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34、第34章

　　呆怔了半天，我方迟疑地问：“所以呢——”

　　他像是仍沉浸在可怕的往事中，苍白着脸色惨然一笑，道：“一个万劫不复的人，连泛起点高兴念头都要自责好些天，跟这种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幸福快乐可言？”

　　我只觉头颅忽然有千斤重，不由自主地得用双手撑着，叉着发际——刚才在南面山崖上，我曾暗下决心，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我都会帮他摆平。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世上有一类事情哪怕是拥有托国之富，哪怕是拥有绝顶的武力或是计谋，它都是很难解决的。

　　一个意想不到的，无形的敌人平空冒出来，横亘在我们中间。

　　一个比“菡儿”的强大千百倍的敌人。

　　一个比虔罗上人强大千百倍的敌人。

　　一个比‘天魔韭’还要毒烈死缠的附骨之疽。

　　心魔——他如山如海的负罪感，这心魔将会永远横亘在我俩中间，无时无刻地毁掉原该拥有的情怀和快乐。

　　真是欲哭无泪！

　　从少时我就知道他心里会有别人，自己的爱情并非“一对一”的完美，可我不在乎，我还自信自己日后能够攻城掠地般地占据他的心，驱逐出他心上所有的影子，和他幸福快乐地过日子，爱也许不完美，但至少是幸福快乐的。

　　可是，而今他讲得这残酷的故事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菡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个情敌连我都为之心动神摇，沈舟、沈艨、沈氏夫妇、蓝冰月、加上他的叶家……在这种天平上，我这一端难道是个最重的砝码？不，纵使我再狂妄十倍，也不敢这般认为。

　　老实说，发生过什么，丝毫不影响到我爱他，可他心中的罪恶感，我自忖斗不过，尽我一生也斗不起。我相信，他也是爱我的，可他对我不过如此，我想起以前骂过他的话：‘你这卑鄙又纯洁的正人君子’，是，他是这样的人，真叫人痛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该死的事！可是他若真瞒过这件事，是我所希望的吗？不，我在心里摇头，真实与欺骗，我宁可选择前者，纵然真实是一种伤害。

　　“无论你日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答应。”多么高明啊！竟然以这种方式预留先机，让我知难而退，好啊，我已经在犹豫了，想退了，他算是得逞了，真该看看他的表情。我依旧抱着头，从‘百会穴’摧发出‘灵觉圈’的无形气波，这种异能使我又“看”到了他，纵然他伫立在窗边，背对着我，我也能“看”到灰色世界中的一切。

　　然而心弦却像是被什么捻得一抖，颤动不休，那高大伟岸的身形象一尊灰色的石雕，轮廓线条是如此孤绝，每一根衣褶都透着凄怆和萧索……他是我心上镂刻的人，从孩子时就刻上的，印痕太深太深了，深入魂灵。那俊美的面容显得平静而落寞，眸子漆黑，象是两口波澜不兴的古井，只是他右手的几根手指抓在身前窗台横木上，指关节已揿成最白的颜色，手指无声地嵌了进去，入木三分……

　　我心里忽然觉得车裂般得痛。

　　要放弃这个人吗？心立生排斥，不，我做不到。

　　那打算怎么办，纵然日后强和他在一起又能如何？会快乐吗？一片茫然，心空荡荡的，就象是一片毫无足迹的莽莽雪原。

　　要放弃吗？再问。

　　心的雪原上立时跳出一个大大的：“不”字。

　　是的，我不愿意。我惊异地发现自己原来是只飞蛾，我曾笑过这种蠢物，明知下场还向火扑过去，可我现在居然就跟它一样。

　　是，的，我，不，愿，意！

　　“那么——那样的日子你会快乐吗？”

　　还是迟疑了一下，心颤抖着做了回答，下地狱就下地狱，我…不悔……

　　那么——就再战一次，假如我真是战神苏鲁锭转世，我一定会打败他心中的负罪感，哪怕负罪感是永能死而复生“心魔”，我也要回回把这心魔打蒙，打得失去知觉，我一定将他从前尘往事的沼泽中拔出来，我要打一场攻心之战。

　　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定下战略目标后，剩下的就是战术实施了。

　　“八年之约，你还要回去？”我还是用双手抱着头，问他。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轻声却很肯定地说道：“是的”。

　　“那你答应我的呢？如果我的决定是不让你去呢？你是遵从对她的诺言，还是遵从对我的？”

　　他显然是大吃一惊，惊愕地盯着我，而我只给他一个发挽乌云的头顶。半晌，只“见”他侧过脸，闭了闭眼睛，沉声道：“别这样……赛里朵，我是罪有应得…可我不能毁了你！”

　　“我料到你会这么说，”我凄然一笑，虽然心理已有准备，可是还是觉得难受极了：“你说的那些罪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心，菡儿，菡儿，哈哈哈，”我惨笑出声：“我终究是及不上她的分量，你放心吧，我虽是个粗蛮胡女，可总还有些傲气，自此刻开始，我赛里朵不会再纠缠你了。”

　　他的神情真是难以形容，惨白的脸上那眼神就像刚失明的瞎子。

　　我却终于熬不过内心的难过，泪落连珠子，一颗颗地砸在石板地上，如同雨滴的声音……他向我抬起了手，可又硬生生地收回去，紧紧地攥握成拳。

　　“好了，你的一个大麻烦解决了，我所处的位置也超然了”，我双手的虎口卡住额角，控制了一下情绪，换了种高兴的语调说：“在临别之际，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想给你一个建议：你不应该赴那八年之约，你回去对她能有什么好处？让她亲手杀了你？过了这么多年，也许她的生活已经恢复平静了，伤口也有所愈合，你一回去，惨事重提，以她对你的用情，纵然她能亲手杀你报仇，也只会令她更加痛苦。”

　　他闻此言，脸色如死，冷汗一颗颗地从额头上沁出来。

　　灵觉圈中我“看”着他，非常疑惑，不知他为何这种反应，立时我猜到了原因——这些年来他一直以八年之约作为捱下去的目标，他身在局中，想必一直以为菡儿会很高兴地手刃他报仇，而他届时也算解脱了，现在我的这番话摧毁了这一‘目标’，给予他的冲击可以想见。

　　“当然你爱她，她也爱你，若是能趟过仇恨这条河走在一起也是桩千古佳话，不过，依我看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觉得自己象魔鬼附体，很残忍地喷吐着以毒攻毒的火焰：“师父，你今世欠沈家的，是没法还清了，纵然你再如何折磨自己，死去的人都不会回来。其实说到底，你只是错杀了沈舟一人而已，而我杀的人比你多千百倍，若都象你这般内疚愧恨，剧刑自虐，我就是化身千万也不够用的。”

　　“一个人能活多少年啊，象我曾有几个皇弟，有一个出生才两天就夭折了，最大的那个也没有活过六岁，人生的修短实在是不可预期，你那菡儿有一句话问得好：‘若你今日即死，可觉得此生有何遗憾？’哼…哼…既然发生的事已无可挽回，那就象我索性丢开去，听闻佛家有轮回之说，下一世说不定自会还的，所以我要在这一世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我抱着头，象对捉弄人的命运发狠似地说着这些绕口令。

　　乖戾的命运立刻还以颜色，我的振振有词被撞进门的伊格尔打断了：“赛里朵，呃…师父，皇宫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