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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篇:恩仇 格斗营、技 ...

  •   格斗营的训练场和医院的装潢有的一拼,清一色的白墙白地,白色的顶灯把惨败的光线撒遍整个场地。地上倒是费了点功夫,至少摔上去不会骨折。
      “我指的是平地摔,”修曾经一脸严肃地讲道,“如果你是被你的同伴友好地过肩摔到了地上,也许这个保证就不能成立了。那个时候,”喜欢讲冷笑话的装备部长认真地说,“这个场地会很适合火葬……它防火的性能是一流的。”
      现在在这个很适合当火葬场……呃,也许我们可以无视掉这个比喻……的地方,格斗营的学员们正在做热身。鬼教练站在旁边,看着务秋把丝巾解掉叠好,脱掉黑风衣,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左手腕上绑着的折刀。
      那把刀是CANCEL每一个特工的标配,像是一把加长窄版的瑞士军刀,务秋在风衣里面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衬衫,露出左手手腕上一段白色绷带——那把刀就被黑色的皮绳扎在绷带外面。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就抄着手看着剩下的营员,不出所料地收获到了混杂着惊异和嘲讽的眼神。——把风衣脱掉之后他的骨架子显得更小了,甚至可以媲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高大男生带来的那小美女——手腕差不多和小美女一样粗细,糙一点的汉子简直能两手掐着生生给他拗断。
      “你们先自己对练吧,”鬼教练摸摸自己的平头,“……呃,觉得差不多了的话,推选几个代表来考试?”他尽量选了一个中性一点的词汇。
      “你们可以带武器上来,只要有胆我随意。”务秋淡淡地补充一句,浪费了鬼的一片苦心,“省得你们输了之后给自己找理由。”
      这么欠揍的话,愣是被他说的理所当然,不带一丝烟火气。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高个儿,身高逼近一米九,目测的BMI大概刚刚贴到18的及格线。长了一张斯斯文文的脸,眉眼温和,带着一个自然亲切到似乎是画上去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一条弯弯的缝。他伸出手来和和气气地自我介绍,连声音都是温温柔柔的:
      “你好我是特训营格斗营的玖斗,二十岁。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是一个狙击手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把我弄到格斗营来而我的队友们居然把我送上来挑战我对此表示很不能理解。另外我要说的是这完全是我队友们的主张请千万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什么偏见虽然你长得确实很漂亮但是我不是以貌取人的类型啦。总之我近身格斗还是会一点的所以……”
      程务秋觉得这场最适合自己的武器是苍蝇拍。
      他沉吟了很久,然后抬头吐了句槽:“所以你是要带着你的狙击枪上来么?”
      玖斗愣了一下,继续眯着眼睛笑得亲切且困惑:“不不不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呢要知道狙击枪可是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发射的。这样很容易伤害到训练场的设施要是因此导致了公物破坏需要赔钱的话就不好了。”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钱不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地花出去。”
      程务秋确信自己的额角一定青筋暴跳。
      话唠、财迷、听着别人的吐槽居然会一本正经地去解释,丈二和尚一脸懵逼——务秋掂量了一下面前这根竹竿的身高,突然觉得这句歇后语并不是很夸张。
      至于这句歇后语到底是不是这么说的,压根儿就不在这个神经病的考虑范围之内。
      后来一队成立,队里自动吐槽机的职务光荣交接给了彼时还是实战规划营的学员的弦参谋,于是务秋旁观参谋和后勤的交流时,脑海里刷的最多的一条弹幕就是——今天的玖斗依旧没有听懂弦的槽啊。

      最后玖斗当然没有把自己的狙击枪带上来,而且很显然他所说的“近身格斗会一点点”非常不准确——这种水平放在这群人手里,不说顶尖至少也是一流,至于为什么一个狙击手会有那么高超的格斗技巧……务秋闪开又一记旋踢时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大概和他现在的沉默一样不能解释。
      一个在场下嘀嘀咕咕说个不停的人,一上场就闭口不言一声不吭,简直像个台下温温柔柔喋喋不休放着《心经》的录音机,一上场就被掐断了电源。这个反差有点大、臣妾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就速战速决呗。神经病的逻辑有时候也轴得很。
      这么想着他抄手招呼上了玖斗劈过来的右掌。

      程务秋的招式简单到惊人。他擅长在别人的攻击挥到他面前时闪避——这需要极强的反应速度、超凡的身体柔韧性还有妖怪一样的冷静自信——就像他之前轻轻松松地说“你们可以带武器上来,只要有胆我随意”一样,简直让人怀疑要是真有机枪大炮架在他面前,这漂亮得过分的家伙会不会依旧色不变且目不瞬。
      鬼记得妖姬告诉过他自己是怎么练务秋的——按道理来说务秋算是修和妖姬共同的徒弟。作为CANCEL难得的两个不世出的天才,就算性格完全不搭调儿,程陌和修还是有一些共同语言的。于是研究部那个一心一意扑在试剂上的化学狂魔就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妖姬和修——也真被他小两口当成儿子在养。闲来无事的时候修就教教务秋工巧机关,算是托程陌的智商的福给自己的绝学找个传人;而妖姬倒是正儿八经地、甚至算是憋了口恶气地在教务秋近身格斗……这算后话,暂时不表。
      程务秋天生地、抑或是后天被折腾成了虚弱多病的体质,力量完全不过关,耐力也吊在及格线上下悬之又悬千钧一发,心理素质倒是不能再过关了,惨淡的人生经历简直要把一个二十不到少年的心都折磨老。这样那样的考虑下来——或许还有些蓝色妖姬出于一个美女对长得好看的妖精执着的审美原则——她便有理有据地一厢情愿式的觉得,那些刚猛的格斗术完全不适合自己的徒儿。
      近身格斗统共就教了他三招,怎么在意想不到的角度躲,怎么玩儿转CANCEL标配的那把折刀,怎么用手指捏穴位分筋错骨。够了。要做到第一点就必须练韧带,虽说男生的柔韧天生烂些,不过想想那些唱花旦的名伶总能找到点心理安慰的——当年练这些的时候务秋简直是自家师傅当个面团般恶狠狠地揉,不管时隔多久回忆起来依旧是一把辛酸泪——痛的简直像是用手指撑着做了个歪掉的后手翻。……这其实也是后话了。
      简单粗暴的三招务秋用了好多年,颇有当年程咬金三板斧打天下的架势——说不准三百年前还是同姓本家,现在被别人半夸半羡说成“妖精”也不知是不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总之他就这么稳稳坐住了CANCEL王牌特工的位置——虽然如果你去问他自己,他多半愿意承认这名号80%夸的是脑子。
      也是,要非说是靠打架打出来的,执行部不知多少精壮威猛单手能把100斤不到的务秋拎起来转几个圈儿的的糙汉子得买块儿豆腐撞死。

      用一句中二一点的话来说,玖斗在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情况下,就已经死了。可是这就是事实。
      玖斗看着自己脱臼了的右手手腕,又露出了困惑的笑容。就算是输的莫名其妙这家伙的笑容还是温温文文的,眼睛眯起来,弯成柔和的弧度——这平和性子好像高原上永远煮不到一百度的开水、跑得再快都飞不起来的笨重鸵鸟,简直先天不足。
      每个人的闪避的范围都是有限的,人们评判什么叫做“招式用老了”,讲的就是这一点。可是务秋的闪避范围简直超脱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想象,他可以直接向后下腰到底、顺便接个空翻送给玖斗一脚;或者在完全想不到的角度躲开玖斗挥来的掌或拳头,把自己拗成适应需要的各种形状。这样的柔韧和平衡感让他的格斗术毫无章法可言,所谓章法不就是为了让实际行动跟上意识么。再加上疯子一样的镇定,拳风不逼到面门必一动不动的悠闲,想要预判闪避方向补刀简直是白日做梦。
      和闪避相映成辉的,是那家伙同样毫无章法的攻击。务秋似乎习惯用任何一个部位攻击——手肘、膝盖,当然最可怕的是那双手。玖斗的右腕不知不觉地被他缠上,一阵剧痛之后就软绵绵地失去了知觉——脱臼了。
      亲身体验过之后玖斗确信,这家伙的清瘦绝不是假象。身上其他肌肉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弱点,找个泼辣农村姑娘发起火来扳手腕说不定都能赢他。可是他一双手的握力惊人,要是被掐住手指大概能媲美拶子——而且准的惊人,一掐就是穴位筋脉,合该去做个老中医的手势眼力。
      这是一个用镇定弥补章法缺缺,却又用技巧弥补先天不足的典范。这两种技能并用,听起来就很神经病,不过和务秋的气质倒是衬得很。
      输归输,玖斗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若说务秋是奇准,话唠玖斗就是奇稳。手完全不带震颤,该打到哪儿就是哪儿,只会出现被务秋闪过的情况——这种情况不少——而绝没有他自己失误的。这得是顶级高手才能做到的事情,就好比平日里做做加减乘除谁都能胜任,可要你在跑长跑最后冲刺的时候算一道题,大概问个二乘四都有人会答成六。
      那是场旁观者看来平淡无奇的单挑,不过务秋显然对玖斗非常满意。他完全不去怀疑这个主业狙击业余近身格斗的话唠的能力,虽然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他招揽进来时,好好地掂量了下自己对神烦以及抠门铁公鸡的容忍程度。他就这样开着小差,嘴角还挂了一丁点儿没收敛好的笑意,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把枪,一颗一颗地往里面填训练用的颜料弹——那画面看起来吊诡而且压迫感十足,大概和看见个妖艳女鬼在你面前梳头的冲击力差不多大。在鬼教练的怂恿下营员打算上来五对一,务秋斟酌了一下还是拔了枪。……双枪,他是左撇子,左右手一样使的那类。

      早上冲着务秋叫嚣的那个红鸡冠也是五个人之一,务秋瞥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鄙夷讽刺利利落落地倒了出来,夹着几句红鸡冠并没有听懂的方言,可是格斗营里人多耳杂,早有听见乡音的学员笑得抽抽了。
      嘿,这小子人还不错嘛,一点都不装。
      红鸡冠怒,生气起来真的可以叫做“怒发冲冠”了,照道理来说接下来就该把务秋打个落花流水让他好好体会一下骄兵必败的道理,可惜务秋似乎没这个打算,两柄枪使得得心应手,好像那俩大杀器只是两只铅笔,幸运地落在了绝世的素描画家手里,想要描啥就描啥。
      枪法不错耶。刚刚下场的玖斗揉着自己还犯疼的手腕感叹了一句。可惜比自己还差点儿啊果然什么时候要和他好好的比一比远程狙击吧看他戴着眼镜视力似乎不是很好呢可是他拿穴的功夫看不出来是有眼疾的人啊怎么办完全想不通……
      颜料弹的好处就是可以玩儿人,务秋显然是盯上那红鸡冠的,枪枪指在他的衣服上,愣是十招之内就画出半只乌龟来。后来他问出来那家伙叫乔轩,一个掉进人堆就看不见的名字,还惋惜了一下这么个龙套角色为什么不叫张三李四。
      “把你那碍眼头发剃了,将来可以琢磨琢磨当只王八。”务秋履行完他的诺言,还不忘记损他一损。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谦谦名士,得了便宜就要把便宜占到底,全CANCEL善于痛打落水狗、下手狠辣斩草除根的人要是排个名,枫林晚保准掉不出前五。
      这性子挺招仇人恨的,不过恨就恨呗,横竖你我还是仇人,咱自个儿乐意就成。务秋耸耸肩也不在意,反手去解决其他人了。
      这场枪法的比拼最后不了了之,因为单说靠弹药那五个人就比务秋多了去了。倒是旁观的学员们私底下都是评务秋赢的,且不说那只乌龟占了几分功劳,但看场上气度,都感觉务秋身周有所谓的“五米内生人不得全身退”的结界。
      然后观者席里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一个人。
      务秋习惯性挂在嘴角的笑瞬间冻结。
      “呵,你来找我单挑儿?”他挑挑眉尖,连声音都带了刺。
      旁人听得顺溜儿,还下意识以为这是一句惯常的挑衅,七嘴八舌地起着哄嘲讽,完全没注意到刚刚还在退子弹的家伙脸色都有些变化。

      “啧,没看见刚才五挑一平手都打的不干不净的嘛,这人哪来那么大本事要和他单挑?想成名想疯了吧?”
      王博谈知道围观群众准确地误解了程务秋和自己的意思,于是只当没听见,站起来拍一拍妹妹的头,然后顶着务秋带刺儿的目光直接走到了场中。那眼神直直地剜过来,说不出是早已超脱的恨还是辛辣的嘲讽,像是干洁氢气□□混合点燃,冷冷地从眼底烧出苍白色的火焰。要是目光有温度,王博谈心想,自己现在绝对可以被送到山西大同火力发电去。
      “好久不见。”这回换他说出了口。
      好久不见、对不起,王梦湘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在心里嗫嚅着道了个歉。
      这倒是有蛮长一段掌故的。
      他们兄妹俩和务秋初中的时候认识,后来干脆被懒得管事儿的家长扔到一起养大,直到后来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一出闹剧,算是彻底把两家黏在了一起。就这样出生入死荣辱与共了快五年,突然前一天晚上还看着他们洗脸刷牙各进各房晚安好梦的,第二天早上莫名其妙留了一张便签,从此两兄妹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而且是整整三年。
      ——“特训营再见。”
      没头没尾五个字,女孩子家娟秀的字迹透着匆忙,务秋早上起来差点被惊出心脏病来,冷静下来分析一下,也亏得王博谈有的是个妹妹,否则大概是连张字条都不会留了。联想到自家的人间悲剧,务秋简直不忍心去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担惊受怕地揪了三年的心,现在……现在你俩大剌剌回来,告诉我你们只是被爸妈带过去军训了三年?站着说话不腰疼,该打。
      然而用妖姬的话来说,小妖精你还真等了那俩混蛋三年,害老娘陪你一块儿操心,咄,也该打。
      “……我脑子被门夹了么要等你俩?”彻彻底底想了一遍这前因后果,务秋站在场子中央狠狠地来了一句,“愣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莫名其妙的一段对话很多歧义,不正经点儿的已经在揣测这漂亮妖精是不是给这男生扣了顶绿帽子,抑或是有点小李飞刀林诗音的戏码,可是看客们还没来得及渲染完毕琼瑶剧的开场白,就已经被主人公的行动扇了脆响一耳光。
      王博谈是拎了一根警棍样儿的东西上来的,听完务秋的话顿了几秒,然后直接起手揍了过来。
      讲道理是你理亏吧?不解释就算了,你还上手揍人?还带武器和我赤手空拳打?情商没加满点还是把我当你家狗崽子啊?哄不服就用揍的?
      务秋无名火起,一矮身让那棍子裹挟着风声从头顶掠过,顺势一记肘击顶在对方腹部——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连着鬼一起看的目瞪口呆。

      务秋的攻击风格还是和之前一样毫无章法,王博谈军界背景浓厚,一招一式都透着科班风,乍一看似乎也是个注定要在神经病面前吃亏的。可是看久了却发现,招式一板一眼是真,偏偏招式连在一起的方式奇怪到不可理喻,没见过有谁直拳之后往对手背后捞一脚的,可又偏偏对务秋有效。
      务秋的风格也被明显压制,因为对方往往猜得到他的意图……这种猜全凭默契和了解,靠他的动作是看不出来的。于是原先自由散漫的风格愣是被框死在了范围里,不仅看着膈应,想来务秋用起来也是各种别扭。
      连抱怨带欣赏地看他们拆了三十几招,按务秋自己划下的道儿现在应该已经收手了——在他手下走三十招合格嘛。不过没人指出这一点,大概是因为这三十几招拆的实在太势均力敌,完全没有之前屠杀的样子——或者说也是屠杀,只不过是王博谈单方面对程务秋的。
      这实在是一场能让人看得目瞪口呆的对决,之前的两场似乎根深蒂固地让格斗营的学员们对务秋的实力心服口服,可现在他们只能张大嘴巴看着王博谈攻击、务秋招架闪避,偶尔挨上一下。
      ——可是看似胜负分明的比拼,场上两人居然没有一个主动要求结束。不过嘴上不说不认,不代表各自不想快攻结束的。
      学员们——包括从来没有看懂过他俩打架逻辑的鬼教练——就这么看着王博谈貌似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普普通通地一棍子抡过来,务秋仰面一躲,棍子在他胸口平平滑过,谁料到接下来就是一拳迎面扫下来。
      这种时候本来的平衡已经是乱的了,就算你柔韧再好也闪不开,再闪就得躺地上——照规则来讲,要真躺地上,对方一脚踩你喉咙你准输。可是似乎这种别扭角度除了往后闪也没别的办法了,左右都有招式候着呢。围观群众经了前面两场,虽然多多少少是想看务秋输一次,可内心里总是向着这家伙的。那简直废话,长得漂亮、性子又辣、身手又好、傲气得让人不讨厌,把那群大老爷们有的没的全占个遍,能不向着他么。这会儿见他占下风,个个心里揪着,矛盾地思考着是该惊呼还是该叫好。
      还没思考清楚呢,只看见银光一闪,然后王博谈的狠厉招式猛地被打断。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也没有人想通一个人是怎么单手取下绑在手腕上的折刀的。正常人的柔韧绝对不够他反手够着自己手腕,可是务秋的腕关节软了一点点、手指长上一点点——就差这一点点,他偏可以把折刀抽出来挑开,一步后退稳住重心,然后直接拔刀格在胸前。
      简直耍赖。王博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可是转念一想并没有错,务秋擅长的是控场,现在来挑格斗营的近身已经算是扔了天时地利;连武器都不带上来……其实比起耍赖、更像是种轻蔑。
      对着一把刀都能劈下来的,不是英雄是智障。王博谈显然很清楚这一点,硬生生收了招式,转为去抓务秋握着刀的左手。他清楚务秋不到最后一刻不动的脾气,特地在前面放慢了速度,最后猛地伸手——握是握到了,虽然没有务秋脱臼的功夫也用了不小的力,不出所料地看见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可是那把刀早不在左手里了。
      他在最后时刻松了手,折刀自由落体下坠,被他空着的右手兜个正着,手指里转一圈儿调整好方向,笔笔直地刺向王博谈的面门。王博谈吓得浑身一凛,简直本能地揪着他的手往下一带,把人整个儿拉进怀里,距离近了反而不好控制,那么凶险的一刀竟然堪堪从脖子旁边划空。这完全是突发状况,谁都想不到这妖精会留这一手,可是王博谈临场的直觉好的让人惊叹。看他一刀划空之后他无意识地抄起警棍格了一下,结结实实敲在骨头上的触感让他愣了下神,开小差了一秒就挨了务秋在自己肋骨上狠狠地一记膝击——这家伙真不是好对付的,自己仗着对他的极端熟悉占上风到现在,居然得意到敢开小差了?而开个小差这么长功夫居然没被这妖精取回主动权?
      王博谈纳闷的时候看见那把折刀划出个优雅的弧线飞到了场外。再回想起刚才的经过终于反应过来那一棍子本能地没收住,砸实了。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忍住痛,把警棍别好掐着务秋的肩膀把他转了过去。
      空着的右手拎起务秋的手臂,淤青没那么快显出来,倒是要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一失手打断了骨头——幸亏是右边,要是左边……他颇有些心悸地看了一眼务秋左手腕上缠着的一卷儿绷带,他现在大概已经痛晕过去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鬼教练会冲上来找自己拼命的。
      不,岂止鬼教练啊,自家妹妹绝对是第一个冲上来的好么。王博谈想到这里苦笑一声。

      鬼教练真的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嘴角直抽。刚刚和玖斗那一场,看得出来双方都只是过个招拆一拆,明显不是拼命的样子,鬼爱才,怕务秋伤了玖斗更怕玖斗伤了务秋,那一场就看得心惊胆战了。现在看场上这架势急得直跺脚,旁观的是觉得精彩热闹,这俩人的招式走得让人根本猜不出下一招,两个顶级高手又显然对对方了如指掌,可殊不知这俩人他更伤不起,个个都是CANCEL这一届的精英,要折在这里他罪过大了。
      再往场上一看,妈的,这两别扭性子下的都是杀手啊。王博谈倒算了,那小子毕竟有军人的底子在,固执是固执了点总归有分寸,刚才算是危急关头失手……程务秋嘛,那神经病发起疯来可是真真要命的。——何况他现在显然在气头上,能让他气成这样的大概撑死就他老爸程陌和王家兄妹了。
      可现在他冲上去劝架,要是一个招式没收好指不准伤的是谁,只能憋口气提心吊胆地看着,指望其中一个早点找到破绽结束这场。
      务秋的左手还被握着,直接被掐着肩膀翻过身的后果就是左手被拗在背后,没一处使得上力,而且角度别扭拗得关节生疼。以他的柔韧都觉得痛,要换那些大老爷们儿被这么一折腾,大概当场得求饶,可偏偏王博谈毫不自知。
      这种姿势其实非常适合过肩摔,所以有专业训练过的人往往会习惯性避免,更别提这种姿势在打架过程中帮对手查伤势了。可是王博谈太熟悉务秋的反应,那家伙根本就没力气过肩摔,于是这种姿势对他而言——除了被牢牢锁住之外,没有任何反击余地。王博谈就这么从从容容地验了一遍,务秋瘦极,手臂轻轻松松被握住,体温又比常人低上个几度,捏在手里凉凉的没什么活人的实感。
      “你有完没完?”程务秋咬着牙问了一句,不出所料地没有收到任何答复。挣了半天不管是左手右手都挣不开,撇撇嘴一脚反揣在王博谈迎面骨上。
      这招用的是真的无赖,王博谈完全没防着他能突然再打起来,手不自觉地一松,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算是体验一下务秋刚才的感觉。
      之后的过招里务秋果然没再多用右手,连让它着地撑个侧手翻都不敢了,大概是真怕关节骨头出什么问题。可王博谈的动作似乎更加收敛了。
      可别再伤着他哪里,得有多少人心疼,王博谈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这老大一人情算是欠在这里了,要真出什么岔子搞不好还得自己负责。……想归想,面上还是沉默寡言不动如山的,可是这点小伎俩哪瞒得过务秋——更别提自己那个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分析的妹妹了。

      他开始束手束脚的了。务秋皱皱眉毛。很早之前就有的犹豫的毛病,去军队历练了三年居然还没有改掉。这会儿他束手束脚说好听一点就是体贴谨慎顾全大局,说难听点……呵。
      懒得跟他计较了,既然你自己卖出来的弱点,就别怪我利用你。务秋撇撇嘴,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中,突然往前跨了一步,直直地把自己送进对方的攻击范围,不出意料地看见王博谈的动作迟了半拍,他抓住机会一拧身绕到了对方背后。所有人只看见务秋指尖银光一闪,一柄带着森森寒气的利刃就被反手抵上了他的脖子。
      ——这家伙的刀不是早就飞掉了吗?
      “我认输。”沉默寡言的男生终于说了开打之后的第一句话。

      架在王博谈脖子上的居然是一枚金属制的书签,一片边缘锋利的羽毛连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球,那羽毛被务秋两根修长手指夹住抵在对手的颈动脉上,玻璃球被细铁链连着还在空气中晃呀晃的。
      那是王梦湘送给务秋的重逢礼物,向来被宠坏了的泼辣小美女踩着高跟鞋有些扭扭捏捏地在他上场前把那玩意儿往务秋手里一塞,然后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立刻挪开了视线。就算是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都看出来了,何况格斗营的大老爷们儿还算有点敏感度的,这摆明儿了就是一朵鲜花暗恋这个漂亮的花瓶。他们当然不知道务秋和王博谈王梦湘多少年的交情,也暂时不知道那家伙是个多么不好惹的花瓶……虽然他们现在清楚了。那个书签——手制的工艺品,算是应个礼轻情意重的景——就这么被务秋随手揣在了兜里,随手拿了出来完成一次绝地反击——狠狠打了所有觉得他得输的人的脸。
      全场沉默。然后掌声雷动。
      不过程务秋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秀丽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反射出来的顶灯的影子出了神。过了许久他慢吞吞地把手收了回来,把那枚书签捏在手心里转身,在所有人认为他要发表什么感言的时候,直接……居然直接在场上坐了下来——其实用“瘫”这个词比较合适,因为换了个角度,或者说是终于可以定下神来观察之后才能发现,那家伙的白衬衫差不多已经被汗浸透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
      ——很明显的弱点,身手好到家了,可是体力不行。
      不过格斗营的大老爷们儿显然完全不在意这个弱点,理由也很简单粗暴:体力不行?身手够好的话,完全用不上那玩意儿好吗。

      “你要不要脸啊。”务秋坐在训练场的地上,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头就是一句嘲讽,不出意外地收到了全场愕然地反应。
      王博谈沉默地低头看了看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上了场他就是个训练有素军人,像杆枪一样能打,也像杆枪一样沉默——枪你扣扣扳机还会帮你轰一声呢。
      “我打不过你是事实。”务秋慢吞吞地把那只书签重新塞进口袋里,装着绿色花瓣的玻璃球在训练场地顶灯下晕出奇异的光芒,像是缩小版的女巫水晶球,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他自己收进去。他爬起来,走过去把刚刚脱手的折刀捡起来,收好重新绑到手腕上。
      含在喉咙里将吐不吐的一句话噎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务秋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才从眼镜后面翻个白眼送给王博谈,嘴角挂个零下七度的笑:“谁允许你放水了?”
      ——我认识了你多少年,从初中打群架到之后一对一拉练,哪次是讨到过你便宜的?现在空了三年没练手就这么被我不明不白一招阴了,还要我觉得自己赢得名至实归……哄伢儿呢你?
      还有,务秋冷冷地瞟了坐在地上看戏的鬼一眼,扯扯嘴角继续问。当头儿就让你初选过关的那话唠上来立威,唬的那群脓包没几个敢上场动手——是不是鬼教练你两个合计出来的馊主意?
      “呃……因为考虑到你身体原因不想让你太累嘛……”鬼教练心虚地摸着自己毛糙的平头,总算没有人受重伤,心是总算放下来了,于是也有点功夫给老老实实地解释,“而且其实玖斗是个狙击手,枪法比格斗更好一些。……算不算擅自帮你把人选齐了?”
      务秋沉默了一会儿。CANCEL的教练各个都是奇特性子,唯独执行部下属的鬼是个十成十的老好人,不会糊弄人更不会一本正经地用数据说话。他说的“出于好意”,大概也就是纯粹的“出于好意”了。何况再不爽那也是务秋和王家两兄妹的私人恩怨,只不过借着选人的机会公报私仇一石二鸟一下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本来都是朋友,只要兄妹俩有任何一个敢站出来对当年一声不吭失踪三年大大方方诚诚恳恳道个歉,就也算是还清。可惜三个人都是别扭性子,一个体会不到这种细腻感情坚持认为自己没错,一个觉得道歉什么的简直丢脸还不如之后老老实实就不走了靠行动来还,还有一个……算了吧,指望一个神经病为自己的无名火道歉,这世道迟早要完。
      现在打也打过了,鬼那么一说务秋的气倒是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再加上其实骨子里不是那么小鸡肚肠的人,都知道各自的家世背景出离复杂,那就恩仇尽泯罢了。
      务秋站在场子里抿着唇沉吟了很久,周围格斗营的学员看着他右手五指捏紧又松开,松开再捏紧,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气场这东西真的是有形的,这五十几个天地不服但是心思极其直率的家伙算是彻底成了务秋的拥趸,也许他们日后会因为种种原因未必服执行部,不过务秋的实力和性子专治各种不服,这一回扎扎实实地收买了一番人心,之后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恐怕都是肯的。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家伙在一片肃穆的氛围里突然就笑了出来,眉眼都弯成了弧线,清冷的表情莫名地柔和了许多。“行啊,既然您老已经帮我选完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的尾音都是上扬的,好像真的是在为自己可以省下好大一笔功夫而愉悦着。他就继续带着这种笑容看向玖斗和王博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递过去,“虽然一个话太多一个话太少,恨不得把你们加起来除个二,不过实力倒都是可以的。”
      名片上是一张漂亮的枫叶,印着一个时间地点还有程务秋自己的签名取证。只不过签的是“枫林晚”的代号而已。那家伙的字也有点疯疯癫癫的,潇洒的行书倒是有那么一点点好看。
      “照那上面的时间地点过来开会,顺便应该就可以见到你们的其他队友了。”左手中指食指并拢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一点,不知算不算草率地敬了个礼,“之后就都是队友了,多担待点,谢谢关照。”
      他又掏出一张递给王梦湘——看着自己喜欢的男生和自己亲哥哥对练格斗,这小姑娘的心情大概比鬼教练还要来的跌宕起伏。务秋看着她明显亮起来的表情有一点点无奈,伸手揉了一揉梦湘的头发——和她哥哥的习惯性动作一模一样。他再对这种事情无感也不至于看不出来梦湘的这点小心思,直截了当的拒绝嘛还怕被王博谈这个妹控摁在墙上揍——他从来没有试图否认过自己打不过他的事实——当然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找个机会摊开了说清楚,可是王博谈打探下来的口风是——我又不需要他喜欢我。典型的迷妹心理。想想让个大美女在自己这棵树上吊死也算是罪过一桩,何况自己和她还是兄妹一样的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
      本想着三年没见的唯一好处就是说不定能把这不省心的妹妹嫁出去,结果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哥看得太好,还是什么“小别胜新婚”之类的扯淡,不仅没忘干净,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一个头两个大。
      务秋扶扶额冲鬼抱了个拳,转身就朝训练场地门边掠去,步子似乎都比进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王博谈看着那背影,再低头打量一下手里的名片,算是大概清楚那小神经气消的差不多了。
      “诶,你们继续训练呀,没入选的也甭灰心了,之后要是想来练手,挑个我心情好的日子,来者不拒的。”出门前那妖精回头,带着笑意补了一句。
      可是谁摸得准你那天心情好啊,一众学员在心底里咆哮着。所以果然是神经病的逻辑吧,喜怒哀乐捉摸不透,似乎每一种情绪变化都是可能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摇□□的时候中彩的到底是哪一根签。
      很多时候,适应了这种脾气,倒觉得疯疯癫癫挺招人喜欢,活得自在。

      信息技术营的人选务秋倒是一点都不用担心。藤的那个强迫症性子,肯定早把各个学员的信息精准地采集了数据,设计算法认认真真分析了一遍,挑出了某个无论主观客观得分最高的学员。——被这么挑出来的人,不说是最优秀的吧……至少用藤自己的话来说,97.4%是值得相信的。
      所以当他看着藤掏出一张干净的、一点褶皱一丝划痕都没有、然而只写了一个名字的A4纸时,务秋的内心是有点凌乱的。
      “太阳打南边出来了,你居然没做分析。”他挑挑眉,看着纸上两个工整的钢笔字,居中对齐,两个字的大小一模一样,“那至少给我介绍一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呗。”
      藤皱着眉头沉思着,显然是还在思考自己这个决定的正确与否——严谨有时和优柔寡断只有一线之隔——末了他叹口气,开始描述那个人的实力,一边努力着想把眉心的结松开。
      藤说自己去查房的时候,有99.98%的几率能看见他在打游戏,剩下的0.02%是他在打游戏的过程中去上了趟卫生间。他在宿舍的墙上贴满了“那种尖下巴、梳两条辫子、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似乎是化了妆的女孩子”的海报,床上放着“印有穿着奇异的女孩子的巨型沙发靠垫”,桌上还有“真人缩小版可移动手脚型的塑料娃娃”……务秋扶着额听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扎在代码里的藤用自己别扭的语言描述完,默默地下了个定论。
      就是个日漫死宅罢了。而且是没治儿了的那型。
      ——这种人照你的性子不是第一轮就淘汰掉了么。
      藤继续皱眉,不自觉地挠了挠头——这本来是那个鸟窝头人事部长李鑫的习惯性动作,自己和他呆多了之后似乎有被传染的趋势。
      ——可是他的技术水平实在是太高了。
      ——有才无德,唯才是举?
      ——在一些生活兴趣方面和你我的理念不符不能被直接定义为“无德”。
      藤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解释道。
      成啊,连你都开始护短了,务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那就他呗。他顺手把那张A4纸折了个青蛙,“老徐”两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青蛙的背上。
      我改日就去讨教讨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忆篇: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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