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赋》花赋雨

5、第四章 “当年您一

　　夜色已满，埋星葬月。

　　颜渊坐在走廊上，面前一汪浅小池塘，她晃荡着双腿，百无聊懒得喂着鱼。颜首辅伴着夫人静悄悄地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橘黄色的宫灯在风中摇摇曳曳，两位老人相互依靠着看她的背影，眼角眉梢里都是欢喜和满足。

　　朱秉怀的车马刚到，便有小厮高高兴兴地进府通报了一声，颜泽赶紧整整衣冠出门迎接，颜渊拉着自己父亲的袖子撒了个娇，便也随他来了前堂。

　　空旷的大厅里，没有朱秉怀的影子，只一个白衣的道士，清清冷冷的高傲模样，颜渊见到他时明显的瑟缩了一下。那道士眉宇清正，拂尘左右扫一扫，向颜首辅欠身施了一礼，颜泽大惊失色，忙不迭的将他扶住。

　　“你来了？他呢？”颜渊轻声问着，她垂着眼睛，安宁而悲伤，颜首辅不明所以，赶紧拉了拉自己的女儿连声道歉。

　　“他也来了，在院子里等你。”苏牧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你当真爱他，竟将自己弄成了这幅模样。”

　　“哈，”颜渊笑了，她生的不够美好，却端庄娴静似旷野之云，淡淡的湿气沾染其身，让人如同置身于海风当中。她回身拉了颜泽，将他按进一旁的太师椅中，颜泽高居当朝首辅之位，多么玲珑细巧的心思，早已自两人的谈话里猜出了些端倪，他忧心的看着自己失而复得女儿，几次张口欲言却最终只叹了一声，“也罢。”

　　颜渊替他斟了茶，然后跪在他面前叩别，苏牧静静地抱着双臂倚在门上等她，一双凤眼半敛，比春水温柔比崖风凶险。空旷的大厅中只有撩衣的簌簌声，最终只留下苍老的颜泽一人老泪纵横。

　　“你身份高贵，来人世也不过短短三个月，何苦行此大礼救这阳寿已尽的躯体，生生折了自己修为。”苏牧跟在颜渊的后面，两人一同入了屋后的院子，细密的露水凝集在空中织了结界，颜渊低着头匆匆而行，不欲答话。

　　院子里，白衣的少女不安分的蹲在屋顶上，她面前站着个执伞的小姑娘，一双杏眼死瞪着立在池塘边的男子，虽是娇俏可人却也难掩一股真切杀意。慕思凉空出一只手来死拽着她的腰带，谨防一个不慎，这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姑奶奶就真冲过去，了结了凡人性命。

　　朱秉怀于院中背手而立，一身黑锦的衣裳，在摇摆的宫灯下明灭不定，他远远地便看到了颜渊，两人相顾无言，短短不过几步路，却情怯难行。

　　“青君，天地的规条，对于我们神而言，太过苛刻了啊。”颜渊仍是带着笑意，轻轻浅浅如作玉雕，“当年您一把长剑战天河之畔，血色至今未褪。然而现今豪情已没，您终究还是妥协了。”

　　“因为我错了。”苏牧的声音，似一缕微风散于长夜，温柔的几不可闻，“神的感情是灾难，半点放纵不得，这是我们过分长久的生命里，最为悲哀的代价。”

　　话音刚落，颜渊已经到了朱秉怀的面前，古玉长笛，是他们交换过的信物，而今握在手中，却百味杂陈。

　　朱秉怀曲腿坐了下来，颜渊长笛奏曲无琴相和，只朱秉怀一人絮絮叨叨，问她来去。

　　“苏君说，那日晚上，我回宫时岔了路，遇到的那一阵雨就是你？”

　　颜渊不答，唯笛音袅袅，娓娓成述。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匆匆而过一座野庙，刚才来的时候我与苏君同去看过了，庙里的神像踪迹全无。”

　　“那庙里，原本供奉的是……执伞龙女。”

　　笛声戛然而止，余音未去，惊了池中锦鲤。

　　“太子殿下，我已有数千年未曾离开那里了。”颜渊开口，“我其实见过你很多很多次，可你不知道。”

　　“你……”朱秉怀忽然将她拥入怀中，双臂颤抖，却深深压抑着感情。他们一个生于帝王家，自幼见惯了子杀父，父杀子，早已心肠尽冷，对人情世故看得清楚明白；另一个，却孤身一人徘徊在几乎无尽的岁月里，见证着旁人的悲欢离合，心思磨得淡薄不过，即便是撕扯皮肉，刻骨钻心的疼痛，到了嘴边，也只剩下平静的挽留与告别。

　　“殿下，再有三个月，若我还是不能归位，便会有其他主神来代我之责，只要三个月罢了。”

　　“三月大旱，已是哀鸿遍野万里缟素，这天下，我的天下，等不起三个月了……”朱秉怀仍是抱着她，“小渊，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可是还不够……”

　　“谢谢你，”颜渊回抱了他，“神，一旦动了感情，便会失去本来的能力，这样的等价交换并不过分。”

　　“只是殿下，你要你的责任，那我便舍了这段感情，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会让自己太吃亏。”颜渊说着，狡狡黠黠的眯眼一笑，她身后的苏牧屈指结印，念一段细碎经文，随手涂鸦的符纸在空中绕过几圈，记忆的丝弦一点一点落幕而出，天空忽然起了大雨，慕思凉仍然蹲在屋顶上，她眼中，满满一个沾了薄雨心思玲珑的苏牧，府外可闻欢呼声，府内却有一个白衣龙女执着柄赤红色的伞转身而去。

　　颜家的小姐，孤身一人站在池塘边，从天而降的雨水落了她满身满眼，她茫然四顾，不知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