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长安十二

5、尾声

　　“童彤小姐，童言智先生的遗嘱做了一点改动，请你看一下，在这里签下名字，童先生名下所有的财产将全部由你继承。”

　　我翻看，附录上的条目触目惊心，“这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

　　他坐在写字台后的椅子上，半仰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支未燃着的烟，那张冷然的脸依旧英俊，我却头一次察觉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他不想多说，点点头：“银行的人很忙，你签好就可以走了。”

　　“为什么要我来听这种东西？”

　　他抬眼皮看我，露出憔悴的面容，眼里满是疲惫，“只是知会你一声，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关心我，免得将来你一无所知。”

　　气氛有些僵持，我听到有人清咳了一声。

　　我绕到他的桌前，他见我靠近，微微有些吃惊。

　　“……你这辈子就不能说一次真心话么？”

　　我凝视他的双眼，拉开他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摞摞的照片，那些照片大多年代陈旧，有的甚至泛了黄，里面有我的，有他的，有我们一家的，可多数是母亲的，从十几岁到四十岁，长发的短发的，笑着的哭着的，有读书时和同学的合影，也有嫁了人抱着我端庄的样子。

　　甚至连我也从未见过她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照片零零落落，散在黑色冰冷的桌案上，清晰地映出时光的模样。

　　“抱歉，刚才你秘书让我在这儿等你，无意中看到了。”

　　房间里的另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些尴尬，坐在那里窘迫的样子。

　　“老杨，不好意思，麻烦你，先出去一下。”父亲沉默了片刻，出声解救了他。

　　厚重的门“哒”地一声阖上，父亲伸出手，拣起一张一张相片，一面缓慢地看，一面把看过的码放整齐。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温和的样子。

　　他拿起一张母亲和我在旧居花园里浇花的照片，那上面，熟悉的米色建筑前，年轻的母亲灿烂地笑看着幼小矮胖的我笨拙地举起花洒，他干燥的手指滑过照片上母亲的脸颊，久久不语。

　　“……我只是没料到她会走得比我早……”

　　他声音怪怪的，许久，我惊讶地看到有晶莹的液体从他低着的脸上落下，溅在泛着冰冷的光的写字台上。

　　一时之间，被吓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开始意识到，他们之间，也许真的有太多我无法得知的内情。

　　“……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还要伤害她？”

　　他语气平和，熟稔得像是在和我讨论天气：“有些东西不是那一个字就能解决的。”

　　“可也不用这么痛苦……”他从来都是这么闷骚的人吗？

　　“不能解决的问题往往无法忽略。”他打断我的话头，目光直视我的双眼。

　　我被噎住，呆立片刻：“是跟奶奶有关的，对吗？”

　　他摇头，闭上双眼，极累的样子：“年轻的时候错了太多，她和我，都错了，我想，我是对不起她的罢。”

　　“……我从没听过这些。”

　　“没关系，”他轻轻一笑，“我也从没想过会对你说这些。”

　　“太多年了。”他摩挲着相片上母亲的笑靥，“还是她说得对，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无限凄凉，他高大的身影，竟是如此孤独悲伤，我想起母亲墓前那个同样感伤的身影。

　　“不会，我们家马上就要添新人了。”

　　他抬起脸，薄有雾气的双眼有丝迷茫，我扯开嘴角笑了笑，下意识摸了下小腹：“上周末刚拿到的报告，只可惜，没赶得上让妈妈知道。”想到母亲，心情又有丝低落。

　　他恍然，立即变得欣喜若狂，皱起的眉宇展开，眼角笑得泛起涟漪，异常高兴的样子：“真的吗？你是说我要做外公了？”

　　我终于对他展露出诚挚的笑容：“池郁说会来拜访你的。”他说这话很多年了。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妈妈走的时候，依然很爱很爱你，虽然我知道当时你就站在门外，却不曾推门进来让她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