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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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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潜入到耶律府,彼时耶律博浣还未被抬回来,我已动身在府邸里搜寻耶律乙辛的踪迹。
耶律府虽比之皇宫有所不及,但规模宏丽不亚于东宫,可算是人臣之最。
足尖一点,飞身纵上一处高瓴,伏在飞挑的兽脊后,居高临下审视地这府邸的格局,目力所及,可看见各个院落的守卫在轮番巡逻,还牵着獒犬,很快地,我判定出此府邸的主位,不用说,自是守卫最为森严的区块,傲然一笑,如流星,似箭矢般起起落落、小心潜行而去。
越往前行,空气中隐隐传来琴声,音调凄凉哀婉,如泣如诉,昔日师从母后曾学过些琴艺,细听之下,已知弹奏的是诗经中的《葛生》: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意思是:葛藤缠绕着荆树,蔹草蔓延上山野,我的爱人葬在此,荒郊野外谁同息?冬夜漫漫寒难耐,夏日炎炎日子长,待到百年身后时,同归到你墓穴中。
这是悼亡之乐,耶律府又有谁死了?
能在府邸的主位区,堂而皇之地弹奏哀凄之乐,这人的身份定然不低,也罢,就去捉此人逼问耶律乙辛的下落。
穿檐步瓦地向声源地逼进,有些疑惑地发现众多守卫只外围巡逻,并不靠近发出琴声的屋子,甚至没有獒犬出没,大概是怕扰了琴声吧。
我看准了一个好时机,捷鸟般地落在算准的点上,应该就是脚下的屋子,我伏倒身,轻手轻脚地移开一道瓦缝,向下窥探,却看不见弹琴人。
眉头一皱,驭出了‘灵觉圈’,头顶百会穴发出的无形气波如水银泻地充斥在下面的屋子,深深浅浅的灰色裹着物体的轮廓,我“看”见了。
在这间灰色的屋子,我首先看到的是灰色的耶律乙辛,抚琴人居然就是他。
好,找得就是你。
再一次打量此人,如果吏部档案所记不谬,他今年应当是四十三岁,长方脸,凤目美髯,神情沉郁,尚带些忧伤之色,席地而坐,手挥五弦,平心而论,抛却人品不谈,其人也当得起‘美风仪’三字,真没想到他居然也能弹得一手好琴。
打量这间‘灰色’屋子,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摆设,靠墙只有一个神龛,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上,几柱香轻烟缭绕,随着琴声飘荡。
“葛藤缠绕着荆树,蔹草蔓延上山野,我的爱人葬在此,荒郊野外谁同息?……”
眼前猛然间掠过了母后的遗容,她裹在苇席中凄惨的样子,心头巨震,灵觉圈泡沫般地消失,只觉得痛彻心扉,这见鬼的,悲凄的琴音撕裂了我本已强行冻结的伤痛,我拼命地咬住掌缘,咬出深深地牙印,青紫见血纹,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失控,终于将沁了血的悲恸再冻结一层。
过了一会儿,折磨人的琴声总算停了。
我瞑目存息,努力定了定神,再一次驭出了灵觉圈。
此时但见一些‘灰色’的液体出现在古琴面上、琴弦上、耶律乙辛的手指上,他神情沉郁,仍惘然若失地保持着抚琴的姿势,半晌,才漠然地拿起一块巾帕擦拭,我一下明了,这看似‘灰色’的液体应该是血。
这厮弹了多久了?还真卖力呢,不会是罚琴课了吧,我恶作剧地想。
“你怨我吧!恨我吧!”只听耶律乙辛骤然大吼起来。
“怨吧!恨吧!”他吼得如疯如狂。
平日在朝廷的殿堂上,此人总是一副老成谋国的模样,现在乍看到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突然失仪,抓狂,一点不吃惊也是不可能的,但这等吃惊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对你?”吼声明显低了下去,听来倒也分外沉痛和激愤。
“我没想到他会让你走得那么屈辱,他是个疯子!疯子!”
“不,我比他还要疯,还要狠毒,是我将你推进到了绝地。”
“本来我以为终此一生我都会效忠于你,可是怪谁?该怪谁?得怪你的儿子,为什么你偏偏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为什么你偏偏会生出这样的儿子?”他连连发吼。
“他一个黄口小儿,有什么识人之能?他只看到我贪污受贿、看到我结党营私,他就看不到我为辽国做了多少事?谁不愿做个名臣,来个流芳百世,可是别人做得,我耶律乙辛是做不得,想我一个穷小子出身,在朝中毫无根基,爬到今天的位置,靠什么,靠的是我的真材实料,我所能仰仗的也只有皇位上耶律洪基的倚重和宠信。”
“你道他这个皇帝有唐太宗容魏征的雅量吗?你道他有从善如流心无芥蒂的胸怀吗?你曾劝过他‘少游猎,多勤政’,可下场如何?他还不是疏远你,冷落你,才为你埋下今日之祸,我要是看不透这点,只怕想做魏征不成,先落到个比干的下场。”
“耶律洪基怎么能容忍别人比他高明呢?怎么能容忍旁人比他更得民心呢?他连自己的儿子女儿都忌妒,我是贪腐受贿,是结党兴狱,那不过是自污名声,求生保位罢了。”
“你那儿子却视我为眼中钉,大奸臣,大国贼,非除之而后快,我只不过是要自保。我知道,那样会害死你,可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就因为你的儿子,你我成了只能存一的敌对阵营,如果我输了,我不仅会失去一切,还要家族尽灭。”
“我赢了,赢了个先手,可是却是以你为代价,毁掉我心中最珍贵的,惊才绝艳,温柔多情,观音,观音,你为何会是他的女人?他如此冷落你,你还为他作《回心院词》,你那明月般的眼睛从来不曾多看我一眼,却和一个伶人谈笑风生……”
只听耶律乙辛在下方喋喋不休地哭诉着他对母后的爱慕,嫉妒,怨恨和自悔。
我听得森然冷笑,直想破瓦飞身而下,给他来个透顶没入的一剑,灭了这张世上最猥亵的口。
说‘爱’,此贼不配,没的是亵渎了这个圣洁的字。
用尽全部意志力按捺着给他一剑捅死他的冲动,不过已快界入忍无可忍的临界点了,总算听人急声来报:“老爷,您快去看看,二少爷受了重伤,只怕快不行了。”
几乎是前后脚,又一人来报:“老爷,张东杰张大人造访。”
我等的这一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