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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寻寻觅觅 今日……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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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毓善宫盛宴已人散席终,百官皆陆续退出宫门。
青帝携了婉妃之手,笑道:“爱妃累了一天,朕甚是心疼。爱妃且先回宫安寝,朕今晚奏章未处理殆尽,国事未了,恐不能陪伴爱妃了。”
婉妃盈盈拜倒,笑道:“陛下国事为重,臣妾理会的。臣妾先行告退,陛下也请早点休息才是呢。”
青帝微笑扶起婉妃,口中言道:“爱妃无需多礼。”遂又唤了个内侍送她回婉清宫。
青帝孤立于院中,沉思许久,抬头望月,却见那一轮明月早已远在天边,随时都有可能堕落。观之良久,方唤了万穆上前,道:“前面带路,朕要去冷秋苑。”
万穆大惊,疑是错听,再三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青帝面不改色,道:“放聪明点,备上桂花酥饼、合意饼等点心,带上菊花酒,你一个人伺候便成,莫惊动他人。”
万穆方知他适才所言并不虚假,心里思量片刻,忙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准备。”
冷秋苑,如名所示,冷冷清清,凄凄戚戚。处于深宫角落,深上加深。深得已于漫漫十年中消匿,少有人提及。明月不谙愁恨苦,只要是照的到的地方,它便斜光穿户。冷秋苑亦不例外。那一轮冷月,廖落星辰,独照旧苑,枯藤衰草,披霜带雪。
一女子立于窗前,凝视着万泻银光,周身白衣,月光衬得孤身寒意,犹为凄冷。那双苍白如冰样之手,紧紧握了一块白玉双龙环佩,佩下一束穗子,竟是金辉异常。
耳畔隐隐闻得脚步声,凤眼掠过一丝疑虑,旋即消逝,默立于原地,不移碎步,直至脚步声于门外停住,一人走进房中,一人留至门外,虚掩了房门。房门已久年失修,剥落不堪,吱噶声伴着脚步声一阵,随后一同消失。
青帝立于房中,眼前旧桌旧床旧帐,却也一尘不染,极其洁净。眼前之人素爱干净,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一身无尘,洁身自好,即使是身陷冷宫。
青帝一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下暗叹,怅情渐积,忽而目落于那环佩之上,神情瞬时僵住,脸色骤变,冷冷言道:“十年了,你竟还没忘掉他。”
她缓缓转身,轻纱半掩,凤目平视青帝,平如明镜,道:“今生今世,永不能忘。”随后又慢慢轻解了面上薄纱,露出了一张完美的脸,香培玉琢,脂粉未施,纯色天然,冰清毓秀,气质如秋菊,冷艳不可方物。
青帝怒极反笑,道:“果是痴情,应芜湘,朕当时便低估你了。”
应芜湘轻笑道:“陛下从来没有估量过我,何来低估二字。”
“朕是没有估量过你,朕估量谁都不会去估量你,可就是你,差点毁了朕的江山。”
青帝言语冷峭,轻轻道来,却似刀剑剜入应芜湘之心,她面色微变,别过头去,平平心神,眼睑稍落,言道:“当年之事,无需再提。”
青帝冷笑一声,蓦然紧握了应芜湘肤如凝脂般的玉手,环佩不断地在眼前晃动,咬牙说道:“朕却不明白,是谁在提。”
应芜湘只觉手腕生疼,百般扎挣,竟是不能,蹙眉冷面平视青帝,道:“陛下十年未见我,此来便是要与我叙旧不成。”
青帝闻言,默然片刻,终缓缓松手,不发一言,于桌前椅上坐下,心内怅然。
应芜湘目视了手上那环宛然红痕,紧握环佩之手微微抖动,恍惚间无话可说,索性也闭口不言。
屋内二人,一君一妃,一坐一立,旧时夫妻,今日分飞。一个琼楼玉宇,金碧辉煌,一个瓮牖桑枢,蓬门荜户。同一皇城,不同季节。世间万事,终不能求一个全字,即使是夫妻,也有同床异梦之时,然于这份情来说,竟不能言谁是谁非,是对是错。每人都是命运的棋子,都在演绎自己的故事,人生如棋局,是成是败,由天注定,身陷棋局,无能为力。
房内一如死潭,全无生气,残烛一段,昏光满屋,应芜湘侧立于青帝不远处,抬高了手凝视掌中环佩,青帝亦是侧面而坐,窗外一道月光斜斜投来,那影便落在了壁墙之上,乍看之下,恰似美人抬手轻理帝王之发,温情脉脉,相敬如宾,鸾凤合鸣,鹣鲽情深。只可惜,那终究是梦幻泡影,难以入世。
寂言良久,青帝哑声言道:“将环佩与朕一观罢。”
应芜湘略微迟疑,将环佩递了过去。
那白玉环佩上,双龙盘珠,游戏自得,难舍难分。
青帝想起毓善宫中暗格里的那块如出一辙的环佩,黯然神伤。
一对环佩,同质同式,唯一的区分便在于佩中之珠,眼前的这块环佩,赫然刻着一个“靖”字,然于暗格之中躺着的那块,却是另一个字——定。“定”终究不如“靖”,自己终究不如他,虽是一母同胞,虽是容貌相似,自己却终也难替芜湘心上之人。
都说缘分乃前世所修,今世所有,是自己前世所修不够,还是他修的比自己多。如若前世便知今生结局如此,即使于佛前求上几千年几万年,终也心甘情愿。不为求别,只求与她花前月下,共叙此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月光渐渐隐去,凉风吹入冷宫,青帝思绪须臾间烟云即散,因果轮回,难以自控,终是自己当年疏忽,种下孽因,换来孽果,自偿其苦,无人能怨。
“陛下,夜深了,还请早点回宫歇息罢。”
青帝未答,只将手中环佩置于桌面,沉思良久,方道:“朕带了你爱吃的糕点,还有菊花酒,你便随便吃点罢。今日……原也是你的生辰。”
应芜湘远望窗外,黑沉一片,忽而淡然一笑,道:“我身困冷宫十年,恐无福消受。”
青帝蓦的起身,烦躁不已,来回踱步,片刻后,死盯着对面一双不冷不热的明眸,恨恨言道:“朕想是在讨好你不成。”
应芜湘别过脸,摇首道:“陛下多虑了。我已经十年不过寿诞了,今日亦是如此。”
青帝以手掸过桌面,冷笑道:“你竟如此冥顽不灵,”顿了顿,颔首道:“好,朕也不自讨没趣了,朕这便回宫,你好自为之。”转身欲要离开,忽又住步,哼道:“与你那双儿女一样!果然是你所生。”
应芜湘脸色骤变,难以自制。
“陛下!”
青帝止步。
应芜湘复道:“她们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青帝挥袖道:“那样不知好歹,果是承了你的好性子。”
“陛下!”应芜湘顾不得许多,急急闪至青帝面前,凤眼含愁,似是恳求说道:“陛下,臣妾求你,如若她们肆意妄为,犯了大错,也请你念在骨肉之情,莫与她们为难。父母恩怨,与稚子何干?”
青帝右手微动,脸若冰霜,心头微动,道:“你不与朕为难,朕便万事大吉了。”
应芜湘星眸暗转,自闪泪光,提裙跪地,目视了青帝龙靴,似是回忆般言道:“陛下可否记得当日之约?”
青帝的手抬了抬,欲要扶起,终也放下,自是听她继续言道:“臣妾居于冷秋苑已达十载,陛下答应过臣妾,只要臣妾足不出门,亦不寻死,陛下便会好好待轩儿和晗儿,陛下,你是一国之君,可要守信才是。”
青帝见她跪于面前,一张脸犹为凄楚,心内酸楚。
这张脸于自己而言,总是不可亲近,初时以为她仅是出于孤傲之性,竟未料到她是心有所属,不肯屈就。自己也是傻了如许多年,竟认为她自始自终便是自己的,后来方才大悟,眼前佳人如斯,却是貌合神离,心不在焉。
这副面情,这般下跪,仔细想来,也只有两次罢。一次是为靖王,她的心上之人,一次是为平南王,她的高堂之父,还有,便是这次,为了她的儿女。三次下跪,三次哀求,自己也便明白了,在眼前这个女子的心中,自己的地位是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一文不值。既然如此,自己也便不再强求,只是不知为何,亦不知从何时开始,心便从此空虚,落寞无限,无从说起。
长叹一声,青帝右手微微上抬,于应芜湘颈间悄然抚过,轻捋了几缕发丝,捏于手中,乌丝依然,散而不聚,竟是十年来丝毫未变,只是光泽略显黯淡,想必是这十年不见天日才使得如此罢。
“芜湘,靖王之死,与朕无关,朕当日亦求过先帝,先帝心意已决,朕也无能为力。靖王毕竟也是朕的同胞弟弟,朕怎么忍心加害于他。他的死,朕亦甚是心痛。怪只怪,他不该谋夺太子之位,忤逆先帝。朕……朕也是无能为力……”
青帝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只好重复先前之语,直至无言。
应芜湘哀怨的目光投至青帝握着乌丝的手,强忍悲泪,道:“臣妾不愿提起这些。臣妾只希望陛下能谨守当日之约,善待臣妾的一双儿女。”
青帝闻言右手一抖,于刹那间觉寒意满身,手温渐渐下降,这几缕发丝于自己而言,竟是如此难堪,狠狠甩了那乌发,道:“朕不会忘,你也最好记得,除了你方才所言,还有一点,你答应过朕,不再见轩儿晗儿。”
“臣妾永记于心。”
“如此最好。”
青帝实在不愿久待,遂开门而出,往外走去。
万穆提了食盒,上前欲要开口。
青帝沉脸道:“还提上来做什么!”
万穆惊的额头渗冷汗,默不作声,提了食盒随青帝往外走去。
一路无言,唯有脚步声,在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至苑门口,青帝的脚才抬了一步,犹豫几分,收了回去,沉默良久,回身看了一眼食盒,叹道:“你送过去罢。就说朕已经走了。那些原是她最爱吃的。”
万穆躬身道了声是,急急往内走去。不一会,复又返回。
青帝负手行至苑外,一面走一面问道:“她怎么说?”
万穆恭敬答道:“娘娘说,请陛下莫忘了当年之约。”
青帝嘴角的笑意泛着苦涩之味,道:“她没吃吗?”
万穆顿了顿,答道:“她只饮了一小杯菊花酒。”
青帝面色不改,清风淡淡,言道:“她倒聪明。”
万穆不敢回声。
青帝环视了周围,夜幕已沉,微光不见,晚风拂过,吹面稍凉,紧了紧衣襟,道:“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