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劫》萄之妖

56、还是无题

　　苍洛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坐起身，蹲在地上用手探寻着自己周围的地面和四周，指尖所触除了空气还是空气。“这是什么鬼地方？”她小声嘀咕。竖着耳朵听了听，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有人吗？”她大声对着黑暗喊道——没有人回答。苍洛站起身，向着不知什么方向迈了几步，忽地想起一件事——方才摸到脚下也是空的——意味着自己在悬浮着？苍洛打了个冷战，暗想：“难道自己被离朱给气死了？死后的世界是这样吗？至少应该有些鬼差引路才像话啊……”
　　有了这个觉悟，苍洛的头脑反倒冷静了下来，她盘腿就地坐下，撑着下巴自嘲地想：“没想到自己这么简单就死了啊！看起来死其实也不算太差嘛，至少比被人封印起来的感觉好多了……这一世可真是短呀，自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呢！”她闭着眼，烦躁地从左手撑着头换到右手，想起自己在阳世间看到的最后一幕，觉得心脏狠狠地抽搐了起来，“好你个离朱！为了她，你连几千年的情谊都不顾了，枉我还一直拿你当朋友……”想到“朋友”这个词，苍洛愣了愣，随即不屑地扬起嘴角，“朋友？真是幼稚！她苍洛会有朋友吗？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离朱啊，到看不出你是个情种！你对那小妮子用情如此，日后总有你难过的日子！”“夕儿……殊儿……”苍洛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怒气越来越盛，“你到是好命！有离朱、垂云对你一往情深，连舞魏和丸子也怜香惜玉……”想到这里，苍洛被自己心中的念头惊在那里，苦笑了起来。她摇摇头，心想：“自己死都死了，还嫉妒那小妮子干什么？离朱也好，舞魏也好，恐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舞魏啊舞魏，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么容易就得到那具身体了吧？虽然身体小了点儿，可总是能和你的泠儿在一起了，这个结局算起来也不错！”她越想越觉得难受，五脏六腑一阵阵地纠结在一起。“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哭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苍洛暗暗对自己说，“只哭一下就好了，就一下……”这样想着，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感受，抱着腿埋住头，任凭眼泪肆意地流淌出来。

　　舞魏皱着眉头将苍洛的手送回被子里——十多天了，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吃也不喝，一丝反应都没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进的气仿佛还没有出的多。舞魏看着苍洛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忍不住伸手抚上她额头上的疤痕，想起她那时着急的样子，心中竟然有些异样——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那么古灵精怪地和他过意不去，从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总是有办法让他心烦意乱；照理说，她现在安静了，不闹了，自己应该觉得松一口气才是，可怎么自己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杀生丸安静地伏在苍洛身边，听到舞魏轻微的叹气声，它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将目光收回到苍洛的脸上。
　　离朱从门外进来，抱着手站在床头，紧皱着眉头看向躺在床上的苍洛。“还没有醒吗？”他低声问舞魏。舞魏目光不离苍洛，轻轻摇了摇头。忽然，一道晶莹的泪珠悄然从苍洛眼角滚下，没进了她的头发里。舞魏惊异地和离朱对望了一眼，杀生丸激动地直起脖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苍洛。苍洛没有像他们意想的那样醒来，她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在不停地流泪。舞魏伸出手指，挑了一颗泪珠在指尖，微微地觉得有些刺痛。苍洛到底是怎么了？他想不明白。许久，苍洛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刚才。离朱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几千年了，没想到再让苍洛流泪的人竟然是我离朱，真是造化弄人……”
　　“几千年？”杀生丸诧异地看向离朱，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说苍洛上次流泪是几千年前？”
　　离朱眯起眼，仿佛在努力回忆着过往。半晌，他无奈地摇摇头，答道：“太久了，久得我都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杀生丸觉得有些好奇，追问道：“那上次苍洛是因为什么流泪？”自打它认识苍洛一来，流泪、服软、认输这些事情仿佛都与她无关。
　　离朱捏着眉心想了一会儿，道：“上次是为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男人？”杀生丸不信，叫道，“苍洛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人流泪？她说她最讨厌人了，所以她才喜欢吃人……”它越说声越小，小心翼翼地瞄了舞魏——屋子里唯一的人，见他脸上没什么生气的表情，稍稍放心。
　　舞魏听他说起苍洛的过往，也好奇地看向离朱，希望他能再讲多些。
　　离朱见二人满脸不信地盯着他，耸耸肩，两手一摊，道：“她又不是生来就讨厌人。她爱上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爱她，有段时间他们真的很幸福。可后来那男人知道了她是妖魔，开始怕她，躲着她，还请了法师来除她。苍洛没想到那男人会对她起了杀心，完全没有防备，加上道行尚浅，结果被那法师伤得很重，多亏我及时找到她，把她救了回来。后来，她养好伤，回去亲手挖了那个男人的心出来，把他撕成粉碎。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流泪，也是最后一次见她和人在一起。”离朱仿佛沉醉在那段回忆中，抱着手幽幽地道：“原来真的过了这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苍洛原来也有过感情……”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嘴里一面念叨着，“我记得她当时好像还下了一个血咒，是什么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一面拍着脑袋慢慢踱出了房间。
　　杀生丸听完离朱的话，呆呆地盯着苍洛看了一会儿，竟然也叹了口气，又将头放下，恢复成刚才的姿势继续守着她。舞魏觉得心中有些莫名的难受，他站起身，淡淡地对杀生丸道：“你守着她，我去煎药。”说完他也一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苍洛哭着哭着不觉竟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白光将她唤醒。她伸手遮上双眼，眯着眼一点点地适应这光亮。渐渐地，苍洛觉得那道白光弱了下去，她拿开手，睁开双眼，见一个人正弯着身看向她，吓得她“哇”的大叫出来。
　　苍洛揉了揉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这眼前的人银发银眸，一身白衣，浑身上下笼罩在朦胧的银色星光之中。“你……是我？”苍洛怯怯地小声问。
　　眼前的人插着腰，微微点头，一脸不快地问：“你还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这是哪里？”苍洛见自己竟然能和自己说话，不由得来了兴趣，“我怎么会和自己说话？”她揪了揪自己的脸，一点儿都不疼，恍然大悟，嘿嘿笑道：“原来如此，你是我臆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银色的苍洛，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快点睡，睡着了她就不见了！”
　　银色苍洛见她这样，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她一把将苍洛翻了过来，吼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现在是在你的身体里，你快点给我出去！”
　　苍洛被她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上耳朵，嘟囔道：“什么出去，出哪里去？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银色苍洛掰开她捂着耳朵的手，强压下不耐，柔声问道：“苍洛，你没有死，你现在躲在自己的身体里。你得从这里出去，才能重新控制住这个身体。”
　　苍洛听了她的话，翻了个白眼，问道：“你为什么不出去？既然你就是我，你出去不是一样的。”
　　银色苍洛急得直挠头，想了一会儿，道：“我是你的力量，我被封在这里，出不去，只有你出去了，才能想办法把我也释放出去，这样你就能恢复原样了，明白了吗？”
　　“哦？”苍洛奇道，“我怎么能把你释放出去？”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就在这里，你到时总会有办法的。反正你得先从这里出去！”银色苍洛颇有些不耐烦。
　　苍洛侧身卧着，用手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我不出去，这里很好，我不想出去。”
　　“你……”银色苍洛气结，“这里有什么好？”
　　“这里没有离朱和舞魏。”她对着银色的自己挥挥手，“你赶快消失，别来打扰我睡觉。”
　　“你……”银色苍洛正想再继续劝说，身后的黑暗却开始蠕动起来，慢慢形成了一个黑洞，倏地将她吸了进去。苍洛看得瞠目结舌，她咂咂嘴，摇头叹道：“真是太神奇了。”看着周围又恢复成了寂静黑暗，苍洛又陷入了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苍洛又觉察到一丝耀眼的白光，她这次心里有了底，赶忙睁开眼，只见黑暗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银色苍洛正面目狰狞地从那个缝用力地挤进来。苍洛被“自己”恶狠狠地表情吓得打了个哆嗦，坐起身来向后蹭了蹭，指着银色苍洛道：“你不要过来，不然我还让你消失！”
　　银色苍洛好不容易从缝里挤了进来，气急败坏地来到苍洛面前，揪着她的领子吼道：“苍洛，你为什么不敢回去！你是个胆小鬼！”
　　苍洛被她吼得眯上眼睛，讪讪地道：“胆小鬼又如何？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
　　银色苍洛瞪着她看了一会儿，放开了她，和她对坐下来，问道：“你到底在躲什么？我有权知道自己的事情。”
　　苍洛见银色的“自己”不再发狠，暗暗松了口气，她抱着膝盖左右衡量，觉得对着自己说出心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对银色苍洛道：“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离朱，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舞魏。不想见离朱是因为他背叛了我对他的信任，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就算全天下都和我作对，离朱也会二话不说地站在我这边。可是他竟然为了他的爱人抛弃了我，我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同情他、原谅他…….”
　　银色苍洛想了一会儿，点头道：“这个我理解了。那舞魏呢？”
　　苍洛抬头注视了一会儿银色的“自己”，忽道：“你真美。”银色苍洛没想到她忽地冒出这么一句，愣在那里。苍洛见她如此，嘿嘿笑道：“我是说我自己真美……”
　　“说重点！”银色苍洛咬牙低吼道。
　　苍洛歪着脖子陷入沉思，半晌，她幽幽道：“可他说再美也是妖……我知道就算我在心里再喜欢他，他也不会正眼看我一回……你知道吗，这么久了，他还没叫过一声我的名字。我虽然躲着他，可还是想着他。可他心里，眼里只有他的泠儿……就算回去了，也不过是被他想方设法再封印了起来罢了……”
　　银色苍洛听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连忙安慰道：“你这些话又没对舞魏说过，说不定他听你说了这些，会改变想法，会爱上……”
　　苍洛摆了摆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从我在这个身体里醒来起，每次想起他，看到他，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他；我不喜欢自己这样，所以又竭尽全力地避开他……我喜欢气他，因为我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就不会想他的泠儿，而是在想怎么整治我……在这黑暗中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明知不会有好结果，还要再一厢情愿地喜欢他？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至少不见到他就不会觉得那么难过了。”她看着银色苍洛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知道那是“自己”将要发作的前兆，连忙指着“自己”道：“消失，赶快消失！”
　　“等等！你竟敢……”银色苍洛的怒吼声还在回荡着，人却已经被黑洞吸走了。
　　苍洛看着恢复平静的黑暗，合上双手默默祈祷：“求求你，吸远些，千万别再回来了。”

　　事与愿违，苍洛又从昏睡中被那道白光惊醒。她看着银色苍洛铁青着脸一点点从裂缝中挤了进来，忙指着她张嘴要喊“消失！”有了前两次被她赶出去的经验，这次银色苍洛学乖了，她一个箭步疾冲到苍洛面前，一把捂住她的嘴，让她生生吞回了已到嘴边的那两个字。紧接着，银色苍洛拽着苍洛，将她向那个裂缝拖去。苍洛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回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她冲着银色的“自己”吼道。
　　银色苍洛斜睨着她，冷笑道：“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说出那两个字的，你就乖乖地给我回去吧！”
　　“不要！”苍洛双手乱抓，忽然摸到一块草地——来不及考虑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片草地，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草根，拼命想要挣脱银色苍洛。银色苍洛丝毫不放松，继续拖着她前行。地上的草被苍洛连根拔起，让她一下子没了依附。银色苍洛趁着这个机会，握住她的脚踝，轮圆了胳膊，对准那丝裂缝将她甩了出去。苍洛只觉得身体一下子飞了起来，穿过那丝裂缝，飞进一片光明之中，刺得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苍洛觉得身体静止了，额头、指尖、浑身上下袭来一阵阵的疼痛。她睁开眼，对上了杀生丸泪汪汪的双眼。
　　“丸子？”苍洛吃惊地叫了出来，却没听到任何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她适应了一会儿这个身体，才又吃力地从嘴里轻轻挤出两个字：“丸子？”
　　“苍洛！你终于醒了！”杀生丸见她唤出自己的名字，高兴地摇起尾巴。
　　“丸子，你怎么哭了？”苍洛虚弱地问，吃力地抬起手想帮杀生丸擦掉眼泪，却意外地发现手上紧紧攥了一团东西。她抬起手，仔细辨认了手里的东西，最后发现这团东西竟然是杀生丸的毛，毛根上还带着血迹。
　　“丸子？”苍洛有些不明所以。
　　杀生丸嘿嘿干笑两声，“你方才不知怎么了，忽然抓住我的毛使劲地薅……疼的我……”
　　“是这样啊……”苍洛想起刚才的梦，也尴尬地笑了出来。“丸子，对不起！方才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奇怪……”她伸手摩挲着杀生丸脖子上的毛，轻声道：“来，让我抱抱！”
　　杀生丸听话地重新趴回她身边，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苍洛醒了，它总算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