时碎成无数片，散落了一地。两人顺势收了内力，一起皱眉看向苍洛，仿佛埋怨她不该半路插进来破坏了这次较量。
　　苍洛不以为意地看向二人，笑眯眯地问：“咱们今天怎么打算？”
　　“不是去会那个菊公子吗？”杀生丸答道。
　　“嗯，我是问怎么会？是正正经经登门拜访呢，还是晚上悄悄打探？”
　　舞魏沉思了一会儿，道：“依我看还是晚上先去探探底。毕竟这“龙神”千年以来和此地之人相安无事，而且还可说是造福一方。如若这菊公子只是一介凡人，一定识其为神，不会随意将它的巢穴透露给咱们。”
　　苍洛点头同意，“好，咱们就晚上再去。”马上又发起愁来，问：“那现在要干些什么？”
　　杀生丸知她最不喜无聊，在旁建议：“不如出去走走看看。我早上出去取衣服时，听说初一大早就有庙会。” 他看看窗外的天色，接着道，“现在刚刚中午，庙会也许还没散，你如想去的话便去瞧瞧。”
　　苍洛一听有庙会可逛，来了些精神，道：“那还等什么！”拉着杀生丸的袖子就往外走，舞魏见状也只好起身跟上。
　　三人出了门，随便在街上拦下一个路人，问了庙会所在。当听说庙会就在逍遥神庙之前时，苍洛有些意兴阑珊，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杀生丸觉察到她没有刚出门时候那么兴高采烈，忍不住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苍洛心不在焉地答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讨厌的人来。”
　　“什么人？”杀生丸和舞魏异口同声地问。
　　“嗨，没什么，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罢了。”苍洛佯做不介意地摆摆手，重又打起精神：“走，咱们去逛庙会！”
　　两人见她不愿说，也不好追问，陪着她沿着方才打听道路，不多时便找到了庙会。苍洛见这长长一条街两边，吃的、用的应有尽有，立时忘了方才的不快，扯着杀生丸杀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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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别只看不买啊！”一个老头儿见苍洛在自己的摊子前面蹲着看了半天，却没有掏钱的意思，忍不住出言催促。
　　舞魏看苍洛一直盯着一根象牙簪子不愿起来，不由得说：“喜欢这个买了就是。”
　　苍洛被他们这一催，站起身来，回头对舞魏一笑，轻轻道：“没有喜欢的，咱们走吧。”说完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印记，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去。
　　“你觉不觉得苍洛今天有些奇怪？”杀生丸看着苍洛的背影，忍不住问舞魏。
　　舞魏轻轻点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今天苍洛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特别孤单。

　　苍洛心不在焉地沿街逛着，终于来到了庙会的尽头——逍遥神庙的庙门。她背着手仰头看向高高的庙门，脸色异常阴沉。庙里人头涌动，香火很旺，苍洛冷眼看着进进出出的善男信女，嘴角浮出一丝不屑的浅笑。舞魏将她的表情收进眼里，猜想她大概和这庙有些渊源，他走到她身边，试探地问：“不进去看看吗？”
　　苍洛扫了他一眼，在心里挣扎了一下，冷冷地答：“进去看看。”说完自己举步向正殿走去。殿上供奉着逍遥始祖舜华的神像，只见她面容美丽，眼中透着慈悲和智慧的光彩，浑身上下散发出安静祥和的气息。这像塑得栩栩如生，雕刻得也极为仔细，连身上的衣褶纹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下一刻舜华便要抬脚从那神台上走下一般。舞魏自幼便看遍了逍遥门十七代门主的塑像，但像这般传神的却也是头一次见到，不由叹道：“这像塑得真是逼真，让人对始祖当年的风采不禁心驰神往。”
　　苍洛听他这般评价，在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绕过神像，往后院走去。杀生丸和舞魏狐疑地对望一眼，也跟着她进了后院。苍洛慢慢踱进后院，忽然觉得仿佛有一个声音召唤着自己，心中涌起一股烦躁；她紧紧追着头脑中的那丝声音，穿过一排排回廊，最终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之前。舞魏和杀生丸见她疾奔，仿佛认得路一般，心中暗自奇怪。他们紧跟着苍洛，总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就要发生。
　　苍洛站在那扇门前，不自觉地抬手捂住了胸口，想要将身体中涌动出来的那种奇异的感觉重新压抑回去。她伸手推开门，见这屋中空空荡荡的，只在地当中摆放着一张琴桌，上面架着一把古琴。她缓缓走到桌边，伸手抚摸上那把古琴，没料到那把古琴忽然发出“嗡嗡”的低吟之声，吓得她猛地缩回了手。
　　舞魏打量着这把古琴，只见这琴身不知用什么材料雕成，通体洁白如玉，微微有些透明，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宝光。旁边不起眼处刻了两个小字——“龙吟”。“原来这琴叫龙吟”，他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苍洛，觉得她此刻的表情有些不同于以往，关心地问：“苍洛，你怎么了？你认得这琴？”
　　苍洛跌坐在琴桌前，重新用手轻轻抚上这琴，听着“龙吟”在她手下又发出低吟之声。“奇怪”，她看向舞魏，眼中充满她自己看不见的悲伤，喃喃道：“我是第一次见这琴，可怎么觉得它认得我似的，我心里好难受，难受得想哭……”
　　舞魏从来没见过苍洛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心中狠狠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抚上这琴，琴的低吟之声戛然而止，他轻轻挑动琴弦，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让这琴发出半个音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看着这“哑琴”，抬手再试，却还是奏不出音来。
　　苍洛见这琴如此，心中诧异，也伸手挑动了一根琴弦，只听见从这弦上发出一声悠扬缠绵的韵律，仿佛空山中古寺的暮钟。杀生丸见状，也上前试着拨动琴弦，却和舞魏一样，弹不出声音来。
　　“真是奇了！看来这琴只有苍洛你能弹。”杀生丸觉得这琴诡异得紧，问舞魏道：“你见过琴能认人的吗？”
　　舞魏现下已确定这琴非比寻常，神色凝重地摇摇头，又问：“苍洛，你真的没见过这琴？”
　　苍洛肯定地摇摇头，道：“我的确没见过这琴，可不知为何，却想要奏上一曲。”
　　“你会弹琴？”杀生丸觉得惊奇，“从来没见苍洛你弹过琴啊！”
　　苍洛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轻轻说，“没有知音，弹琴不过平添寂寥而已。”她两手轻轻抚上琴弦，一串悠扬的韵律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初始之时婉转迤逦，仿佛情人之间的呢喃，苍洛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飞动，渐渐地越弹越快，到后来这乐曲的气势变得有如万马奔腾，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仿佛天地就要裂开一样。正奏到高潮处，苍洛忽然停了手，屋中霎时静了下来，两道清泪从苍洛紧闭的眼中顺着面颊悄悄流下，崩碎在前襟之上。
　　“苍洛！”舞魏听她弹奏这曲子，初时还好，越听到后来却越是难过，只觉得肠子狠狠地搅到了一块儿，一口气郁结在胸中，挥之不去。他定了定神，强做镇静地问：“没想到你的琴弹得这么好。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苍洛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伸手抹干了脸上的泪痕，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琴发呆。下一刻，她猛然起身，着急地道：“此地不可久留，咱们赶快离开！”说完便向门口冲去。她用力拉开门，却意外地发现一个黄衫男子站在门外，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想绕过那男子夺路而出，却被他伸开双手拦在门里。苍洛眯着眼看向这男子，见他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双鹰目炯炯有神，额头平坦，下巴挺直，整个人看上去英俊挺拔、不怒而威。
　　“让开！”苍洛不耐烦地道——她不认得眼前的男人，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苍洛一伙人，眼睛在他们身上轮番转圈。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将眼光落在苍洛身上，开口道：“你既然能奏响此琴，必然不是凡人，和我去见一个人吧。”
　　苍洛鼻子里冷哼一声，懒懒地答道：“本大人现在没这个功夫，劝你还是赶快让开，不然本大人就不客气了。”
　　黄衫男子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地拒绝了自己的“邀请”，有些不快，脸色绷了一下，又马上恢复成笑脸，道：“姑娘拒绝得这么干脆，感情是知道我要带你去见何人了？”
　　苍洛此刻心思一片混乱，不耐烦地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向旁边一侧身，让开门口，高声喊道：“丸子！”
　　杀生丸听到苍洛的召唤，慢吞吞地抽出刀来，向门口隔空劈去，想要吓退黄衫男人，却不料那男人轻轻伸手一挡，将这一击原样挡了回来，杀生丸没料到这男人有如此能耐，连忙向旁躲开，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苍洛见他使了这招，知道对方不好惹，换上笑脸拍手道：“没想到阁下还有这手本事，到是我看走眼了。敢问阁下大名？”
　　黄衫男子微微一笑，道：“在下爱菊，所以混了个“菊公子”的绰号。”
　　苍洛看着眼前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男人，心想原来他便是“菊公子”，到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省得她上门去找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你就是菊公子，真是久仰大名了。你如带我去见龙神，我到还有些兴趣，要是见别的什么人，我看就不要白费功夫了。”
　　菊公子听她提到“龙神”，轻轻一击掌道：“姑娘猜得没错，我正是要带你去见龙神。”他说着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苍洛抬脚出了门，不客气地道：“前头带路吧。”说完回头看了舞魏和杀生丸一眼，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菊公子见她乐意同往，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忙对苍洛道：“等我一下。”说完他一闪身进了屋，抱起那架龙吟古琴，方才赶到苍洛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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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菊公子引着苍洛，不向庙外走，反而走向后院更深处。他领着三人来到后院院墙，伸手在墙根下摸索一番，只听“轰”的一声，墙角下一块青石板陡然移开，露出一个地道。苍洛和舞魏对望一眼，心想没料到“龙神”住在这等隐蔽的地方，越发显得不像善类。菊公子身先士卒，顺着台阶向地下走去，口中不忘叮嘱众人“小心脚下”；苍洛紧随其后，摸着洞壁跟了进去，舞魏和杀生丸也随后鱼贯而入。一行人摸黑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菊公子显然对这洞中轻车熟路，到了难走或者湿滑之处，都会及时出声提醒三人注意脚下。苍洛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不觉紧紧地握住了舞魏的手。舞魏在黑暗之中似乎感到从手上传来的不安，用力回握住苍洛的手，希望能带给她一些安慰。
　　就在苍洛以为这条路会永远走下去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受到这光亮的鼓舞，众人一起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出了地道，来到一个洞穴之中。众人进到洞中，只觉得一阵恶寒之气扑面袭来，冻得苍洛忍不住打了几个冷战，向舞魏靠了靠，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些温度。这洞虽深在地底，却光线充足，苍洛环视四周，见洞顶镶满大如鸡蛋的夜明珠，不由得暗暗咋舌。
　　“龙神在哪里？”苍洛斜睨着菊公子。
　　菊公子微微一笑，示意她稍安毋躁。苍洛撇撇嘴，不耐烦地四处张望，猜测“龙神”到底会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忽然，只听见洞穴的更深处响起“沙沙”的声音，苍洛打了个激灵，定睛向声音来源处瞧去，隐隐约约只见一个细长的身影从黑暗中游出。
　　苍洛瞧着那个影子，心跳快了一倍。待那个黑影离得更近了一些，苍洛猛地松开舞魏的手，转身向来时的地道奔去。
　　“苍洛！”舞魏没想到她竟然会跑，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那个游出的黑影听到这个名字，怔了一怔，陡然加快速度向苍洛追去。舞魏此刻方才看清，原来这黑影竟真的是一条金龙！他觉得这金龙有些奇怪，又仔细瞧去，终于发现这条龙的头上原来只有一只角。
　　独角金龙仿佛鬼魅一般游过舞魏他们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堵住了洞口，将苍洛截住。苍洛见它挡住了自己的退路，不甘心地放弃了离开的企图，垂手站定，仰头直视着金龙。
　　“月，我早该猜到是你，却总是不相信你真会在此处。”苍洛注视着金龙，淡淡地开口道。
　　一阵金光闪过，金龙化成人形，静静地站在苍洛的对面，眼中满是思念。苍洛看着眼前的男人，见他憔悴得几乎没有了人形，原本漂亮的双眼深深陷入眼窝之中，双颊也凹陷下去，将昔日脸庞那美丽的弧线破坏无遗。她走上前，轻轻拉起他的手，悲伤地发现这双手竟然不复往日的温暖，瘦得仿佛只剩下被一层人皮包裹着的白骨。苍洛抚摸着这双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被唤作“月”的男人将苍洛紧紧搂入怀中，眼中也流下两行泪来。
　　两人便这样静静地相拥着，许久，苍洛轻轻推开月，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成了这个模样？”
　　月并不答话，只是重新将苍洛拉进怀中，抚着她的头发，喃喃道：“苍洛，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没想到等了一千年，竟然终于把你等来了。”
　　苍洛听他这样说，心中一痛，却又马上想起了往事，将他推开，冷冷地问：“舜华呢？你不是最后选了她？她不是还给你生了孩子？你封印了我，应该跟她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才是，说什么等了一千年，我才不会相信。”
　　月听她提起往事，忧伤地望着她，长叹了一口气，冲着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菊公子招了招手。菊公子见他叫自己，慢慢走了过来。“他便是舜华的孩子，我的儿子——敖羽。”苍洛转头看向敖羽，见他扳着脸注视着自己，看不出喜乐，耳边听月继续道：“我当年只是封印了你，舜华知道后大发雷霆，上告到天帝，说我被你所诱，和你沆瀣一气，偷放了你一条生路；天帝听了，勃然大怒，对我降下惩罚，将我关到这寒潭中，永世不得释放，还拨了我两根龙骨，抽了一根龙筋，让我再也不能重回天上。后来羽长大了，发现了我这个在此奄奄一息的父亲，便一直在此陪伴着我，有了他的照顾，我这千年的日子才不那么难熬。”
　　苍洛没想到月在这千年中竟然受了如此多的苦难，不由得心如刀绞，恨恨地道：“没想到那女人竟然如此狠毒！她怎么能如此待你？你明明最后选了她，她怎么还不知足？”她眼光扫到敖羽怀中的古琴，恍然大悟，“这琴是用你的……”
　　月轻轻点头，“是我求羽帮我做成的。用我的骨为琴身，筋为琴弦，只为你一人而鸣。”
　　“难怪……难怪…….”苍洛从敖羽手中接过那把琴，轻轻抚摸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她抬起头，看进月的眼睛，决然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从你封印了我之时起，我便和你恩断义绝了！”她将琴递回给敖羽，伸手覆上额前的玄魔之印，稍稍运功，从里面吸出一根细长的仿佛簪子一样的物事，塞进月的手中，咬牙道：“你当年用你的角封印了我，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咱们两不相欠了！”
　　“苍洛！”月紧紧攥着那根骨簪，痛苦地问：“你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吗？”
　　苍洛不敢看他的眼睛，将头扭到一旁，狠狠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寒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