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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愁生绿绮 青帝龙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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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几日,正值四月初五,适逢婉妃诞辰。青帝大喜,下旨皇城内外一律张灯结彩,铺红陈艳,烟火辉煌,通宵达旦,普天同庆,又命宫中大摆筵席,阔置酒戏,二品以上官员皆可携眷入宫参晏庆贺。
筵席宫中,众宫人一早便忙着置灯结彩,定晗甚是奇怪,便开口问道:“这是为何?”宫人回说是承青帝旨意,各宫各殿皆需如此,盖因婉妃生辰。
定晗大怒,呵斥众宫人解绸卸彩,另换白衣素服,众人均惶惶不敢动之,定晗上前亲扯了那于风中飘舞的红绸,执紫金棒打下那于空中摇曳的灯笼,孤身穿过庭院,懑懑而去。
来至东宫,展目望去,定晗不由淡淡一笑。
东宫亦是一片雪色,素帷白布,飘然入目。
王得全于宫门不远处一眼瞥见定晗,忙上前谄笑见礼,道:“公主怎么来了,殿下正于内室小寝呢。”
定晗却也不忙着回答,只是问道:“这东宫之中怎么如此装扮?”
王得全躬身答道:“是殿下昨晚便吩咐了的。”
定晗复问道:“父皇的旨意呢?”
王得全赔笑道:“这个奴才也正为难着呢,时下正逢婉妃娘娘生辰,殿下此举恐会引起圣怒,但若不如此,殿下那里奴才亦不好交代,故所以先这样了。”
定晗拍了拍王得全的肩,笑道:“你倒伶俐。带我去见皇兄罢。”
王得全应声引她至内室,定轩已起睡,着一白衣斜躺于榻,手持《中庸》,似阅非阅,两旁内侍垂手侍立,炉香袅袅,奇香烂漫,甚觉温馨。
定晗快步走至榻前,随手夺了定轩手中之书,于旁坐下,道:“皇兄好兴致。”
定轩斜眼看她,笑道:“皇妹大人有何贵干?”
定晗举起《中庸》,目视着翻了几页,方又回目道:“皇兄今晚可否要向婉妃贺寿?”
定轩沉眼微微面冷,淡淡而道:“依礼而行,自然要去。”
定晗奇道:“为何?”
定轩道:“如若不去,难免会落人口实。你我权当一场闹剧罢。”
定晗低首沉思片刻,后道:“既如此,依皇兄所言。”
定轩会心颔首一笑。
忽闻宫外一声报,万穆已来至内室门外,定轩道了声“传”,万穆便慈眉善目走了进来,施礼见过定晗和定轩,定轩忙令内侍扶起,笑道:“公公切莫如此,快起来罢。”见他起身,定轩问道:“父皇有何旨意?”
万穆亦笑道:“陛下言道,今日为婉妃寿辰,太子公主务需参加。”瞧见定晗脸色偏恼,复又劝道:“殿下公主,还需忍耐,切不可弗了圣意。”顿了顿,又道:“陛下也是为了殿下好。”
定轩双眼直视了那一炉余屑,平静答道:“公公放心,孤与皇妹都记得。”
万穆闻他如是说,一时无语,正欲告退,忽又思及一处,抬眼观了定晗与定轩,见他二人面色浅浅,神情坦然,微叹口气,方小心言道:“东宫与延僖宫之事,陛下已听说了。”
定晗不由眉峰暗蹙,转首道:“父皇如何说?”
万穆道:“陛下言道,此乃情有可原,本是陛下思虑欠周,未考虑到殿下和公主的感受,只是,陛下再三叮嘱殿下和公主今晚筵席切不可延误,百官面前万不可失礼。”
定轩定晗互视一眼,定轩道:“孤心里明白。”
万穆不复再言,口中告退出了东宫,向青帝复命。
至暮,青帝于毓善宫中大摆宴席,张乐称庆。
朱楼雀台,流光溢彩,花团锦簇,不甚繁华。听戏台上,衣袂翩翩,莺声婉啭,唱不尽风流韵事,道不完荣华盛景,两旁歌声悠扬,曲乐婉转,弦管齐鸣,喜乐连连,莺莺燕燕,极尽富丽奢华。
觥筹交错间众臣贺声不迭,吴有仁频频点首,婉妃喜不自禁。
青帝龙威不露,居高位笑盈盈牵了婉妃的手,众臣皆敬万寿之觞,话万福之语。
婉妃一身盛装打扮,端坐于青帝身旁。黛眉浅浅,秋眼盈盈,粉面含春,丹唇轻启,柔情绰态,媚而不俗,嫣然一笑间灿若星辰,举手投足间缤纷架虹,疑是经冬未消之雪,又似含苞待放之菊,翩若惊鸿,见之难忘。
席间宗室千金诰命夫人中有姿色者亦是不少,此时却也黯然失色,羞于秀艳。众官员心中暗暗臣服,也难怪陛下如此宠爱,这等绝代风姿,帝王不有,何人敢居?
定轩与定晗位于次席,二人均是暗结幽愁,神情惘然。
眼前纷繁如花胜景,耳畔阿谀奉承言辞,于他二人而言,尽是浮云闭月,如烟似霰,一吹即散,无由再复,惟剩一缕怅情,贯于心间,久久不得消去。强颜欢笑,伪诚敬酒,婉妃只是带笑饮之,赞声不绝,青帝见之喜从心来,大夸太子贤孝,公主盛德。百官自是纷纷附言,吴有仁更是举杯大肆应承,众人面上均是笑意浓浓,八方和谐。
青帝含笑间忽而一挥袖,早有两宫女抱琴而上,轻手轻脚地置一架朱琴于雀台之上,躬身退出。
定晗细看了此琴,不由大惊,圆睁了凤目死死看向青帝。
定轩视之,握了玉觞的手不禁一颤,仰头一饮而尽。
青帝却是展颜对婉妃道:“爱妃琴艺超群,朕几曾时误以为仙乐临尘,今日乃爱妃寿诞,朕本不该劳烦爱妃。只是这宫中凡音俗律,怎能与爱妃指尖仙韵作笔,朕甚觉不堪入耳,今夜还请爱妃给朕个薄面,抚琴台上,为这隆盛繁华奏些祥乐,添些喜气罢。”
婉妃微微低首浅笑道:“陛下言重了,臣妾只是熟能生巧,暂能欺瞒世人浊耳罢了,陛下不嫌臣妾琴艺浅薄,仍是孜孜听来,臣妾已是感激不尽,哪敢以仙乐自居呢。既是陛下要臣妾弄琴,臣妾自是不敢弗了圣意,只是,若臣妾弹得不好,失了陛下的颜面,还请陛下莫要见怪才是呢。”
青帝笑道:“爱妃言重。”
婉妃扶了宫人之手,轻移莲步,于琴前坐下,信手弹来。
十指修长,肌肤胜雪,轻轻拨弄细弦,缓缓淌出流水之音,众人于不知不觉间渐入佳境。泉流细湍,急转无张,静及生动,龙吟凤鸣。指尖跳跃数声,顿觉旭日东起,朝霞漫天。燕行春色,蝶舞花意。又见金铃玉珮,彩帘绣幕,香烛辉映,晶石琉璃。富贵温柔间显些许清幽,华丽锦绣处透几缕闲愁。月空照,云空掩,百般无尘,不及佳人独有清韵。
“停!”
一声怒喝,惊得曲断弦顿,似是一石投水,激起众人纳罕,偱声望去,却是定晗。
立于晏桌前,她双手紧紧撑了桌面,两腮涨红,离席走至婉妃面前,冷冷言道:“婉妃娘娘琴艺固然超群,却也难比此琴之主。你可知此人是谁?”
婉妃纤手抚过如丝琴弦,宁神闲气,道:“司马相如之名,我等后辈自是望尘莫及。”
定晗蔑笑道:“绿绮琴虽借司马名扬天下,可我所指并非长卿。”
婉妃惑道:“那是何人?”
定晗转首望向青帝,青帝龙威不变,面色略微泛白,默然处之。
定晗心内油然升起一丝凉意,遍及周身时,却已冰寒入骨,玉齿狠咬朱唇,道:“娘娘想是不知,这绿绮琴原是我母后心头最爱。”
定晗一面说,一面于婉妃手中抱起绿绮琴,余光不落旁席,于众目睽睽间昂然退去。
定轩亦起身,面向青帝,恭声言道:“儿臣去送皇妹。”转身离去。
青帝漠然,婉妃木然,百官愕然。
皓月躲在了浮云背后,微光暗投。
沉静半晌,青帝霁颜笑道:“爱妃与诸位爱卿受惊了,公主身体不适,太子手足情深,不足为怪。爱妃弹奏甚久,还请歇息罢。”复又举起金樽,道:“诸位爱卿,继续罢。”
百官心下明了,忙三言两语应声周全,吴有仁偷瞅了婉妃一眼,后又察了青帝脸色,笑语如常,言行自然。
定晗抱着琴出了毓善宫,孤身一人,于灯火辉煌笙乐满庭之中缓缓而行。周遭喜景,徘徊于心,久久不得忘怀。顾今日,思前事,不由泪容满面,暗自神伤,一路呜咽,珠泪滴滴落于绿绮琴上。
她低首看了眼怀中之琴,见那琴弦几丝,带了数颗鲛泪,无力闪烁着五彩辉映,心内犹为酸楚。住步远望前方,灯火通明,却是如此遥远,近身不得。眼前仍是暗黑一片,不辨方向。
发觉身边近处乃是一面红墙,一时也不做他想,慢慢走至墙边,贴墙而立,双手紧抱了绿绮琴,犹自闭上了眼,好不伤感。想是夜风凉的缘故,定晗浑身而栗,不能自制。
正难解时,一双手拥她入怀,暖意瞬间遍及全身,犹为舒坦。睁眼瞧时,见定轩一脸愁容,满眼忧虑看向自己,不禁一笑,气虚说道:“皇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定轩理了理定晗额前的碎发,见她一脸苍白,心疼说道:“你的脸色才甚是难看。”
天边,那轮明月犹自挂于半空,斜光照地,人间四处沐玉光,只是人人心境不同,冷暖便也自知了。
定轩轻叹口气,胸中仍是堵闷,暗暗压在了心底,继续说道:“皇妹,难为你了。”
定晗摇首无语。
晚风掠过,吹起衣袂翩翩,定轩握了定晗的手,道:“别站在这里了,晚风凉,易伤身。不如到东宫小坐罢。”
定晗默不作声,呆呆注视了定轩身后那一片红艳,耳畔充斥着隐隐的喜庆之声,半晌,方道:“皇兄,我想出宫。”
定轩一愣,复问道:“现在?”
定晗点首。
见她双眸幽愁暗藏,神采全无,竟似一滩死水,隐隐又闪了几点泪光,定轩心下不忍,以手抚摸着定晗怀中的绿绮琴,指尖不由微微颤抖,那弦上的凉意渗入心间,涌起万千思绪,杂乱如麻。
定了定神,方开口言道:“也罢。婉妃寿宴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你心情郁闷,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只是,还需早去早回。切莫彻夜不归,乱了宫纪。”
定晗轻声说道:“我知道的,谢皇兄。”
定轩停了一下,又道:“莫寒可用吗?”
定晗心神不在此,只颔首答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定轩忖了忖,说道:“他也是个聪明人。”
定晗闻言奇道:“皇兄之言,我不太懂。”
定轩答道:“不懂最好,皇妹你是个有福之人。”
定晗冷笑道:“我有没有福气,别人不知,皇兄又怎会不知,此刻又说什么痴话呢?”
定轩笑道:“好好好,原是皇兄说错话了。不过,你要出宫,这琴还是先交于皇兄保管罢。”
定晗点点头,道:“有皇兄保管,我自是放心不过了。”
言毕,定轩牵了定晗的手,来至东宫,将琴置于内殿,又唤了莫寒前来,嘱咐了他几句,方让他护卫定晗出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