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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抚琴今又 面如秋月, ...

  •   看着他和定晗出了殿门,殿内复又只剩一人,回头来盯了那绿绮琴,思索良久,忽大声唤道:“王得全。”

      王得全闻声急急过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定轩以手按在了绿绮琴上,道:“后花园备酒,唤紫若前来伺候。”

      王得全略微迟疑,小声言道:“殿下,这眼下园中风凉露重,恐伤了殿下玉体,不如移至紫玉阁罢,那里离花园近,又能开窗赏月……”

      话未说完,定轩便锁眉斥道:“什么时候孤的话也成了空令,你想驳便驳了的。”

      王得全赶忙闭了嘴,弯腰道:“奴才这就去准备。”便匆匆下去。

      定轩抱了绿绮琴,来至后花园,将琴轻轻置于园中已摆好的琴案之上。单手抚过琴上,指尖滑过琴弦,突兀发出几点音韵,于这孤寂园中竟显苍白无力。

      定轩似是不厌其烦,不断拨弄那琴上之弦,闻听着那断不成谱的音调,也不恼,竟觉无比享受。信手只是乱拨,忽闻耳畔一声娇音,“奴婢参见殿下”,似是未闻,仍自顾自地拨弄琴弦。

      紫若半晌未闻见起,狐疑之下,抬首窥了定轩,见他指尖穿梭于琴弦,生出凌乱之音,一双俊美非凡的脸于一束月光照射下竟显些许苍白,脸色凝重,眉峰微蹙,侧耳倾听,嘴角却是偶尔上扬,露出天真孩子般笑脸,甚是满足。

      许久,定轩才收了手,背对着紫若,问道:“你会否弹琴?”

      紫若答道:“奴婢略懂。”

      定轩淡淡说道:“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何来略懂。”

      紫若俯首道:“奴婢知罪,奴婢会弹琴。”

      定轩抬手道:“你先起来罢。”

      紫若依言起身,口内谢恩。

      定轩以手指了指绿绮琴,道:“你过来。”

      紫若低首行至,敛眉不敢多言。

      定轩忽而笑道:“孤不为难你,你权且放松罢。”

      紫若把头埋得更深,小心答道:“奴婢不敢。”

      定轩却也不恼,面上仍旧浮着笑意,言道:“你可知此琴?”

      紫若略微抬眼,看了看,见那棕红色琴身内嵌着铭文,上写:“桐梓合精”,心下明白,方小心答道:“奴婢有幸看到绿绮宝琴,多谢殿下恩典。”

      定轩转首看向紫若,顿了片刻,道:“你倒生了双好目。”

      紫若垂首答道:“奴婢谢殿下缪赞。”

      定轩无言中轻轻招手,一宫人手捧锦帕而上,定轩拿起锦帕,问道:“你会否唱曲?”

      紫若仍是低首答道:“奴婢只会词曲。”

      定轩笑道:“这便够了。”一面说,一面将手中锦帕递于紫若面前,道:“唱与孤听。”

      紫若跪接了锦帕,细细看来,见那帕上绣了一首词,乃是《玉楼春》。观其词句,尽是悲悲戚戚哀伤之语,细品量,却觉出自女子之手。不知定轩何意,亦不知这锦帕为谁所有,帕上之词为何人所写,再三斟酌,犹豫间又恐定轩猜疑,遂叩首道:“奴婢遵命。”

      定轩于亭内坐下,举起宫人备好的菊花酒,独自酌来。紫若于亭外琴案前坐了,偷偷看了定轩一眼,方弹唱起来。

      唱曰:

      寒烟冷峭秋如旧,梳桐绿绮双弦扣。

      人生最难伤心事,菊花卷得满帘愁。

      鸳鸯戏水当时绣,而今平湖清霜透。

      环佩归时君不见,冷月悲情酿成酒。

      月已渐渐隐去,于漫天暗色中略显剔透,夜色已深沉,宫人已自觉打上了数盏灯,那一排排的孤影倒在园中,定轩只觉那重叠人影直直往心间逼来,意欲挥袖示意众宫人退下,又恐若真如此,自己也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至少目前他觉得他还不是,虽然这群人难猜他心中之意。

      风送琴音曲调声声,伴有林叶萧萧声,一声声敲入了定轩之心。愁浸全身,似是露湿,终也未动,只是举起酒壶,于杯中灌酒,看着那淡黄酒色聚于玉樽内,中央缓缓形成一个小漩涡,泛起酒香,漫入鼻尖,只熏得愁人醉。

      曾几何时,多愿一醉解千愁,一醉醉一生,不复醒来,无忧无虑,潇洒自得。人生却总是如此无奈,欲醉不得醉,欲醒难堪醒,于醉醉醒醒间苦苦徘徊,终也未能解脱。想是命中注定罢。

      一如那酿成菊花酒的金菊,原先便注定生在了萧瑟的秋季,饮尽秋霜寒露,尝尽满城风雨,蜂蝶鲜顾,少有人观赏,且花落于初冬时节,生生被掩埋于层层冰雪之下,蓄得一堆冷香,守一方孤寂,终不及百花争艳初春之闹,命该如此,又能怪谁。

      眼下虽是初春,繁花似锦,万千缤纷,犹不如酒中芳菊,即使是心内泪涨江河,也终能酿就一杯醇醴,世间多是伤心人,伤心人泪落菊花开,想这也是它的不同之处罢。故所以,古往今来,有如许多文人墨客竞相咏菊,名为咏菊,实为抒情,也或许只有菊花才有如此胸怀和品性独揽世间愁绪,吸引断肠人心罢。

      紫若边弹边唱,歌声凄婉,音韵窈窕极尽哀思,漫舞无根柳絮,竟惹百鸟喧嚣,尽达词中之意。

      定轩听来更觉无限哀伤,悲从中来。

      曲调轻细,微微触动内心悲楚,曲词凄苦,缓缓诉来,似是回到那年中秋,西郊的平湖。仍是一轮明月,仍是一把绿绮琴,只是,弹琴之人与赏月之人甚是不同,心境亦不同。

      当年的母亲,一袭白衣,轻纱半掩芳容,惟留一双凤目,腰间素白衣带上系了块白玉双龙环佩,于月下抚琴,唱的便是《玉楼春》。

      母亲淡淡的忧愁,绝世风华,想这也是吸引父皇之处罢,故所以惜之如珍,然天不遂人愿,一缕愁绪终带母亲香魂直上九霄,不复再返。自己一直都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如此哀伤,日日锁双眉,夜夜无声叹,父皇想尽百般计策,终也难使佳人一笑。

      犹记那日平湖摆宴,多了一个靖王,他那日饮的便是菊花酒罢,不知为何,母亲自此之后竟也迷上了这馥郁之酒,恋上金秋之菊,每每见花则慨然而叹,口中常言道:“此花开尽,便再无花。”母亲殁于初春,那时金菊未开,终不能于最爱季节离世,想也是她的憾事。

      耳畔词曲如常,凄哀如前,曾经过往,涌上心头,不堪回首,走投无路,坠入悲伤之坟墓,不知所措,定轩只觉眼边朦朦胧胧,聚了一层薄薄的清雾,恍恍惚惚间辨不清方向,看不清人影。

      曲罢,紫若停弦起身默立,注视了定轩,却见他一双眼直直盯着杯中之酒,不饮不洒,神迷情惘。半晌,方轻唤了一声“殿下”,默侯了片刻,仍是风声一片,未闻人声。正想着是否要叫第二声,忽听定轩开口言道:“母亲。”

      不由心下一抖,又见他终捧起酒杯,一饮而尽,置空杯于桌上,也不再去碰一旁的酒壶,复唤了声“母亲”,随而无语。那张原先苍白的脸此时已成青天色,平□□凌威慑之气竟也化之虚无,幽愁暗恨聚于眉峰,此刻的定轩,除了满腹愁绪,一番旧事,别无其他。

      紫若思忖再三,复唤了声殿下。

      定轩惊而抬首,目视了紫若良久,眼中尽是惑意,道:“什么?”

      紫若从未见他如此神情,不由微愣,寻思不得其意,方道:“奴婢已弹毕,殿下还有何吩咐?”

      定轩回神应了声,又道:“弹唱俱佳,犹为可贵。”

      紫若离座于亭前跪谢道:“奴婢谢殿下夸赞。”

      定轩凝视紫若跪于园中,暗月之下,浅色宫衣难以分辨是何颜色,依稀只觉白衣飘飘,心内惆怅,一时无语,后道:“你可否明白词中之意?”

      紫若低首答道:“奴婢愚钝,不甚明白。”

      定轩抬眼看向紫若,语气微冷,道:“胡说,你既能唱出词中之情,又怎会不知其中之意?”

      紫若俯首道:“奴婢不敢妄谈。”

      定轩把玩了手中玉杯,道:“你说罢,孤听听。”

      紫若犹豫再三,方硬了头皮说道:“奴婢浅薄,只能感到痴恋之情,哀怨之意。”见定轩并无反应,只得继续言道:“秋月自古为情所系,鸳鸯从来为痴人所喜,绿绮琴亦曾奏《凤求凰》之曲,此三物乃是共通。人生自古多情痴,未必人人都能比翼连枝,为情所伤孤影寂身者亦不在少数。每每月明之日,秋思遍落,千里共婵娟终归梦一场,物是人非事事休。古往今来,酒成了解愁之物,即便是酒入愁肠愁更愁,亦不惜千金买一醉。其实,这杯中之酒,又何尝不是断肠之泪呢。千古愁恨方能酿就悲情之酒,环佩空归,月夜芳魂,尽在于此。”

      定轩听她道来,心海浮动,万千惆怅,化成感叹一声,说道:“孤小瞧你了。”

      紫若心下一哂,不解其意,忙叩首道:“殿下,奴婢愚钝,妄测词意,还请殿下恕罪。”

      定轩似是未闻,继续问道:“你可知这首词为何人所写?”

      紫若摇头道:“奴婢不知。不过……奴婢斗胆认为乃一女子所作。”

      定轩淡笑间揉搓了杯沿,平静言道:“是我母亲所写。”

      紫若大惊,欲要言语,却见定轩一手握杯一手持酒壶,起身走至自己面前,斟了一杯酒,道:“尝尝。”

      紫若略微思忖,方接过玉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定轩道:“喝完它。”

      紫若不敢违抗,依言而行。

      定轩见她饮罢,笑道:“味道如何?”

      紫若答道:“清香入鼻,余香满口,回味无穷。”

      定轩复又笑道:“菊花如何?”

      紫若道:“孤芳自赏,幽情冷浓。”

      定轩手背滑过紫若粉面,轻轻摸了一下,道:“起来罢。”

      紫若缓缓立起,低首侍立。

      定轩仔细观察了一番,笑道:“面如秋月,眉如墨画,你不愧是美人。”

      紫若闻言顿时面上现红晕,又不敢多言,甚是尴尬。

      定轩复又自语言道:“诗书礼乐,你竟无不精通。却只是东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住了一会,忽而一笑,看向紫若,戏道:“孤是不是大材小用、有眼无珠了。”

      紫若忙要跪倒,定轩脸色黯淡,摆手道:“罢了,你下去罢。孤这里不用伺候了。”

      紫若暗自嘘了口气,谢恩匆匆退下。

      定轩望着她的背影远去,直至黑点,眼中滑过一丝落寞,喃喃自语说道:“卿本佳人……”而后喟然长叹。沉默许久,后又环顾四周,复道:“孤乏了,掌灯紫玉阁罢。”

      众宫人应声提灯簇拥了定轩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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