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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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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光景后,我终于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东杰兄,我方寸已乱,这事你怎么看?”耶律乙辛的脸上爬满了将要丧子的悲愤和哀痛。
“她还活着。”张东杰沉重地说出一句话,此人应该是五十一岁了,有一张圆胖的脸,蒜头鼻,花白须发,眼角周围的皱褶很深,如果不了解他的底细,一旦他笑起来,长眼睛隐在眼角的皱纹里,显得挺慈和可亲,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现在他可笑不出了,虚胖的腮肉有些神经质地抖动。
“她——你是说……”耶律乙辛莫名地激动起来。
“虔罗没杀了她。”
“你说的是赛……怎么会?那老匹夫明明回报已经得手,以他的武功,与她又有灭徒之仇,怎会没杀了她?没理由!”
“我原以为也是这样,但从今日发生之事来看,她还活着。”
“你因何得知?”
“今晨‘赐后裸尸逐归’的圣旨一下,你且听听各方的举动,听说东宫太子睿哭得在地上打滚,擂地痛哭怒骂:‘杀吾母者,耶律乙辛是也,他日不门诛此贼,不为人子。’”
耶律乙辛闻言冷哼一声,在屋脊上的我象是被万箭攒心。
“驸马府阿琴峨大公主哭绝于地,至今还未苏醒。”那张东杰继续说着。
大姐!心底又是一声凄叫,这个身体肯定已经不是人了,遭此世间非人之痛,还能保持住神智清醒,纹丝不动。
“传旨给萧惠后,萧府的举动却是一片沉寂,既不慌乱,也无举哀,在半个时辰后,萧惠就肉袒系巾地递谢罪表,那萧惠有几两智谋,你我都有数,况又遭逢剧变,换作你我可能如此明晰地料理残局?”
“你是说,那小丫头在国丈府。”
“极有可能,”张东杰眯起一双老眼,捻着花白的须髯道:“只是老夫奇怪,为何审讯此案这么多天都不见她有所行动?”
“会不会是萧惠有什么高明的幕僚为他出谋划策?”
“若有高明幕僚献策,那皇后案廷审之初就该和我们交锋了,何必等到人死之后呢?”
耶律乙辛一脸阴骘。
那张东杰继续说:“今日皇后赐死,裸尸逐归,这等事是千古罕闻,民间对此消息更是兴奋不己,津津乐道,不少伧夫说起此事更是对皇后极尽亵辞凌辱,可随后很快就发生了‘白衣凤纹女显灵’的事件,仅用了短短几个时辰就封缄住天下悠悠之口,并且还令人疑心皇后是有冤屈化为厉鬼复仇,你猜想会是何人有此手笔,难道真是白日见鬼,娘娘显灵不成?如果真显灵,你我如今还能在此对语?”
一阵短暂的沉默。
半天,耶律乙辛面目狰狞地说了句:“是她杀了我儿子。”
“只怕令郎是第一个,有她在,我二人灭族之祸不远了。”张东杰眯起了眼睛,用灵觉圈我还是准确地捕捉到这老狐狸的眼中闪过惊惧。
我‘看’着着仇人的恐惧,心里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抓到她!我要亲手,”耶律乙辛几乎露出了后槽牙的牙龈肉,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
“谈何容易?她如今在暗,我们在明,这么多年有谁看过她的真面目?不过从显灵之事推知,她的容貌应该肖似皇后。”
耶律乙辛闻言,神色诧异道:“她的脸不是被那只狗给毁了吗?”
“当年那些太医是说过疤痕难复,但从她带上面具起没人再看过那张脸,也没人知道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原本她只是个任性刁蛮的小女娃儿,现在文采武功国中谁能出其右?军中又视她为‘战神苏鲁锭转世’,在军界的影响力只怕皇上都要比下去了,我们无从得知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奇遇,当年虽也派人盯过她的梢儿,宫中也安置过眼线,可结果呢,那些人都是有去无回?”
“东杰兄,我不是要你长她人志气的,你一向有诸葛之智,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得除掉她!”
“办法也不是没有,”张东杰一双的老眼更眯,皱纹里隐约放着寒光,道:“她一定会去这几个地方,皇宫、东宫、国丈府、也许还会去见大公主阿琴峨。皇宫我们不好控制,至于东宫,呵呵,很快就没有东宫了,阿琴峨的府邸我们可以埋伏,最有可能有所作为的是国丈府。”
“你是说萧惠?”
“只要与他合作,引赛里朵入局,纵然此女聪明绝顶,也绝不会想到亲外公会出卖她。”
“萧惠?怎么可能?他与我们有杀女之仇。”耶律乙辛阴沉道。
“每个人都有个出卖的价钱,生死、利益是左右人心智的两大法宝,皇后一倒台,他萧家犹如风中之烛,只要我们许以用赛里朵一人换他满门儿孙的平安,并仍保其府中的荣华,他还是会掂量掂量的,以我这几年的观察,萧惠其人不过是个齿牙掉光的守墓老狗,只要老夫晓以厉害,不怕他不就范。”
“若真是如此,倒是最好,为保险起见,我先派人将单登、朱顶鹤、梅子等一干人全都除掉。”耶律乙辛目露凶光。
“嗯,留着他们是大祸害。万一这些人落到赛里朵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张东杰表示赞同。
“东宫那边何时下手?”
张东杰道:“事缓则圆,毕竟皇上就这一个儿子,太操之过急,会露了痕迹,皇上疑心病素来严重,引起他的怀疑就不妙了。其实依老夫看来,耶律睿自出生后就命途平顺,少有挫折,性情肤浅冲动,喜怒形于色,在皇后此事上定会再次闯宫触怒皇上,父子之情转恶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定贵嫔那里都安排好了,枕头风一刮,再加上他自动以其举动印证,到那时我们再助力推一把,便大功告成了。”
耶律乙辛奸笑道:“哼哼,我观皇上,早有疑其子女之意,太子睿平日里总鼓吹仁施德政,意在招揽民心,那丑女又在军界威信极高,声威震主,他二人又兄妹之情素来亲厚,早已成了皇上心头大忌,我们不妨以此大做文章,来个一石二鸟。”
这二贼在我脚下密谋着,声声入耳,我听得如坠冰渊,浑身发冷,难道皇座上的那人早就存有害……我不敢想下去,虽然我早就知道自古皇家骨肉薄,但也没想到会凉薄至此。
他,他居然会怀疑睿哥和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是瞎子吗?难道看不到我们对他的爱,他没有心吗?难道感受不出我们对他的孺慕之情和对君父的崇敬。
我猛然间记起以前曾跟他涉及心中隐秘的对话。
“赛里朵,你还未出生时,我命令崴名氏占卜,他说朕会得一个六艺精通金翅鸟一样的后代,现在看来他说对了,朕最大的遗憾是你不是个儿子。”
“父皇,你有太子哥哥啊。”
“睿儿是好,但他喜怒太形于色,浮躁了些,不及你坚毅勇决。”
“父皇是偏爱我,才这么说。”
“赛里朵,你知道在朕的眼中天底下有多少人?”
“请父皇教我。”
“只有五个人:朕,朋友,奴仆,敌人,牺牲品。”
当时,我猜测出他的话中之意——他是摆在第一位的,母后和赛里朵的兄弟姐妹等血亲归为朋友一类,那些臣子们便是奴仆,虎视在侧的邻国和叛乱的部族是敌人,为皇权意志而死的百姓和臣子是牺牲品……
是了,现在这话得到了鲜血的印证,他永远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最高的一层,恒定而不变,但其余的人的地位就会随其心意的变化而改变,譬如母后,现在就已沦为了最悲惨的牺牲品,接下来,说不定是睿哥,也说不定是我,为了他自己,为了皇权,任何人他都是可以舍弃的。
他,他真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天生的帝王材料!
“帝王宠爱的贵人们就象是金葵花,只是朝着太阳开放,当帝王要收去他们的富贵,只消眉头一皱,他们的光环就会消亡。公主,你将踏上另一个更凶险的战场,万事要小心啊。”室韦之战分别时那个沙漠通灵者扎努克留给我的预言响在了耳边。
我望向天际,扎努克老人,难道你早就洞悉了一切?
这世界全都疯了!
天坍地陷,纲常沦亡。
脚下的二贼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害我和睿哥的细节,而我在屋脊上听得一字不落。
真想,我真想,将这二贼一下了帐了,割下他们的头颅,去告慰母后之灵,可这样太便宜他们,我不能这么仁慈,让他们死得这般轻松,还能得捞个风光大葬。再者,母后之案的来龙去脉,还没有弄清楚,我还要为母后申冤昭雪。
忍!忍人所不能忍,赛里朵,你能做到,你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