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皇女》燕修篁

32、第32章

　　“就在那年的冬天，腊月初七，天下着一场大雪，一场鹅毛大雪”，他一边说着，黑眼睛中的痛楚之色越来越深：“本来按中原的风俗订了亲的男女在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可是我终究忍耐不住，于是赶赴余杭借了个赏雪斗剑的由头，邀沈舟出来，一方面想兄弟叙旧，另一方面我想从沈舟口中得知她的近况消息。”

　　“那一日城郊的红梅快雪亭，梅花林开得正艳，逢雪更见精神，我与沈舟起先是红泥小火炉，温酒赏梅道契阔，后来酒至微酣，相约在梅枝上踏花斗剑，输者罚嚼梅花一盘，那一场斗剑真是生平快事啊……”他轻声地喟叹道，眼神穿过无垠的虚空，带着追忆，阴霾尽扫，灿若朗星，猛然间我感觉他象是换了个人儿，以往那温润如玉的气质不见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场从他身上透出来——那少年时的豪情、激昂、锐利、倜傥、无可匹敌。

　　在他的叙述中，我的眼前好象展开了一幅画卷：如火如霞的梅花林中，他与沈舟化身如电，剑气纵横，搅动着雪花与梅瓣，满天旋舞，就象诗里说的‘战罢玉龙三百万，败残鳞甲满天飞’……

　　“直到日暮兴尽，我二人回到城中，因我按风俗不能住沈家，便去了鸿宾楼，沈舟也被我苦留下饮酒论剑，直喝至四更天，他硬要走，我执意送，当时两人都带着几分酒意，相扶而归，我还记得在快到沈家大门时，天刚蒙蒙亮，我们开了最后一次玩笑，我说：‘兄昨日嚼了一盘梅花，也算是过足了瘾头，却不知滋味如何？下回小弟可真想尝尝’，沈舟当时也不含糊，一摆头笑道：‘嗯！天下间的清华之味，莫过于此，只不过有人平日喜欢口舌招摇，又喜大嚼腥膻，那伧俗之气又怎配嚼梅花，谁曾见梅花喜落于沼气池的？”

　　听了最后一句话，我几乎要大笑起来，心道：“这沈舟当真是个妙人，怪不得能被师父引为生平第一知己。”

　　“谁能想到，这是我二人最后一次作为兄弟这样地说话，因我刚要还他一句时，却发现沈家门前围着一群人，沈舟和我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一并抢上前去。只见他家门头的石狮子脚下半躺半坐着一个女子，怀抱一个婴儿，那女子身上和襁褓上的雪都落得很厚，两人面目青紫，已冻僵毙命多时了。”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继续说着，语声象夜一样黑：“当时我目疵欲裂，酒气上涌，劈头盖脑地骂沈舟‘你余杭沈家枉称侠义道，怎会任由人冻死在门外’，沈舟也变了颜色，抢上前砸门，两名睡眼惺松的家丁开了门，沈舟怒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跪在地上，说着‘爷息怒，这女子是个疯子，昨晚戌时抱了个娃儿，说要…说要认亲……因老爷去洛阳参加金剑门主的传位典礼未归，由夫人接见了她，不知怎么触怒了夫人，打了几个嘴巴给赶了出来，并传令封门，奴才们在里面，听到这女子在门外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两个时辰，后面没声了，想来是走了，就没在意，天又冷，就懒怠着出来……这奴才话没说完，就被沈舟一脚踹翻。”

　　“我当时惊怒交集，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日端庄和蔼的沈伯母居然会做出这等没有人性的事情，正气忿难平间，忽然有几个人簇拥着一个老头急匆匆地走来，‘李大叔来了，你看看那是你家小娟吗？’那老头走进人丛，一看那具女尸，忽然仰天厥倒，被众人救醒，放声嚎哭，从他的哭诉中得知冻死的女子是他的女儿，因被人诱骗失身，怀了身孕，被他赶出家门，他嚎哭他的后悔，嚎哭她女儿怎会死得这么惨，令人不忍卒听。”

　　“我和沈舟忙上前劝慰，谁知那老头直了眼，满脸怨毒地对沈舟喊：‘是你，是你，是你这个禽兽害了我的女儿，是你弄得她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没脸见人，我，我跟你拼了’，说着一头撞过来。我一把扶定那老头，问他是不是认错人了，那老头拼挣着，满脸狰狞，咬牙切齿道：这人就算化作灰，我也认得，他骗了我女儿，怀了他的孽种，又不要她，小娟说过，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她现在死得好惨哪，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要了，你们连我也杀了吧！”

　　异峰突起，我听得瞠目结舌，直觉上又认为沈舟不会是这么下作。

　　“你认为不可能，是吗？我当时也相信沈舟绝不是这种人，若是不知他的心术和品性，我怎会与他沥胆相交，当成知己，而且当时他正与九华山‘明月仙子’蓝冰月热恋，绝无可能做出此等可杀之事。沈舟当时也急怒起来，嚷道：‘你这老丈莫不是失心疯了，不要含血喷人，我沈舟堂堂男儿，便是好性也绝不会任由人这般污蔑。’”

　　“‘你，你不是沈艨’，那老头怔了怔，接着又嘶声嚷：‘沈艨呢？这畜生伤天害理啊！他害我女儿，他得给我娟子抵命……’‘你胡说什么！你这老贼，’沈舟气得五官都走了形，‘老贼！是谁叫你好污蔑我沈家？谁指使你的？”他上前就要揪打那老头，我拦住他，他见无法摆脱我，拔出剑来，招招狠手想逼退我，我还从未没见过他如此，不得已也拔剑格档，高声叫他停手，只听那老头在我身后嚎哭道：‘杀人啦，杀了我吧，沈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们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沈伯母和沈菡闻报出门，喝止我们停手，这时官府的捕头也赶到了，于是抬了尸首同去衙门，双方在公堂理论，沈家让那老头拿出凭据，那老头说沈艨曾以玉珮作为成亲信物□□他女儿，经忤作验看，果然在那死婴的脖颈上发现了，但沈家只承认那块玉佩是沈艨的，而且已经在一年前遗失了，同时沈家一口咬定，这是有人设局陷害，沈艨从未踏出过沈家大门一步，不过沈家所能提供的人证都是沈家的仆佣，而且仆佣们也都无法保证沈三少从没有出过门。”

　　“因为苦主有人证物证，捕快很快去提沈艨到堂，一见到他，我吃了一惊，近两年来我去沈家从不与他打照面，而眼前的沈艨无论身量和面貌与沈舟都极其相象，只是神情阴郁冷酷。我心中的认定更深一层，我从不怀疑沈舟，但这个人我认为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果然，沈艨在公堂上又因态度极其傲慢，惹怒了县令，被下令立时收监。”

　　“‘弟弟，你别怕，你从未做过，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沈菡追在他的身后叫，她是如此的伤心悲忿，我没想到与她的重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后来我和沈舟护送她与沈伯母回家，我开解她，大概是口吻中透出对沈艨的成见，她站住了，她就象是努力保持着往日的温婉和柔和，低着头对我说：‘烦劳你不必说了！初阳哥，你走吧，我不能象个疯婆子一样向你吼，你已认定这恶事一定是我弟弟做的？是吗？可我告诉你，是那家人居心叵测地陷害他，我弟弟的脾气是不好，但我相信，他绝没做过这等恶事，他从未做过！’”

　　“在度过了最长的一夜后，翌日公堂开审，县官用滴血验亲的法子审理此案……”

　　“滴血验亲？”我听不懂，于是问了出来。

　　他解释道：“就是忤作取了冻死婴儿的一片血肉浸于水中，待水变成了淡红色血水，再滴入沈艨的几滴血，如果这两种能相融，就证明他们有血缘关系。”

　　这样也行啊，中原人可真有办法，我油然钦佩，又问道：“这样验出来的准吗？”

　　“准不准，天知道，因当时血不相融，沈艨被县令宣布当庭无罪释放。沈舟并未罢休，要求县令追查那老头受谁人指使来毁谤污蔑，于是原告变被告，才要开审，忽然跪在地上的老头嚎哭着向沈艨身上扑去，当时事起仓猝，我站在衙门围观人群中，位置靠后，也没有看清楚，接着那老头倒在地上，肚腹上竖着一柄短刀，血流满地，人只挣扎了几下，就咽了气。”

　　“公堂上一片大乱，每个人都震惊之极，只有沈艨很镇定地看，他的神情好象挺感兴趣地研究着什么，再后来，那老头的血溅公堂被定为畏罪自杀……”

　　啊？我吃惊地张大口。

　　“沈舟欣喜地拥抱着沈艨，沈菡在旁笑靥如花地安慰她弟弟，当时我的心情灰败到极点，只觉他们变成了陌生人，正直侠义和善良温柔都没有了，就只剩下了助纣为虐，三条人命啊，我算什么‘武林公平尺’！正在这时退了堂，他二人邀我同去沈家，被我冷冷地断然拒绝，沈舟挺诧异，走上前来拍我的肩，笑道：‘无妄之灾已去，不去陪兄弟我喝一杯吗？’我侧身避过，咬着牙根道：‘已去？沈家大少认为这事算完了吗？’沈菡在旁道：‘初阳哥，你怎么了？现在真相大白，艨弟冤情得雪，你不为我们高兴吗？’我当即冷笑：‘冤情？三条人命，三条人命啊，就为了冤枉你的艨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沈舟当时就急了，质问：‘你什么意思？’接着我和他俩之间爆发了相识以来的最大争吵，沈艨在旁边就象个得意的看客。”

　　“当我一个人回到客栈，‘两个我’在生死决斗，一个是为了我和菡儿的情沈舟的义，另一个是为了天理公道，那冻死的母子俩和那老头总在眼前晃，‘武林公平尺’的血液灼烧着血管，最后我对自己说，必须还他们个公道，否则我这一生良心都要受折磨。当晚我夜探府衙，想从衙门的卷宗上查到那老头的来历，调查清楚整件事，而且那县令的草率断案，我也想给他个教训。不料在窗外正听到县令夫妇的对话，官太太说：‘一千两！这么多啊，银票可是沈家送的？’那县令道：‘应该是吧，他们江湖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今早发现就放在那边桌上，旁边除了四个字‘滴血验亲’没别的，不过一下提醒了我，要不然，本官还不知道今日堂上这件案子怎么收场呢’。我当时在窗外怒不可遏，当即破门而入，”
　　“你杀了他？”我冲口而问。

　　“不是，我割了他的一只耳朵，勒令他辞官回乡，不然取他的头颅。”

　　我暗暗点头，认为处置的很妥当。

　　“离开府衙，我怒发冲冠地径去沈家，沈舟起初还以为我夤夜上门向他道歉，趿着睡鞋就出来了，哪想到我是兴师问罪，‘一千两？什么一千两？’他对我的质问一脸茫然，我却有种瞎了眼的感觉，有谁会不留名姓地拿出千两银子去帮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居然会堕落到敢做不敢认的地步，于是话更刺耳，并扬言要他交出沈艨，那天夜里搅得沈家男女老少都起来了，沈菡和沈艨也来到院中。”

　　“我第一次看见沈菡盛怒，她气得象一尊火光中的玉雕，声音都发抖：‘叶公子，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我弟弟做过那件恶事，你又凭什么身份来我家里大吵大闹，你把我…我们沈家置于何地？’我听到她这些话，犹如万箭穿心，我知道我们很可能因此而决裂，但我是‘武林公平尺’……”

　　“我避开她的眼光，直接质问沈艨，‘你若是条汉子，就对着天地说句实话，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沈艨很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把目光转向他满面怒容的的兄姊，然后轻描淡写地傲慢说道：‘不错，是我做的，你奈我何？’‘你胡说什么？’沈舟沈菡齐声惊叫，沈菡更是惊恐地看着我：‘他是胡说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他是为了气你才胡说的，初阳哥，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我弟弟从来不会做这种恶事，他…他不会做的。’”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只觉世界和心中一片漆黑，我听到自己说‘你既认了，就得跟我走’。我要带沈艨到别处去处置，在菡儿眼前杀她的亲弟弟，我还是做不到。接着是一场混战争夺，沈舟拼了命地阻拦，他抢了家丁的一柄刀，赤着脚连睡鞋都丢了，我只想逼退他，这时沈家门下十三弟子也一并上来助阵，他们组成的剑阵很厉害，双方越打越激烈，互有挂彩，我当时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居然动用上了天罡璇玑杀手剑……混战中，我刺中了…沈舟…”

　　师父将头埋在双手中，笑得打寒战似得浑身抖动：“我叶初阳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杀了沈舟……”

　　我如被冰雪，浑身的血都冷了，再没有比这笑声更凄惨、绝望的了，我仿佛看见他心上的道道血痂再次迸裂，血肉模糊，怎么忍心再去撕扯、剥蚀！

　　我跳起来张臂抱住他，求道：“师父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知道了……”

　　“全都停下来了，”他的声音给手指蒙住，变得有点模糊不清：“他人就倒在那里，我…我，等我清醒了，我撞开人群……那可怕的伤口…我输内力给他，口不择言地求他，求他等到好起来也还我这么一剑，沈舟呛着血朝我笑笑，说：‘真不值…这么死…帮我穿上鞋…冰月会笑话…冰月……’话还没说完他就，”

　　宛如被无形的手给一下扼住了喉咙，以至于他停了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无论我输入多少内力，沈舟再没有任何反应，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死了，直到有一柄剑从后背透过来，我听到菡儿的尖叫，回了头，正看见沈艨咬牙切齿的脸，他生得太象沈舟了，我心里一松，觉得这样也好，双眼发黑倒了下去，最后的意识隐约听到菡儿和沈艨在大吵……”

　　“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屋里只有一名僮仆，那人转告我一句话，打消了我的求死之念，他说：‘我家小姐认为有人布了局，她不会让沈家的人白死。’这句话提醒了我，我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可疑，就这样熬过了十来天，伤势渐渐复原了，一天正午，菡儿来了，我几乎认不出她，她全身重孝，还用一条白布条蒙住双眼，人瘦得形销骨立，她是由一名丫环给扶进来的。”

　　“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朝她跪了下去，求她杀了我为她哥哥报仇，‘不，我不杀你，’她摇摇头，哑沉着喉咙说：‘你以为你欠我沈家的只有一条命吗？艨弟在那天因你而自刎，娘受不了打击当晚就惊厥而亡，从洛阳回来的爹爹半道上听到凶信就中了风，被师兄们抬回来，挺了五天也走了，叶爷，你，你把我们沈家变成了坟场……’听到这些，我当时几乎，我几乎……”师父的手叉在额际，已经语不成声。

　　啊？

　　我亦是心惊肉跳，虽然一直视这个菡儿为最大的情敌，但她家的遭遇真是惨绝人寰，由不得不为之扼腕神伤。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象万把尖刀在我心上绞转：‘你这天杀的，你一口咬定那恶事是我艨弟做的，可是他一生下来就是……就是畸形，怎么可能去□□那女人，还生下孩子？’我看见她双眼上蒙的白布渐渐有红色浸出来，惊叫着向她冲过去。”

　　“‘你别过来，’她尖叫着后退，终于哭出声来：‘我不该阻拦他杀你啊…那晚他朝我吼：‘姐，这人杀了哥，你还是向着他！你心里就只有这个小白脸！’我当时昏了头，第一次打了他一个耳光，哭着骂：‘他杀了哥哥，你呢！你也有份！要不是你任性胡说，哥怎么会死！’…...他眼怔怔地看着我赶着救你，我的所作所为就成了他的催命符……想他一生命苦，被囚在家里十几年，我知道他羡慕哥哥是个堂堂男子汉，我也知道他更羡慕我能做个女子，他就象是个拧心儿的孩子，一直以为可以独占我和哥对他的爱，可是自从你和蓝冰月出现，他就惶惶不能终日，生怕我们俩会离开他，你知道他临自刎前说了什么吗？他说：‘姐，我就知道你嫌我，哥不会这样，我去找哥”…接着娘死了，再接着是爹，我一个一个地办丧事，我已经哭不出眼泪了，他们都走了，解脱了，唯独我。”

　　“我看见她眼上的白布已经浸透成了红色，自恨得生不如死，只是以头叩地，求她杀了我。‘不，叶爷，你现在死不得，你必须找出那个设毒计的人。’为着她这句话我没有立时以死谢罪，我隐迹暗访了一年多，终于查出了设局的人。”

　　“是谁？”我迫不及待地问，同仇敌忾地真想碎剐了那贼人。