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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三天以后。

      点兵台下,两万名士兵战马排列井然。鼓乐齐奏、号角齐鸣,旌旗飘展,金戈耀目……

      我一身戎装披挂:凤凰展翅红宝石金盔,狻猊金络锁子甲,深红金丝彩绣披风,肩背金漆铁胎拧筋硬弓,手提我的上阵兵器‘点山河’,英姿勃发地骑在纯黑的‘乌蹄盖雪’上,缅铁面具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我苍白憔悴的脸色。

      此番出征平叛室韦部族,父皇钦旨任命赛里朵为主帅,老将耶律巢知为监军,萧忽古为正先锋,鄂樊斡为副先锋,耶律乙辛为后军督管使。

      别的安排我没有意见,但后军督管使之职,本来太子睿已经提出奏请由他担任,要与我‘兄妹沙场同建功’,可北院同知耶律乙辛却奏道:“太子肩负社稷之责,万金之体岂能冒兵戈之险,微臣忝居高位,每日思报陛下隆恩,恳请陛下授臣以此职,微臣愿效犬马之劳。”父皇听了,心中大悦,竟允了他。

      我虽不赞成太子随军出征历险,但对耶律乙辛其人殊无好感,游历民间时耳中灌满了他的恶名,我还曾射死过他的家奴。虽然他劣迹斑斑,但父皇对他还是颇为信任,当时圣旨一发我就心中嘀咕:后军督管使控制我大军的粮草、器械、后勤供应,若是此人捣鬼,岂不是送了我和两万将士的性命?

      不过,我也不是善男信女。

      正在这时,龙銮仪仗冉冉而来,我打了个手势,翻身下马,司旗官令旗一举,两万兵士倒身便拜,三呼万岁之声响彻四野,龙幡青罗伞下父皇走过来亲自扶起我,擎金杯为我饯行。他身旁的观音母后红了眼眶,只说了一句:“赛里朵,战场不比寻常,你千万小心…….”便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太子睿在旁劝道:“母后放心,妹子勇敢无敌,深通兵法,此去一定会势如破竹,早日奏凯。”睿哥丢了个眼色,我避过一旁,他塞给我一个护身符,叮嘱道:“这是你嫂子为你求的,妹子,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事小心,千万提防那耶律乙辛。”最后一句话轻如耳语。
      “哥,你放心,我早有准备。”

      我来到父皇身边,施礼奏道:“父皇,儿臣出征在即,先有一事奏请,请父皇下旨褒奖耶律乙辛大人。”

      这一句话刚一出口,侍立的群臣们全都鸦雀无声,连耶律乙辛也有点呆住了,不自然地笑着,看我的下一步举动。”

      “哦!赛里朵你说,为何要朕褒奖耶律乙辛呢?”父皇的心情很好。

      “昨日耶律大人的三个儿子来军营找儿臣,要求效法他们的父亲,上阵从军,报效我皇,这是他们亲笔手书的《申请从军疏》,恭请父皇御览,儿臣感念他三人之诚,已将三人编入先锋营军籍任命为参将,耶律大人教子有方,堪称满门忠烈,实是我大辽百官之楷模,恭请父皇下旨褒奖。”

      父皇大喜:“准奏,”转向耶律乙辛赞叹道:“爱卿,真是耿耿忠心,朕要赏你同知双俸,擢升北院枢密副使。”

      耶律乙辛扑通跪倒,哭笑难分地叩首谢恩。

      他的儿子们昨天夜里被我命吐库达等人暗地里掳来,这三人终日勾栏中眠花宿柳,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这老家伙居然没有发觉到。如今皇上金口已开,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三子的小命都攥在我手中,看他敢耍什么花招!

      我翻身上马,“点山河”一举,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率领两万虎卫军精锐浩浩荡荡地进发而去。

      黄昏时分,我命令大军在木叶山下扎营,依山扎营,一则利水草,二则附险固,兵法中“绝山依谷”就是如此。营盘采用孙武子所创的“天横地枕”之形,周围密设鹿砦,刺马木,防止敌军的骑兵偷袭,派出三拨哨探,招揽当地山民作向导。
      我升帐,击鼓传令参战众将在行辕议事。

      担任监军的老将耶律巢知是皇族中人,属我的伯爷辈,曾征伐过室韦,也做过几任出使室韦的钦使,我对他极为倚重,请他向众将介绍室韦部的细节虚实。

      耶律巢知说道:“室韦部现任首领兀骞,他父亲麻鲁古曾臣服于我兴宗皇帝,被分封了方圆近千里封地,这片封地西起鸭子泺,东抵大熊山都是水草丰足之地,每年遣使纳贡朝贺。五年前其父病死,兀骞承位,他承位后朝贡逐年稀少,今年已拒绝朝贡,十天前更是变本加厉,斩我钦使,举兵反叛。”

      “兀骞今年四十二岁,黑圆脸,狮子鼻,虎背熊腰,力大无穷,部族中有‘铁塔神’之称。部族约有十万人口,此次他尽起族中的精壮丁起兵,号称四万精兵,驻兵停在纳葛泺一带,距此处还有大约两百里路,要去那里必须穿越纳葛草甸,那一带空旷,行动无法隐敝,而纳葛泺辕营四周却是地形复杂,有流沙区、山地、树林和纳葛湖,加上东面大熊山是天然的屏障,能攻能守”。

      我沉吟道:“他一个十万人口的小部族敢反叛我大辽,除据险逞勇外,肯定还有所依恃?”
      耶律巢知捋胡笑道“元帅料得不错,昨日刚获消息,半月前党项部和叶羌部都有使者去过室韦。”

      先锋官萧忽古应声笑道:“三只豺狗怎敌得过一头雄狮?他们敢串通,一并灭了。若连他们都灭不了,我萧忽古就不让我的脑袋在肩膀上长着。”众将听了,哈哈大笑。

      萧忽古出身于母后族系的萧氏贵族,跟我太子哥哥同龄,是个孔武有力,骁勇善战的契丹男儿,面目英俊,有两撇漂亮的小胡子,平日里风流倜傥,慷慨能歌,豪发善舞,有“天生的勇将,天赐的阿肯”的绰号,是很多王公贵族女儿们的心上人。

      耶律巢知笑道:“不过,还是要想个法,让三只豺狗不一起扑上来?雄狮虽不怕它们,可闹个手忙脚乱,也失了威仪。”

      众将闻言,有的沉思,有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

      我笑道:“我有一计,请诸位将军为我一决。今夜立刻修书,先奏请皇上各下一道明诏给党项和叶羌,警示他们‘敢妄动者有灭族之祸’,再派耶律斜轸和乌古敌烈两位大将屯兵党项和叶羌交界处,作足出兵之势,这一招叫‘敲山震虎’,此二部定会老实了。”

      众将军都点头称好计。

      萧忽古大笑道:“哈哈,公主元帅,眼睛一眨就是一条妙计,真服了你了,我忍了一天的笑,诸位可看见早上耶律乙辛那张老脸,哈哈哈,我原本担心那老家伙会向我们踹黑脚,可是公主元帅把他家仨小子往我先锋营一送,就等于掐着他的七寸,瞧他早上那张老脸,那吃个哑巴亏的可笑样儿,哈哈哈,痛快!痛快!”

      众将想起早上的情形,也哄然大笑起来。

      我挥手止住,道:“诸位将军,明天我们将进入纳葛草甸,兀骞定会在此处和我们打第一场。大家还是先说说此战如何打?”

      先锋副官鄂樊斡道:“纳葛草甸草高仅到脚胫,行动很难隐蔽,不过敌人也无法埋伏,我们可以凭真本事,结结实实地跟他们大战一场。” 鄂樊斡是驸马都尉之子,生得粗眉大眼,魁壮骠悍,为人略显老成,论勇武也能与萧忽古一较长短。

      耶律巢知反对:“我军人数两万,对方号称四万,我军长途跋涉后跟早守在那里的兀骞打硬仗,肯定会吃亏。公主,你怎么看?”

      “我们可以先用‘曼古歹’战法打一场。”接着,我说出了思虑已久的想法。

      萧忽古抚掌大笑道:“好啊,我喜欢打仗就像苍龙喜欢细雨、鹰鹞喜欢小雀。作为先锋官,明天我打‘曼古歹’的头阵。”

      耶律巢知也表示同意,众将一致通过,又相互讨论了一下细节,散帐,大家分头准备。

      众人散去,帅帐中剩下我一人,心劲一松,只觉得疲惫得象滩泥。回到后帐,我栽在床榻上,不想起来。

      兵者,死生之事。全军的安危寄于一身,我整天一直象一张拉满弦的弓。现在这弦稍微松了点。我直僵僵地躺着,又回想起没藏山上的人,心中漾起了一阵阵刺痛和一丝丝苦涩,苦涩中又透出一缕甜蜜,冰冰,凉凉,酸酸,也闹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人非太上,孰能忘情?

      本来我是极希望通过此次平乱,立个大功,好求父皇给我和师父指婚,可如今这一切已经成梦幻泡影了。那晚走下没藏山时,我万念俱灰,心萌死志,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死,一棵被雷电击中的大树救了我。

      我看见那棵树站在鹰嘴岩上,一半树干被烧得焦黑,显然曾经被雷电劈过,它的树冠枝条依然浓密,在狂风中拼命摇摆,象在战斗,象在抗争。

      树犹如此,人以何堪?

      我血管里流淌着祖先坚毅不屈之血,现在却象那个无见识的愚妇,为一个从来没真心待过自己的人而寻死,真是辱没祖先,轻贱自己。

      “这世间有谁能活得事事如意?上贵如父皇母后,下贱如奴隶贫民,都有着不同的、数不完的烦恼,既然日子哭也要过,笑也要过,那就过得快乐些吧”。我在这棵被雷劈过的树下顿悟了,含着眼泪,纵声长啸,那啸声山回谷应,在大风大雨穿梭、撕裂……

      自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已不再是从前的赛里朵。

      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我抱着枕头,仍闭着眼胡思乱想,可为什么总想起他呢?又总想起他对我的好处?黑黄有痘斑的脸,俊朗如美玉的脸,在我眼前交错着晃来晃去,我心中是且悲且喜,善感多愁起来,辗转反侧了多时,居然学观音母后做起了汉文诗,起身拂开一张纸,提笔写道:“惆怅人间万事违,始知前人语中悲: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看了看又觉得太过柔弱,心一铁,再加四句:“挺志铿然冰火烈,马嘶明月草间飞,从来身携龙泉剑,挥斩情丝不泪垂。”

      是“不泪垂”吗?不,是“也泪垂”。我一会儿将“不”字改“也”字,一会儿又换改过来,我画着墨团团,在傻女孩的心态中偷闲躲懒……

      帐外传来了击柝报更声,惊破蝴蝶春梦。

      我叹了口气,将纸揉作一团,反正睡不着,去巡营吧,将出帐口时,玩心忽起,一拧腰使了个‘织女投梭’式,将纸团扔在帅案旁那粗如儿臂的牛油烛火焰上,纸团汪在蜡烛油里,眼看就燃着了,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在营里巡了一圈,回到大帐已经是两更天,我打算休息,在吹灭牛油烛火时,心中凛然一惊,那烛火的火油中居然没有纸烬的痕迹,是谁?是谁潜进来过?

      检查案上的军牍,件件不少。是谁?单单拿走了纸团?脑海中电光一闪:有本事潜进大帐而不被发觉的,除了师父,便是那个死小子,师父毒质未清,应该不是,哼!定是师父派那小子来清理门户的,可这小贼居然偷我的东西,一想到上面的诗句,我羞躁地恨不得钻地缝,恨不得马上见他碎剐了他。

      “明天还有场恶仗,平静,平静,养好精神才能收拾他”,我强压忿恨,盘膝坐在床榻,用天罡璇玑诀吐纳呼吸,初时还如投石入水,圈圈涟漪不能宁定,后来是石穿水底,了无一丝挂碍,渐入抱元守一之境。师父说得不错,赛里朵是个很容易专注、痴迷的…“怪物”。

      晨曦微明,升帐点卯,精神抖擞的我传令进兵纳葛草甸,大军拔寨而起,我命令将兵列队形分为五个序列组。重骑兵由先锋副官鄂樊斡统领,组成头一个序列组,兵士们头戴铁盔,身穿牛皮胸甲,胸甲上面带有铁制鳞片,拿着七尺长矛、弓和短弯刀、战斧或狼牙棒,连马都穿着装甲。他们是打击和防护的主力。

      先锋官萧忽古统领的轻骑兵身穿轻盔甲或根本不穿盔甲;携带短剑、投枪和弓箭的组成第二个序列组。他们是奇袭的尖刀。

      我的中军帅帐统领两组轻骑兵,分列左右,作为犄角之势的护翼。老将军耶律巢知统领一组重骑兵断后,保护粮草缁重。

      探子一批一批地回来,又被一批一批地派出。我放出了我的猎鹰“嘟儿”,由它从空中侦查敌情。当年就是它引我去的毡房,令我遇到师父,又经过五年多的训练,它比原先更有灵性了。

      大军推进到纳葛草甸时正值正午,在哨探报知敌兵距我军还有四十里时,我开始采用商量好的‘曼古歹’战法,命司旗官摇动令旗,头一序列重骑兵队完成第一重防护步骤,队形如水中分,让出一条通道。

      这时第二序列的萧忽古率三千轻骑兵象开栏赛马,象离弦之箭一样地射出。这是一支单独向敌人进攻的、经过特别挑选的精税部队。马术、箭术超绝,他们的任务是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发动一场令人生畏的攻击,旨在激怒敌人,造成敌营队型的混乱,而后占了便宜便走,分散回逃,以诱使敌人穷追不舍。

      马蹄的的,萧忽古的三千骑旋风般地卷向远方,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尘烟,我令旗再次摇动,护翼旁的两队轻骑序列分别由忽赞,术都两名副将各率弓箭手两千人,他们身着草皮绿袱,执强弓硬弩自两翼包抄而去。

      鄂樊斡的重骑兵组仍为第一序列,随时准备迎头痛击和战略防护。

      不多时,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远远飘来斜矗着的“萧”字大旗,是萧忽古的骑兵队回逃而来,他们在马上或是蹬里藏身,或是拈弓回射,将敌兵引入到我军射程包围圈中,萧忽古看准时机,射出鸣嘀响箭,“啾咻”一声,响彻云霄,身披草皮绿袱埋伏的忽赞,术都的两翼弓箭手,一跃而起,乱箭齐发,这些人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追来的敌兵许多人死于箭下,倒撞下马来,敌兵陷入严重的混乱和伤亡中……

      我的令旗再次摇动,牛角长号齐鸣,发出呜呜的远音,萧忽古、忽赞、术都的轻骑军完成了他们的使命,转移到两翼退出战斗,早已等的不耐烦的,连战马都在刨蹄的鄂樊斡重骑兵序列带着上千吨的杀气,排山倒海一般地冲出……

      敌兵象刈割的麦子一样倒下,溃不成军,那情形……唉! 阿弥陀佛……

      我端坐在马上,看着这人间地狱般屠杀的情景,心中的惊骇和震憾简直难以言述,怪不得汉人说:兵法,万人敌之学也,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取得了征战杀场的第一次大捷,全歼敌人四千余人,我军伤亡六百余人。

      可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残阳如血,滚滚莽原。那一具具尸体横在那里,有人,有马,几乎要把草甸铺满,秃鹫成群地飞来,呀呀地叫着,等着吃死人的肉,千疮百孔的旗帜欲倒不倒的晃着……

      受伤的士兵们在纵声惨嚎,残肢,伤口,血肉模糊……死去的人们被一具一具地抬进挖好的深坑里并排躺着,埋土,乱马踏平。

      这不是…这绝不是我愿意做的,可是我无可奈何。

      我拗不过皇命,更拗不过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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