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赋》花赋雨

4、第三章

　　太子府建在皇城向阳处。

　　慕思凉伴苏牧站在府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此时正值夏初，虽不至酷暑难耐，但到底也该有些热意，可阳光底下站了这么久，便连一向怕热的长毛麒麟都感觉不到气闷，相反的，倒有湿寒薄凉透衣而入，微风咸涩，如临碧海。

　　“这太子府也太舒服了，”慕思凉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一双桃花大眼眯成了缝，懒洋洋地嘀咕着，“比你的破道观还要大一点，就是少了些花花草草。”

　　苏牧皱眉不语，他们面前的大门“吱嘎”一声再次被人打开，朱秉怀一身纹着四爪金龙的黑锦，比苏牧离开时记忆当中的小娃娃高出不少来，现已长成了个玉树蒹葭的少年儿郎。他抬手揖礼，苏牧也不相扶，生生受了他一拜。慕思凉在一旁不高兴的挠了苏牧一爪子，苏牧拂尘一甩，不动声色的止了她的小动作。

　　“你是天上青君，受人间帝王一礼就要护他一甲子的争端不起，天下太平。这人和你也就个叔侄缘分，你是不是又傻了？！”慕思凉不甘心的揪着苏牧的拂尘，麒麟之爪异常锐利，割得几缕马尾毛悠荡而落，苏牧看着自己手中都快秃了的拂尘一阵心疼，他现在只是一介凡人，元丞观中的香火也谈不上鼎盛，屈指一算恐怕半年里都换不了新的。

　　“别闹脾气了，当年若不是他将我藏在水井里，我现在早已是下一个轮回了。人世之恩莫过于救命，这孩子人品不差，值得此礼，再说神仙报恩，不都向来如此吗？”

　　他们两人暗地里掐过了一轮，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祥和模样，朱秉怀引着他们往里行，边走边说原委。

　　“太子殿下，你三个月前去过什么地方吗？”苏牧开口问道。

　　“三个月前？”朱秉怀沉吟，“三个月前我自颜辅家中回宫，曾走岔了路。但当时天色已晚还下着雨，途中皆是匆匆而过未曾多加留意。”

　　“原来如此，”苏牧忽然笑道，不止朱秉怀，便连慕思凉都被他这一笑弄得一头雾水，“殿下，贫道尚有一事相求。”

　　“苏君旦说无妨，你我之间谈不上相求。”

　　“那贫道便斗胆请殿下明日一人去往颜府探望颜小姐，届时，自可解你心中疑惑。”

　　“这……”朱秉怀略有犹疑，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水渍润泽的古玉，轻声道：“莫不是真如传闻中的那般，现在的这个渊儿竟是妖物？”

　　“不，”苏牧再笑一笑，眼里敛着算计，倒真似个千年的老狐狸，狡猾，聪慧，不可一世。他拂尘挥一挥，扫了空中阴霾，“这个么，当然要见了本人才知道啦。”

　　是夜，一辆麒麟车披着黄昏暮色出了宫门，马蹄哒哒，沉了轿中人的心。

　　去往颜府的路上有一条小河，不足十尺宽，朱秉怀的马车左左右右徘徊于这一座横亘于河上的桥梁，湿意越来越重，沾了些夜露的凄冷，一点一点的透进骨血中。一个红衣短袄的小女孩站在马头上，轻轻盈盈，仿佛只是一片薄叶。

　　月，是一轮圆满不过的玉盘，衬在那小女孩的身后，她手里转着一柄绯色雨伞。朱秉怀掀了轿帘来，便有一个云淡风清的紫白身影将他挡在了身后，风华之色更甚今日月光，苏牧一扬手中拂尘那小女孩便惊了一惊。

　　“果不其然，”苏牧面临皓月与那女孩子对峙，麒麟少女盘腿坐在他脚边，嘴里甘草上下挠搔，挠的朱秉怀心中也是乱的很，“你主人呢？擅离职守，大旱天下，当不是主神所为吧？”

　　那女孩子低着头，湿气更重寒意刺骨，手中的那把雨伞红的仿佛能滴下血来，“这个人……轿子里的这个人，因为他，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哦？”慕思凉嘲讽的一笑，她挑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朱秉怀，“果然皇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朱秉怀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苦笑着问那月光里的小女孩，“敢问家主是哪位？我又是如何害了他的？”

　　“我家主人……”

　　“可以了，”苏牧一出声，那女孩子便乖乖的住了嘴，她胆怯的拿眼睛偷偷瞅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太子殿下，我们继续前往颜府吧，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慕思凉不满的瞪了一眼苏牧，“现在说不行么？非要吊着我的胃口。”

　　“现在说就没有意思了啊，”苏牧仍是笑，月光镀在他的身上如同薄雾。慕思凉抬头看过去，只能见到半张如透玉雕成的人像，只似清风晓露般欲要绝俗而去，幸有一丝狡猾，如盘树之藤，将他与这个尘世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