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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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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二叔叶璋和洛阳新继位的金剑门主。”
“你二叔?为什么?”我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声名和权势,因为忌妒,”师父语声悲凉:“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活在我爹和我的阴影之下,他不甘心,好容易等到我爹断臂,由他掌管了叶家,虽然每况愈下,可他总是执掌人,我一回去,又重振了家门声威,他认为整个武林都会耻笑他的无能,因为我,他的颜面和权力都失去了,他难以忍受,新任的金剑门主也是个江湖枭雄,如果叶家和沈家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他金剑门就可独大,还有,他爱沈菡,想要娶她为妻。”
“我当日离府,只有叶家的人知道,叶璋通风报信,我一到余杭,早被金剑门盯上,他们利诱一名青楼女子抱着掳来的婴儿去演一场戏,随后那女子和婴儿被点了穴道在那夜活活冻死,那个老头倒是个真苦主,他儿子本是沈艨的僮仆,双腿被打成残废,抬回家不久就自己吊死在窗棂上。据我二叔所言,当初他们设计只是想让我因沈艨与沈家交恶,而后解除婚约,并推想依我的性子颓废之下或会退出江湖,或会返回云顶,没想到事态的发展远比他们的预料还来得满意。”
“你如何处置他们?”我问。
“我最终生擒住他们,要带这二人去沈家处置,一并向沈菡领死,以结束内心日日夜夜的煎熬。父亲坚决不同意,认为我和二叔一死,余下年少的初晖,叶家就完了,以后只能任人宰割,可我...我别无选择,为此,父亲和我决裂,我被叶家族谱除名。”师父闭上了眼睛,下颚紧了紧,我能感受到他锥心的痛苦。
“我又一次见到了沈菡,这时的她完全象变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喜欢以轻功踏着池中荷花起舞的菡儿,也不再是那个为我和沈舟削雪梨片来配梨花酒清饮的菡儿,她坐在长厅尽头,昔日沈世伯的太师椅上,两旁列着她的师兄弟们,冷艳肃穆就象个女皇。“好!很好!各位师兄,把这二人带到他们该去的地方,我要跟这位叶爷单独谈谈。”
“所有人都退下了,门被关上,她坐在那个太师椅隐在暗影里,我们对视着沉默了半晌,只听她低叹道:‘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们再见面时的情形,其中一种就如现在一样,叶初阳,若你今日即死,可觉得此生有何遗憾?’我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心头一片茫然,回想自己的一生就象一场笑话。只听她又说道:‘你且随我来。’不知在哪里按动一个机括,长厅的背墙上开启了一个门。她让我一起走下去,沿着地下甬道越走越深,最后到了一间墓穴一样屋子,墓拱门上写着三个篆字:‘葬情冢’,在那里我看到许许多多熟悉的物品:我和沈舟一起踢过的蹴鞠,菡儿为我们斗剑时弹奏的古琴、和沈舟对弈的棋局、菡儿为我们准备佳肴的杯具……每一件都看得见沈舟的影子,看得见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的眼神空洞而凄然,声音中都带着哽咽。
我暗暗心惊,这菡儿真是处心积虑,真不知她该怎么报复师父,天魔韭?难道天魔韭是她下的毒,很快地,我知道自己猜错了。
平复了一下情绪,师父又继续讲述:“‘你不必如此’她说,虽然是背对着我,可我知道她也在哭:‘你把那几个朱红色箱笼打开,’我依言照办,箱笼里面盛得尽是华美的嫁妆,凤冠霞帔,珠宝妆奁应有尽有,她走过去,拿起一件新娘嫁衣,抚摩着上面的绣纹轻声道:‘人一生总有个人生梦想,这嫁衣我绣了很多年…一针一线…编织了多少美梦在里面,我一直都梦想着能穿上它,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是我不甘心,’她转过头来,含泪问我:‘假设你不是叶初阳,我也不是沈菡,没有一切仇恨纠葛,我们只是人世间活着的一个男人和女人,你愿意娶我吗?’我当时被这个假设震憾住,待我问过自己的心,我由衷地回答:‘我愿意。’她的眼泪象珠子一样落下来,说道:‘好,你跟我来。’”
“她挑了几件嫁妆里的物事胡乱打了个包,拉着我离开‘葬情冢’,从另一个方向穿过地下甬道,走了许久,再到地面时,是一片茂盛的密林,七绕八绕她带我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当中孤零零地有一个竹篱茅草屋院落,走近篱笆院门,见门扉上雕着四个篆字‘圆情幻舍’,她对我说:‘我们会在这里住上三天,进入‘圆情幻舍’ 这道门,便不再是什么沈菡、叶初阳,而只是人世间一对相爱的男女,要在命运的手中偷三天的夫妻之缘,你愿意吗?’”
我震惊至极点,这太…太出人意料了,这沈菡,亏她想得出,这女子真令我忌妒……还有欣赏。
“在圆情幻舍我们成了亲,做了三日的夫妻,第四天一早,当将要踏出房门时,她忽然紧抱住我,呜咽着:‘爱你一世…恨你一世…’我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临走她晃亮火折,将圆情幻舍点燃,烧作一片白地。‘这一生已经够了。’她望着火焰低声地自言自语。”
“后来我们重走那条秘道,她不再跟我说一句话,回到沈府,直到我们从长厅出来,我注意到她在发抖,‘你冷吗?’我问她,她惨白着脸,冷然道:‘现在你该去另一个地方了。’”
“我被她带到了一个地牢,确切地说,那是一间建在地下的宽大的刑室,在进门处我照旧看到了三个篆字:‘悔生道’,门后突然传出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猝不及防之下着实被吓了一跳,沈菡领我进了门,我倒吸一口冷气,刑室里吊着两个人,他们被从屋顶上垂下来装有滑轮的铁钩被吊着琵琶骨,仅用脚趾尖点地,浑身皮焦肉烂,伤痕无数,黑红相间,惨不忍睹,他们的口中被牲口一样勒着嚼子,时不时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叫。
“‘叶大侠来看他二叔了,先让他二叔歇一歇’。只听沈菡冰冷地说道,一个滑轮吊钩应声伸缩,上面烤肉似的躯体掉了下来。我当时如坠寒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她继续道:‘这‘悔生道’是按照唐朝酷吏来俊臣的刑室打造的,什么凤凰晒翅、仙人指路、请君入瓮,到时每天都会让金剑门主和令叔品尝一轮。’
“‘菡儿,你居然变得如此狠毒,’我痛心疾首,‘狠毒?别忘了,他们是怎么害死我沈家满门的,而且是你叶大侠大义灭亲把你二叔交到我手上的’,我气得噎住,但是还是求她:‘菡儿,我求你,给我们一个有尊严的死亡。’‘叶初阳,你给过别人有尊严的死亡了吗?想想我那可怜的哥哥,在大雪天赤着脚阻止你杀我的弟弟,你明知道他是无辜的,他是你的至交,是你未婚妻的哥哥,你还不是使出了那歹毒的剑招,为什么?你是为了侠义吗?不是,是为了你自己,你怕被打败,你怕会输,你是为了你的名声!’她的脸因怨恨、激动而扭曲着,每一个字都犀利无比,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的软肋,我因我的卑鄙无法再争辨。”
“‘你倒是可以给你二叔一种有尊严的死,我想他正巴不得呢,’沈菡象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果然,地上的二叔将脸拼命在石地上蠕动着,要蹭脱了口中的牲口嚼子,我忙替他取了下来,他立刻嘶声嚎叫着求我:‘初阳,看在我们同一个祖宗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吧,初阳,我求求你,看在你小时候我驮着你去看过花灯的份上,看在你小时候……声声哀求是如此贱格,这不会是叶家的人,叶家的人绝不能这样,我无法再听下去,”师父抬起他右手的两根手指,怔怔地看:“我封他的死穴,亲手杀了他。”
我从心底里激泠泠打了个冷战,沈菡这等相残真是人间至酷。
“我说:‘现在该轮到我了,随你如何处置我都罪有应得,只是求你放过叶家其他的人。’她别转头,半晌,冷声说:‘我自是不用动你们叶家,想你家在江湖中称尊多年,生杀予夺威风得紧,而今这只老虎尖牙利爪尽去,我不动,自有别人去动。听闻你来之前,曾上云顶觐见丹崖真人,想是拜托过他了,只是啊,他老人家年逾古稀,飞升有日,那时你叶家就自求多福吧。’她的话一点不错,我象是又掉入一层地狱……‘悔生道’,我真的后悔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她用刑?折磨你了?”我本能般地冲口问出,一想到那些酷刑,心头象冰刃割过一样,我伸手去探触他的皮袍。
他握住我伸出的手,凄然道:“不,没有,她说‘她不想亲手向我用刑,因为有一个人比她更有资格’,接着,‘悔生道’的门开了,一名女子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缟素,满头白发如雪,她的脸却很年轻,很美,很面熟,我却认了半日才认出她是谁,九华山的‘明月仙子’蓝冰月,沈舟最心爱的人,这时菡儿称呼她:‘嫂嫂’,她一年前已抱了灵牌跟沈舟成了亲。”
“白发红颜,与灵牌相伴,这女子的一生也被我给毁了,欠下的这么多的罪孽,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偿还,只任凭她们发落。当时蓝冰月噙泪冷笑:‘菡妹妹说得对,你叶初阳从无什么报国之念,可谓不忠,逆父杀叔,自是不孝,凭一己成见断人有罪是为不仁,对我们沈家满门是为不义,所幸者还尚存些人心,不,我们不杀你,那样对你太仁慈了,我们只诛你的心”,蓝冰月拔出一柄短剑,剑刃是惨碧色的,她明确告诉我剑上喂着的‘天魔韭’的毒性,我心甘情愿地受了她一剑。离开沈家后,我又在江湖上露了几次面,以证明叶初阳还活着,希望能保护我的家族,后来怕毒发走露消息,只得远避辽国,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菡会放过你?”我奇道,这女子真是个谜。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叶初阳,你走吧,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些,再久些,至少再活够八年,前四年为我的父母兄弟,后四年双倍报偿我和嫂嫂所受的煎熬’,我答应了她,答应八年后我会回余杭来证明诺言。”
长生天啊!八年之约原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