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

  •   “师父,你现在觉得怎样?喝口茶……”一名年青男子的声音。

      师父?他叫谁师父?我惊疑不定。

      “这一阵算是挺…过去了…” 师父的声音好象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立时担心起来,接下来听到杯盖“叮”的一声,过了一会儿,那陌生的声音又说:“天罡璇玑剑第一百零四式我今天已经练熟了,等师父明天好些了,考察我……”

      我闻言更惊,我自己只学到第九十九式,记得师父当时说‘武学之道,重根基,戒浮躁,等你九十九剑式练到透悟之境,再传给你下面的剑招。’

      “好,若…是你真的练熟,我再传你…第一百零五式…”

      这回答冰雹一般打得我有些发蒙。

      “师父,你说,我现在能打败赛里朵吗?”

      “……。”

      “师父不是说过剑法最后九招是剑中的最高精义所在,可以克制前面的九十九招吗?”

      “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对决时…人的禀赋、力量、情绪、时机、反应能力,谋势…乘机的能力都决定胜败…”

      “师父是说我的资质远不及赛里朵?”

      “伊格尔,也许这伤你的男儿骄傲,但这…是事实,赛里朵是个秉赋绝顶的人,她还有一项常人不及的地方,那…就是她对想做的事所投入的那种专注…痴迷,更何况在她骨子里一直蕴藏着…一种强大得可怕的力量…”

      “当年她还是个小孩子,可是杀伐决断的狠毒已…胜过成人,起初我对她忌惮之心多过爱…才之心,后来为她治脸伤,觉出她的天真可爱,我想她虽然行事想…法乖戾偏激,但还是有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只要好好地教化引导,用…仁恕之道化解戾气,会把她引上侠…义正道,这样也为《天罡璇玑》找一个新…传人,免得我死后,祖师的心血就会因我而失传……”

      “这五年来她没让我失望…只是我总有个担心,担心她骨子里的…冷戾和狠决,终有一天会掀起腥…风血雨,所以我同时收你为徒,将一百零八式剑法全盘传授…给你,就是让你做《天罡璇玑》的提…刑护法,若是她以后滥杀无辜,若…是有一天她率兵攻打大宋,你就替…我清理门户…”

      雷霆一记一记在我头顶炸响,惊电闪着眩目而绝望的光,我全身的血液凝成了冰……
      生在皇权的逐鹿场上,长在后宫的虎狼窝中,看多了尔虞我诈,血腥倾轧,我一直把没藏山的石屋视作唯一洁净的圣殿、乐园,这里牵系着我的爱,我的梦,还有我对这世间一切美好的景仰和憧憬,可而今,而今,……这个圣殿訇然倒坍,挫骨扬灰般地随风四散、四散……

      师父——这个令我奉若神明,爱逾父兄的师父,原来一直计划着如何除掉我……

      好一个人间!

      好一个人间……

      我被这绝望压碎了,被抽空一般滑在地上,风暴嘶吼,苍天变色!

      厚重的铅云对撞出惊天的雷响,好象在嘲笑那个蜷缩着倒在雨水地里,痉摩挣扎的女子,幸灾乐祸地将瓢泼大雨象耳光一样扇打在她的缅铁面具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万念俱灰从脊骨透出来,我想,就这样死去吧……我已经堕入地狱了……
      这时,一道惊电劈开了天际,即便我紧闭着双眼也能感觉它冷白的眩光,一个念头从心里升起:死?不,死之前我定要看看师父见我时的表情。

      我象木匠的折规尺一般一节一节地“直”起来,象一只浸扁羽毛的鸟,象喝到酩酊的醉汉,我撞开门,闯了进去。

      甫一进门,我僵在当地:师父何在?

      石榻上的被衾中赫然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年纪,双颊光洁,痘斑全无,五官轮廓澄明,乃是个罕见的美男子,只是他一脸病容,脸色红白不定,额角青筋爆现,象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石榻旁立着个十来岁的小子,身量颇高,模样有些眼熟,是了,是五年前我要挖他双眼的那个小子。

      “赛里…朵,你…”石榻上的人象见到了鬼。

      师父的声音?

      我打了个抖儿,目光上移,在床榻侧墙上的一个隔板上,我看见了一张黑黄的软皮面具和一篷黑胡子。

      “你是…师父?”我骇然道,我望着这张脸上唯一熟悉的眼神,一瞬不瞬。

      如遭雷殛,又跌入下一层地狱……

      一切都是假的!连他的脸孔都是假的!

      “好,好,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右手曲着指着他,神经质地抖着。

      “好,好,好……”我只会说这一个字,全身发着抖,象笼子里的狮子一样来回走来走去,
      “要来这儿做什么呢……”我停下来,使劲拍着脑袋,“哦,是了,我马上要率兵攻打室韦部了,我会杀很多人,师父…师父,亲手杀了我,杀了我吧,别侮辱我,让这个贱民动手……”

      师父的脸色如死人一般,冷汗从他的前额一颗颗地沁出来。

      “师父,哈…哈哈……”我怨气聚顶,仰天狂笑,凄厉如鬼哭,戟指着他,惨然道:“你对我,跟牧人对牛羊有什么不同吗?喂它们吃草,照料它们,只是为了最终宰了它们……我奉若神明的师父,我还是孩子时就想嫁的人,哈哈,教我‘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的师父,哈哈哈,你何尝有半点真心诚意?”

      石榻上的“陌生人”艰难地半撑起身子,他的脸色忽红忽白,一层淡淡的黑气窜了上来,“赛里朵,别说了……”他脸上痛苦、惊惧、惭愧、忧伤……交织杂陈,真是难以形容。
      我恨未解,言未尽,和着呜咽声戟指着他骂道:“你是天底下最坏,最残忍的贼,你偷去了我的心,再把它丢在地上,用脚辗成肉酱……你干得好,好啊,师父,你这卑鄙又纯洁的正人君子……”

      “赛里…朵…” 石榻上的人痛楚地叫道,他支持不住,人向后倒了下去,在旁边的那个小子张臂一把抱住他,大叫:“师父,师父……”

      我住了口,呆愣愣地看着。

      石榻上的人全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的心一下愀起来,不由上前两步。

      锵!那小子拔剑以对,喝道:“别过来,休想伤害我师父……”

      我斜睨着他,冷笑道:“你道人人都象你一般心地龌龊么,我赛里朵纵使要他的性命,也会光明正大,你的杀手剑法有多厉害?我倒想瞧瞧,但现在,你滚开,我要想法子救他。”

      那小子依旧横剑而立,我与他僵持着,冷冷相对。

      我不再发一言,默默蓄势,心中首度充满凌厉的杀机,湿嗒嗒的红披风无风自动,衣袂微飘,那小子显然有所感应,他枪一般笔直地立着与我的杀气相抗,石屋的斗室中肃杀之气暗潮汹涌……

      正在这时,石榻上的人忽然猛烈地挣扎起来,骇人地抽搐着,齿间嗬嗬呻吟着,满床翻滚……

      “师父,”那小子慌了神,我也吓得魂飞天外,脱口而出:“师父”,抢步上前来到榻边,喝道:“帮我压住他,把汗巾叠几叠让他咬住。”那小子这会儿很听话,马上照办,我伸出三指搭在了师父的腕脉上。

      我有说起过,在初识师父时我已觉出他身子抱恙,因为爱他,我暗自留心研读宫中所藏的汉、藏、蒙医的医典,凡有疑难必向太医们请教、为他们做助手实练,几年下来,医道已窥门径。

      我皱起眉头:师父的脉相极其纷乱,体内真气涣散,四处游走如堤决溃,寸关尺脉更是骤弱骤强,换作旁人经脉要如此扩张,八成已经承受不住而死。

      “师父中过剧毒?是赤砂丹毒类的热性毒,你可知叫什么名字?”我问那小子。

      那小子微愣,还是回答道:“师父说过,这毒汉人管它叫‘天魔韭’。”

      我的脑子飞转,努力搜索忆想,记起大内藏典中鹤锄老人所著《奇毒辑录》中的句子:“天魔韭,生渊谷,迹罕,其叶薄长如韭,色嫣红,叶萼点金环斑,茎柔曼,临风状如天魔舞姬,故名。其株世间剧毒,毒性甚奇,非立时致命,尝间歇数日发作,若春韭割而复生,无休无止……绵延可达年余,其毒见血则融,沿血而行侵蚀经脉脏腑,毒发之时周身筋络收缩至为酷烈,其苦状犹甚凌迟,中者唯求速死,此毒解法尚不得知也……”

      此,毒,解,法,尚,不,得,知,也!

      我如坠冰窟,嗒然若失。

      虽然恨师父,可我从来没想过伤他,从未想过让他受如此痛苦。

      “怎么样?你可有办法?师父以前发病从未这么辛苦过……”那小子一边气急败坏地带着哭腔,一边压制着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师父——他随时会因筋脉收缩过速而死。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一本《青囊奇经录》上所载的“推血透析法”和契丹人常用的放血疗法,决定冒险一试,心想:至不济也能缓解他的痛楚。

      “看过巫医给人放血治病吗?”我问。

      “那是自然。”那小子神色倨傲。

      我拔出贴身的金鞘嵌宝匕首,递给他,“那么等我叫‘放血’时,你割开师父右臂上曲池穴的静脉,记住下刀须平,割破浅表,创口要大……”

      我凝神定气,结了个趺伽立式,默运“天罡璇玑”玄诀,将真气层层提升,走泥丸,过紫府,转十二重楼,最终聚于掌根的小天星穴,将右掌抵在师父的胸口,将真气流注入他的膻中穴。

      心脏是血液回流源起之所,我竭力用真气控制回血的流量和强度,以减轻他因筋络剧烈收张的痛苦,师父的内力远高于我,他尚且无法压制毒质,我自然也不能,但我与他真气本属一脉,可以用自身的真气流为气引,助他将涣散的真气收束在一起,以‘集束真气’鼓脉,过滤血内的毒质,逼毒血上浮沿手阳明经络运行。

      果然奏效了,师父开始宁定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他睁开眼看我,那神情我永远也忘不了,英俊无匹的脸上,他的黑眼睛闪烁着忧伤,象是藏有一种天荒地老的苍茫……

      我心中一窒,真气差点走逆,喝了一声:“封他的神庭穴”,旁边的小子这时倒是言听计从,应声出指点中师父的‘神庭穴’,让他沉入昏睡中……

      发功驱毒,最损真元,我象是推了一个上千斤的大雪球在陡崖上走,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头发似乎要根根竖起,太阳穴向外鼓荡着,快要爆裂了,心脏被一块巨石压着,越来越重,重得不胜负荷……可是事关师父的生死,半点也不敢松懈,我紧咬着下唇,血一滴滴从面具的下沿滴下……

      “撑下去,我一定要撑下去”,我用尽全身的内力,将血中的毒质逼到师父右臂肘处的曲池穴,他臂上蓝色的筋络虬龙般地纠结爆起……是时候了,“动手!”我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失声。

      那小子手中刀弧一闪,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我不得不承认凭他这一记身手应算是我的劲敌,师父的曲池穴静脉血管上立时多了条血口,紫红色的血喷泉般地奔涌而出,带着些红黄色的血沫……

      我见了,知道已无大碍,心中一宽,訇然跌坐在地,胸口气血翻涌,犹如岩浆新沸,喉头一甜,鲜血血柱般地喷了出来,我脱力太过,已有走火入魔之象。

      我苦苦支撑着,默运玄功调息舒络,身后突然一震,一股真气从背心透过来,是那小子!这股真气却很淳和,暖洋洋地象冬日的太阳,“不要,我不要再受人恩惠……”我运气相抗。

      “不可一世的赛里朵,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得试试我的最后九剑?”身后的那小子冷冷地说。

      是的,是的,我倒要领教一下那天罡璇玑后九剑有多厉害,好胜心起,我不再相抗,在他的帮助下将散乱的内息收服,一盏茶的时间,淤积的气血方才渐渐消散,我恢复了三成功力,收势站起来。

      “欠你的人情,我会还你。”

      “不必,当年你救过我一次,现在互不相欠。”

      我不再多说,眼光落在熟睡的师父脸上,高高的眉棱,鼻隼俊挺,轮廓象大理石雕刻一般,苍白俊美!我破了相,配不上他,永远配不上……我面具后的脸浮现了一个可怕的微笑,彻底死了心。

      我走到靠石窗的桌案旁,拂纸研墨,开始默写 ‘推血透析法’和‘放血疗法’,‘天魔韭’毒我无法解,但用这方法或许能陆续逼出毒质,至不济也能减轻毒发时的痛楚,这是我最后能留给师父的唯一的东西。

      不,不是唯一的,还有一样,我的手伸向脖颈,只一挣,将护身符拽下,我将‘结衣礼’从里面倒出来,在两层油纸下,师父的衣角和我的衣角好好地结在一起,一点也没沾湿。
      我看着那衣结,胖墩墩的,稚拙可爱,它是我做孩子时就从心上长出的痴情,我怔怔地看着……良久,伸出双手覆在上面,双手拱成了一个坟包,力贯于掌,发力,我的喉间发出含浑的呜咽,我痛苦至极……

      双手移开时,衣结还是憨憨地鼓在桌案上,宛然原来的样子,我木然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开了紧闭的窗棂,外面的暴风找准了空隙,“咻”的一声欢呼着闯进来,已震裂丝络的衣结被吹得片片飞舞,象剑光绞过的蝴蝶群,象坟前凄凉的纸灰……

      是时候了,该走了……

      我踏过初恋的尸体,跪在石榻前,向师父叩了九个头,立起身,环顾了一下熟悉的石屋,再深深地望着石榻上的人……良久,我转身离去,一步花开,一步花落,象一个过客踢踏走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