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长安十二

4、母亲 他静静注视

　　快步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这几天的忙碌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我从来没注意到，妈妈居然有这么严重的心脏病，连带着身体很多器官的状况都不好，她忽然的发病，要不是当时家里有佣人，后果我简直就不敢去想。

　　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期，可她的身体随着她的容颜，一天天衰败下去，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要家属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呢，准备我唯一的妈妈要离开我？可是，那是我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的妈妈啊，她半生悲苦，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带着外孙每日养孙弄怡为乐，好不容易看到我成家立业，她的身体却支撑不下去了。

　　她这几日开始时断时续的昏睡，醒来的时候总是神智不大清，过往的人陆陆续续的出现在她的嘴里，一会儿和我说：“裴嫂，童彤放学回来了没有？她爸爸说要带她去郊游，她是不是又逃学了？”

　　“长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童彤，对不起，对不起……”

　　多数时候，她会对着池郁笑：“言智，我都答应你，我去看你打球，你的衣服我帮你拿好，再也不交给别的人了，也不逃跑，我保证，行了吧？”

　　我泪流满面，我知道，她是在和爸爸说话。

　　偶尔她会认出我来，可能是知道大限将至，她会说一些她以前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的事：“你……以后对你爸爸好些，我们之间的事不该连累到你。”

　　“童彤，你要听话，当年的事，我也是有责任的，这本与你无关，你不应该为了我而失去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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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此之前，她只在我面前这样提及过父亲：“你跟你爸爸真是一样的冷酷无情。”

　　我一边默默的流泪，一边答应着她：“好……好……”

　　直到最后，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我只要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动，想要和我说话，就抓着她的手，不住地说：“好，好。”

　　虽然我此生再也听不见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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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被葬在一片苍翠之中，青山环绕，碧水长流，环境很好，池郁告诉我，这里可以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希望真的能如此。

　　葬礼上见到了很多并不熟悉的面孔，母亲的过去我并不十分了解，她也曾年轻过，朝气蓬勃，像牡丹一样美丽，像阳光一样有活力，清新而自然，单纯而快乐。

　　尽管她的后半生过得并不快乐。

　　答谢了所有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他们一一散去，有位面色沉静的中年男子迟迟还未离去，他静静注视着刻有母亲生卒年月的墓碑，眼中有岁月流淌而过。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刚毅的线条，十分的欧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男子。

　　“你好。”他微笑。

　　“你好。”我有些迟疑地向他问好，努力搜寻脑海中的记忆。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他并没有告诉我他是谁。

　　“我看过妈妈的照片，我想赶上她，还要再努力。”

　　他笑了：“她确实很美。”语气里是感伤不止的怀念，还藏着隐约的遗憾。

　　“她性子却倔强得很。”

　　他笑着点头，“当年她是学校里最男孩子气的女生，总是爱和我对着干，我说女孩子长发好看，她就把头发剃光，结果让她爸爸揍了一顿，关在家里不准出门，她偷偷翻墙出去，结果摔断腿，还是得让我每天背她上下学。”他像是意识到说得太多，忽然停了下来，把手放在母亲的墓碑上，垂着眼，仿佛还沉浸在回忆里。

　　我意识到这人和母亲关系可能不一般，说道：“妈妈要是知道有一位故人这么怀念她，她一定很高兴。”

　　他背对着我，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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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神秘的男人跟着我和池郁一同下山，离开墓园。

　　“我在国外近三十年，若是早几年回来，还能再见到你母亲。”他语气里满是遗憾。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山脚下，一辆熟悉的雪佛兰停在那里，我脚下一顿，没想到他也来了，可是刚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里，我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我们三人行近，果然，他修长的身影正倚在车门旁，也是一身的黑衣，居然在这种地方抽烟。

　　他看到我们走近，目光和我身旁的叔叔对视了半晌，立起身子，掐灭烟，叫了我一声：“童彤。”

　　我答他：“你也来了。”

　　身边的叔叔果然看了我一眼，开口说：“好久不见了。”

　　父亲也笑了一声，淡淡扫他一眼：“确实意外。”

　　他们确实是故交。

　　“每个人见到我都这么说。”对于父亲的态度，叔叔显然毫不陌生，他顿了一顿，“我今天早上的航班才到。”

　　“这么忙，还回来干嘛？”父亲很少有这么尖酸的时候。

　　“忙倒也不怎么忙，这么多年只是不想回来而已，可是没想到，再回来却是这样，倘若能早几年回国，我也不会到现在才得知，你们早已离婚。”

　　父亲眉峰隆起，嘲道：“你注定漂泊。”

　　我和池郁对视一眼，这两人之间你来我往，冰凉的对话里刀光剑影，看来宿怨已深。

　　“我来是要和我女儿说些话。”父亲的语意已经很明确。

　　叔叔不以为然地笑笑，不再同他计较，转过身来对我说道：“改天一起出来喝茶。”

　　我点头答应，池郁甚是乖巧地及时提议：“叔叔，我送您，您开车来的吗？”

　　叔叔摇头：“我搭公车到山下，然后走上来的。”

　　池郁和我皆是一愣，池郁瞟过我一眼，接着对他笑道：“那我载您回去，童彤，你坐爸爸的车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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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他安静地坐在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他像在思考着什么，专注地开着车，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道路两旁飞速向后掠过的树，脑中不知所谓的胡思乱想。

　　他心情不好，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人来了，却没有上去看看，他一个人，在山下等了多久。我反复思索，终未将母亲临终前留下的话告知与他。

　　他表现得心事重重，直到车子驶进市区，他仍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把我送到楼下，我打开车门，打算下车了，他出声道：“下星期四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干嘛？”我回身皱眉看他，那曾是我每月去领取开支的地方，自上大学后，我再也没踏进那间宽敞的厅室一步。

　　他也皱着眉，不想多说的样子：“一些重要的事，你要想让你妈安心的话，就过来。”

　　我立在街头，看着那辆白色的雪佛兰调头，驶入川流不息的车流，驶离我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